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苑围猎,本是太平盛世的点缀,一出君臣同乐的真人秀。
直到一头野猪决定临时加戏。
那畜生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挨了一记偏箭,不跑路,反而红了眼,一头撞向了人间富贵乡。
獠牙掛血,横衝直撞,把左卫大营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拦住它!快拦住它!”
负责外围防务的是左卫中郎將王弘义,算是太原王氏旁支,年过四旬,生得面白无须。此人是武德年间以门荫入仕,凭著太原王氏的招牌和几分钻营功夫,爬到今日位置。
见野猪冲阵,他脸都绿了,骂骂咧咧地指挥亲兵围剿。说是围剿,自己却往后缩了三步。
混乱中,刀光剑影,人喊马嘶。
一个刚入伍的年轻士卒,脸上奶膘还没褪乾净,躲闪慢了半拍。
“啊——!”
只听一声惨叫,就被那发疯的畜生用獠牙凌空一挑,砸在泥地里。
李閒正在御厨营帐边上看石头择韭菜,疯狂復盘昨晚与李承乾那场尷尬的碰面,听到动静伸头一看。
好傢伙!
那士卒大腿內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跟喷泉似的往外冒。
股动脉破裂!
这伤势在现代,只要及时送医,紧急缝合、止血、抗生素,一条龙下来死不了,顶多躺半个月。
可这里是贞观四年的大唐!
哪来血管缝合技术,甚至连有效的消毒止血手段都寥寥无几。
这种大出血基本,几乎就等於被阎王爷下了贴。
果然,隨行太医赶到,又是按压又是撒金疮药,忙活得满头大汗,可那血依旧从指缝间不停渗出。
“这……伤及要脉,血……怕是止不住了。准备后事吧!”太医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周围的兵卒们,看著同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却束手无策。
王弘义眼中闪过不耐。
死个把新兵蛋子,本是小事。可偏偏是在圣驾前见了血光,晦气!
此时,李閒的脑子里却有小人打架。
枪打出头鸟。苟住,躺平,才是王道!?
可炒菜、酿酒,终究是奇技淫巧。冶铁、锻造,还是镜中水月。
眼前这个濒死的士兵,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么!
既然决定不当缩头乌龟,既然那位贤后都亲自下场提点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况且……况且,他妈的,老子终究还是个来自千年之后,在红旗下长大,见不得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凡人!
李閒咬了咬牙,转身跑回自己的帐篷,摸出那瓶本准备偷偷孝敬程咬金的特供“烧刀子”。
二次蒸馏的精华,七十度以上的高度酒精!原本是想找机会,托老程的门路再递上去。
“让开!都让开!”他挤进人群,衝到伤者面前,“用这个试试,或许能救他!”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哪来的伙夫,也敢在御前狺狺狂吠!”
王弘义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猫抓老鼠的快意。
他当然认得李閒!太原王氏上下早就盯上了这號人物。
但他偏要装不认识。
这蠢货自己撞上门来,正好一顶“御前滋事,扰乱军营”的大帽子扣死!就算程咬金那老匹夫护著,也够这厨子喝一壶的。
“人快死了!”李閒急得眼都红了,举著酒瓶子吼,“我真有办法止血!”
“办法?”王弘愈发讥讽,”此乃军中,一切须有法度!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凭些乡野奇谈便来扰乱救治,置军法於何地?置太医署於何地?”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况且,你手中所持何物?若是毒药,害了陛下亲军,你九族都不够抵!”
他一挥手,声色俱厉,“將此可疑之人与不明之物一併拿下,待本將查明再行稟报!”
“我看谁敢!”
一声雷霆暴喝,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拨开人群,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黑著脸的尉迟恭。
老程瞅了一眼地上快断气的士卒,又盯著李閒。
“小子,你真能行?別他娘的在这吹牛皮!到底有几分把握?”
“不试,他必死无疑!”李閒豁出去了,咬著牙道,“让我试,七分活,三分死!”
“好!”程咬金一拍大腿,转头就冲王弘义瞪眼,“出了事,老子一力承担!你,闪开!”
王弘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一个中郎將,哪里真敢跟国公叫板?
更何况旁边还站著个同样不讲理的尉迟恭。只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悻悻退到一旁。
再没人拦著,李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股动脉破裂,压迫止血点在大腿根內侧!
他再无犹豫,一把撕开伤者血污的裤腿,找到腹股沟的位置,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骨头的方向死死压下去!
立竿见影!那喷涌的鲜血,势头瞬间弱了下去!
“太医,还有几位大哥,帮忙按住他!死死按住!”
太医和几个兵卒见状,立刻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上前,死死压住伤者不断抽搐的身体。
李閒单膝跪地,一把扯开酒瓶的封嘴。
看著那混著泥土和碎布的恐怖伤口,他心一横,將瓶口猛地倾斜!
清冽的高度酒精,狠狠浇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啊——!”
那已经昏迷的士卒,竟被这剧痛活活刺激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疯狂地弓起,差点挣脱几个壮汉的压制!
围观的兵卒嚇得脸都白了。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往伤口上撒盐的酷刑!
“按住他!”李閒双目赤红,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只见伤口上,污血往下流。
王弘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治吧,最好直接把人疼死!等这人死了,看谁人能够给他兜底!
李閒不管不顾,继续用烈酒冲刷,直到伤口被清洗乾净,露出惨白的皮肉和筋膜,才大喊:“拿乾净的布来!快!”
立刻有医士递上煮沸后晾乾的细麻布。
这是太医署的规矩,但凡外伤,必用沸水煮过。
李閒接过布条,示意太医继续按压,自己腾出手来,一层层將伤口死死缠紧。
血还在往外渗,但那恐怖的喷涌之势,竟真的被遏制住了!
“来根短木棍!快!”
一个机灵的兵卒立刻折了根手臂粗的树枝递过来。
李閒学著捆腊肉的手法,在伤口上方几寸处,用布条再次结扎,將短木棍塞入结中,然后像拧绞盘一样,用力旋转。
布条瞬间深深勒进大腿皮肉里,那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终於,彻底停止了流血!
“记下时间!超过半个时辰必须放鬆一次!”
李閒又用两根长树枝和布条,为伤者的大腿製作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將受伤的肢体牢牢固定住,防止因移动导致二次出血。
做完这一切,李閒一屁股坐在地上,满手黏腻的鲜血,浑身被冷汗浸透。
“抬进帐篷,別让他著凉。”
几个兵卒七手八脚地將伤者抬走。
肾上腺素退潮,李閒一屁股坐在地上,满手黏腻的鲜血,浑身被冷汗浸透。
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他攥了两下拳头都攥不住。
“李厨正。”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耳边响起。
李閒一个激灵,魂都快起飞了!
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火光下轮廓分明的威严龙顏!
“陛……陛下!”李閒赶紧爬起来行礼。
“免了。”李世民一摆手,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帐篷的门帘,“里面的人,如何了?”
“回陛下,血已止住。但失血过多,今夜是鬼门关,若能挺过不发热,方能活命。”
李世民微微頷首,没再多言,就那么负手站在帐外。
帝王不走,谁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