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李閒被拎出来当眾表演。
鹿苑围场边的空地,篝火烧得正旺。十几个紫袍玉带的朝堂大佬、王公大臣围坐。
李閒面无表情,手心全是冷汗。
点火,烧锅,下宽油。
“滋啦——”
葱姜蒜末砸进滚油,霸道的辛香味瞬间炸开,直扑面门。
原本还带著几分轻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閒手腕猛抖,铁铲翻飞。
干煸兔肉、滑炒鱼片、爆炒羊杂。
一盏茶功夫,三道菜便已出锅,装盘,呈上。
没有水煮的寡淡,没有烤炙的焦干,只有猛火宽油逼出来的极致锅气。
这烟火气,才是对食材最高的嘉奖。
李世民端坐在上首,夹起一片滑炒鱼片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动作便顿住。
鱼肉的鲜嫩裹挟著酒香,顺著喉管滑下,没有半点寻常河鱼的土腥味。
他又夹起一块,转过头,將筷子递向身侧:“观音婢,你尝尝。”
坐在那里的女人三十许,一身深青色翟衣,长发挽起,未戴满头珠翠,只斜插一支金步摇。
她面容温婉,眉眼平和,但往那一坐,周围一眾国公宰辅,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敬重。
长孙皇后。
活的千古贤后!这可是二凤皇帝的逆鳞,大唐最不能惹的女人!
她就著李世民的筷子,尝了一小口。
细嚼,咽下,眉眼微抬。那双温和的眼睛越过繚绕的烟气,落在李閒身上。
“李厨正,这鱼片为何不腥?且能做到这般鲜嫩?”
“回娘娘,鱼片事先用酒和薑汁醃过,可以去腥。再以猛火快炒,便能锁住肉汁,不失其鲜嫩。”
“酒?”长孙皇后又问,“就是你前些日子进上的那种烈酒?”
“正是。”
长孙皇后微微頷首,话锋陡转:“本宫听说,你那食铺,日日施粥?”
李閒一愣,这话题转得突兀!当著这么多朝臣的面问这个?
夸他心善?一个厨子在天子脚下博“仁善”之名,这是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那点小恩小惠,在真正的皇权面前,连屁都算不上。可就怕上位者觉得你“有想法”!
“回娘娘,”李閒压住心跳,扯出一个市侩无奈的笑,“臣以前也是穷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锅里剩的倒了也是浪费,不如给人餬口。”
长孙皇后没再追问,只对李世民轻笑,“陛下,这位李厨正,嘴上油滑,心底倒实诚。”
李世民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夹了一筷子兔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內侍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李閒眼皮狂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帐帘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清朗,还透著股没长开的稚气。
他穿一身明黄太子袍服,腰束金玉带,步履端方。
可他走得极慢。
左腿落地时,有极其微小的拖沓。若不细看,还真察觉不出。
但李閒细看了。
李承乾!那个未来造反被废,把整个贞观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倒霉太子!
“儿叩见阿耶,阿娘。”李承乾跪地行礼,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极力掩饰著腿脚的不便。
李世民神色柔和了几分:“起来吧,外面寒气重,到朕身边来。”
“儿听说阿耶在鹿苑得了个奇厨,特来请安,顺便……”李承乾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几盘泛著油光的菜餚上,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来得正好,坐下尝尝。”李世民笑了,摆手赐座。
少年依言入座,夹起一块干煸兔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竟有这等滋味!?东宫那些水煮羹汤简直难以下咽!”李承乾目光灼灼看向李閒,带著少年的颐指气使,“你,明日起,便去东宫当差!本宫要天天吃到这等美味!”
李閒一愣。
去东宫?给太子当厨子?
听起来是天大的恩典,可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之所,是朝堂暗流匯聚之地。
他一个没根基的厨子,贸然踏进那地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刚刚才入了李世民的眼,屁股还没坐热,就想改换门庭?这是嫌命太长了!
他正要硬著头皮上前推脱,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承乾。”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李承乾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他不是御厨,更不是你东宫的家奴。”
李承乾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难堪。只低头扒饭,再不敢多言。
座下,长孙无忌依旧低头品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而房玄龄则微微蹙眉,看了太子一眼,又看向皇帝,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只有程咬金咧著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还偷偷冲李閒挤了挤眼。
长孙皇后適时出声,打破僵局:“承乾,昨夜太傅留的文章,可背熟了?”
“……回母后,还差半篇。”
“回去背熟。晚些时候,本宫要亲自检查。”
少年如蒙大赦,匆匆起身告退。
临出帐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李閒一眼。那眼神里,有对新奇事物的渴望,也有被压抑的阴鬱。
歷史上,李承乾从聪慧仁孝的储君,一步步走向谋反被废的结局。
然而,此时的他还只是个少年,眼神清澈,带著几分好奇和天真。
这哪是天生的反贼嘛?
分明就是个在严父阴影下,活得小心翼翼又极度渴望被认可的缺爱少年。
太子的插曲过后,借著赖国公老程的大嗓门,李閒也算识得些贞观全明星天团成员。
可宴席的气氛確再也热烈不起来。
没过多久,宴席便散了。
程咬金死皮赖脸地端走最后半盘羊杂,尉迟恭在身后骂他“老匹夫”,两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夜色里。
李閒长舒一口气,总算送走了这帮神仙。
他揉了揉笑僵的脸,刚解下围裙,准备回自己的小帐篷里挺尸,忽然感觉身侧多了一道影子。
“李厨正,娘娘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