李閒跟著小太监,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帐。
帐外立著两名宫女,见他来了,无声地掀开门帘。
帐內只有长孙皇后一人。
她坐在案前,正翻看著什么。见李閒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李閒哪里敢坐,垂手站著。
长孙皇后也没强求,只静静打量他片刻。
“贞观二年春,万年县衙,献义仓法……”
“同年夏,西市铁匠铺,绘翻车图……”
“贞观三年春……”
……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李閒却听得头皮发麻。
自己的底裤,果然也都被扒乾净了!
百骑司这帮鬼东西,连他献策不成,反被打出来,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要不要这么敬业!
李閒忽然觉得,自己能在长安活到现在,纯粹是李世民懒得捏死他。
“这是百骑司从明面上能查到的全部。”她將那叠纸推到一边,抬眼看著李閒。
“贞观二年开春,你突然出现在长安城,却连个户籍文牒都没有。”她顿了顿,“你之前的人生,一片空白。籍贯、出身、师承、来歷……尽数是谜。”
“李閒,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穿越者最大的命门,身份审查!
“回娘娘……”李閒强行压下喉咙里的乾涩,“臣是个孤儿,只记得是川人。祖籍益州成都,家在锦江之畔。后来遭了灾,辗转流离,幼时的事……多已记不清了。”
贞观初年,蜀中大乱,户籍混乱,这是他为自己找的生路!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此刻说出来,自己一点都不心虚。
出身福利院的他,可不就是孤儿。
读了大学,还不算读过书?
毕业实习见义勇为,结果人没了,穿到这鬼地方,这就是遭了灾嘛!
“川人?”长孙皇后嘴角微勾,“一个川人,却听不出半点蜀音。这关中官话,倒是说得比长安人还地道?”
破绽!果然还是被抓住了!
“娘娘,臣后来遇见一位师傅,隨他老人家走南闯北,巴山蜀水,荆楚吴越,岭南瘴地,河洛中原……臣的这二十年,就是在一条又一条路上走过来的。师父说,行走江湖,口音驳杂最易受欺。官话学得久了,反倒把乡音给忘了。”
他硬著头皮往下编,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这温和的目光下找到一丝立足之地。
“师父他老人家……一辈子胆小,没挣下什么家业。贞观二年,关中大灾,他没熬过去。臣安葬了他,身无长物,才想著来天子脚下,討个活路。”
“是吗?”长孙皇后从手边又抽出另一张图纸,轻轻推到李閒面前。
“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李閒低头一看,他当然认得。
图样很粗糙,正是他凭著记忆画出的筒车!
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试图改变世界的证明!
“这是百骑司在永安村一个老农家里找到的。”长孙皇后说,“那老农姓赵,去年冬天过世了。临终前,让他儿子把图样收好,说以后遇到有本事的人,给人看看,兴许能用上。”
李閒鼻子一酸,狼狈地別过脸去。
“陛下让少府监试製了一架,果然好用,比翻车强十倍。只是需急流,渭水缓处用不得,急处又未必近田。”
“但陛下还是很高兴,问是谁画的图样。赵老汉的儿子只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说话好听,做事仔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閒脸上。
“陛下说,这样有本事不留名,有功劳不居功的人,是难得的老实人。让百骑司务必查到,要赏他一个出身。”
李閒心头猛跳。
“只是没想到,查到了你头上。”
再抵赖下去,就是欺君了。
“臣……臣在永安村住过,受过乡亲们的粥饭之恩,只是想还个人情。不敢留名,是怕惹麻烦。”他终於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后来臣觉得把事情做出来,让官府看到,也许就能被朝廷用上。可结果……”
结果是在万年县衙,被当成骗子打了出来。
“娘娘,这个长安城,不需要一个没有根脚的浮户,来教他们怎么做事。臣能活著,已是福气。”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著他,那审视的目光,渐渐褪去。
“所以你就开了家食铺,日日施粥,只想当个埋头赚钱的厨子?”
“是。臣想著做官不行,做学问不行,那就做饭吧。这个总不会犯忌讳。”
长孙皇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帐內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你倒是想得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方才说,走过很多地方,那你看到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娘娘真要听?”
“你说。”
他想说很多,想说吴越的农桑,荆楚的水利,岭南的商贸,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
“娘娘,臣在关中见过一场大旱,从春到秋,颗粒无收。长安城里的贵人不知道,出了城门三十里,百姓把榆树皮都剥光了,树白惨惨地站著,像死人伸著骨头。一个父亲,为了换一斗粗粮,把自己的女儿卖了。他没哭,只是眼睛直勾勾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臣见过黄河决口,树梢上掛著人,屋顶上趴著人,水里漂著人!去年秋天,渭南大水,臣的粥棚前跪满了人。他们不说饿,只求给孩子一口热汤,怕身子凉透了,到了黄泉路也走不快。”
臣见过陇右的霜冻,江南的瘟疫,河北的徭役。臣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臣的衣裳烂成条,头髮里长虱子,可是臣比不上那些百姓苦,百姓比臣苦一万倍。”
他再也压不住了!
“娘娘,贞观四年了。长安城歌舞昇平,可臣走过的那些地方,还有人在吃树皮,啃草根,饿死在路边没人埋!
臣说这些,不是邀功,也不是告状!就是想让娘娘知道,天下太平了,但天下的百姓……也还饿著。
臣说完了!娘娘要治臣的罪,臣认了!可是臣说的那些百姓,娘娘不能忘了他们!”
很久,长孙皇后才轻声开口,带著嘆息。
“你说的这些,本宫都知道。贞观初年,各地灾荒不断,陛下减膳、罢游幸、放宫女,都是为了省下钱粮賑济百姓。这两年局面好转,但远未到人人饱暖的地步。”
“所以你屡败屡战,最后选择藏身市井。”长孙皇后放下麻纸,抬眼看他,“本宫想问,为什么?”
“回娘娘。”李閒抬起头,他知道,现在可以讲真话了,“臣怕死。刚来长安时,也曾妄想过为这盛世添砖加瓦。可后来发现,没人会在乎一个浮户的死活。臣累了,也怕了,只想活命。”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若真怕死,就不会把太原王氏得罪死,今天更不会站在这里,跟本宫说这些。”
“李閒,陛下用你,是因为你有才。本宫见你,是因为你这心里,还剩著点没被这世道磨灭乾净的人味儿。”
她转过身去,“承乾那孩子,你今日见过了。”
李閒的头皮瞬间炸开。
“陛下要他做千古名君,满朝文武要他做无瑕璞玉。他腿上有疾,心里便越发要强。本宫看著他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却无能为力。”
歷史上,李承乾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足疾和由此產生的自卑。
更何况,东宫那些师傅们,哪个不是刚直不阿、眼里不揉沙子的名臣?
他们越是用圣贤標准苛责,太子便越叛逆;太子越叛逆,他们便越严厉。
这是个死循环。
“娘娘的意思是……”
“这孩子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长孙皇后转回头,死死盯著他,那目光里,终於露出一丝属於母亲的、柔软而绝望的忧虑。
“本宫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懂得些东西,有机会时,帮帮他。不是帮他爭什么。是帮他……別走错路。”
……
李閒退出偏帐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也不知自己的人设立住了没。
刚绕过一丛灌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步开外,月光下的泥地上,趴著一个人。
明黄色的太子袍服,沾满了污泥。
是李承乾。
他没喊人,也没挣扎,只是死死咬著牙,用双臂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撑起自己残疾的身体。
一次,两次……全都重重地摔了回去。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滔天的屈辱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