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君县,鹿苑行宫。
“李厨正,陛下口諭,今日午膳,要让诸位公卿尝尝你那『新式炒菜』的滋味!”一个年轻太监捏著嗓子传话,“陛下和诸位公卿的舌头刁著呢,可別让大家失望。”
话里的敲打,李閒听得真切。
李厨正?
这名头听著风光,实则连品级都没有。说白了,就是皇帝心血来潮,从路边摊拉来调剂口味的“野厨子”。
今天要是没伺候好那帮大佬,隨时就能被当成垃圾扔出鹿苑。
他抬起头,环视一周。御厨营地里,十几號正牌御厨正用看乡下土鱉的眼神瞟著他。
一个靠钻营上位的市井厨子,也配在他们面前掌勺?
“掌柜的,咱们……”石头站在一旁,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怕什么。”李閒只拍拍他的脑袋。
他解开包袱,露出那口他赖以身家性命的薄铁锅。
这是他前前后后折腾了铁匠铺张叔三个月,才成这一口。
今天就让这帮御厨开开眼,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要给这帮吃了一辈子水煮肉的古人,来一点小小的现代震撼。
挽起袖子,开始备料。
首选鹿肉!
快刀之下,肉片薄如蝉翼。酒、酱、葱姜抓醃,动作行云流水。
冬笋切片,菘菜切段;又找了些木耳、蘑菇泡发。
周围的御厨们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话。
“就这?切得再薄,不还是得下锅煮?”
“一个铁片锅,能干啥?怕不是火一烧就漏了!”
起锅,烧油。
烈火熊熊,铁锅很快被烧得微微发红。
李閒舀起一勺油脂,滑入锅中。
刺啦——!
油脂在高温下翻滚。
李閒抓起一把切好的葱姜蒜,抖进锅里。
热油爆香,辛辣浓郁的味道瞬间炸开。
旁边熬羹的老御厨猛地抽动鼻子。
这是什么味儿?
不等眾人反应,李閒已將醃好的鹿肉片滑入锅中!
火舌舔舐著锅底,铁铲翻飞。
鹿肉在锅壁上快速滑过,表面迅速染上诱人的焦糖色。
高温瞬间锁住了肉汁。
紧接著,冬笋、木耳入锅。
顛勺!猛火快炒!清脆的碰撞声不绝於耳。
前后不过半盏茶,一盘油亮红润的爆炒鹿肉出锅装盘。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还满脸不屑的御厨们,此刻全都围了上来,直勾勾盯著那盘肉。
“这……这就熟了?”
李閒递过一双筷子。
领头的老御厨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他闭上眼,咀嚼。
嫩!滑!香!
酱香、肉香、还有一种前所未闻的焦香,在他口腔里层层爆炸!
这他妈是鹿肉?!他煮了一辈子鹿肉,煮出来的都是又干又柴的肉乾!
老御厨的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住李閒手里的那口黑铁锅,这简直是一件绝世神器。
小太监们提著食盒,几乎是飞奔著冲向御帐。
他们不敢慢,那股香味,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御帐內。
李世民端坐上首。
因著时辰,隨驾来此的臣子还不多,但个个都是心腹重臣。
“今日冬猎,诸位爱卿似乎有些放不开手脚啊。”李世民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臣可是射了一头大公鹿,够吃三天!”程咬金唾沫横飞。
“老匹夫要点脸,那鹿分明是自己瞎了眼撞树上磕死的。”尉迟恭在对面冷笑。
要知这位右武候大將军、吴国公,可是敢在玄武门与李元吉对掏的主,向来为人倨傲,除了李世民可是谁都不服。
两人隔空互瞪,眼神交锋。
帐內正吵著,小太监提著食盒进来了。
盖子一掀。
程咬金的鼻子猛地抽动两下,“是那小子的手艺!”
食盒打开,六道菜餚摆上御案。
爆炒鹿肉,油亮红润。
清炒菘菜,翠绿欲滴。
宽油煎蛋,金黄焦香。
……
试毒流程草草走完。
程咬金第一个抢下筷子,夹起一大块炒蛋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抽气,却满脸幸福。
魏国公房玄龄,这位年过半百的宰相,向来注重仪態,此刻也忍不住夹起一筷子菘菜。
入口,清脆爽口,满是蔬菜的清甜。
他愣住了。以往御膳房的菜,不是煮得软烂发黄,就是烤得焦黑干硬。何曾有过这般滋味?
李世民夹起一片鹿肉。
入口的瞬间,他双眼陡然一亮。
肉质鲜嫩,酱汁浓郁,毫无膻味,那股奇特的“锅气”更是画龙点睛,让他的味蕾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放下筷子,看向自己的大舅子,长孙无忌。
这位以阴沉算计闻名朝堂的齐国公,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將最后一筷子冬笋扫进自己碗里。
“辅机,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优雅地擦了擦嘴:“回陛下,此等烹飪之法,鬼神之工。食材本味未失,更添异香。”
“臣早说了,这小子是个宝。他酿的酒烈,做的菜更是邪门。臣这段时间,就没吃腻过!”程咬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嚷嚷。
尉迟恭难得没跟他抬槓,只顾埋头扒菜。
李世民目光微动。
“传李閒。”
帐帘掀开,李閒低头走入,规规矩矩行礼。
“臣李閒,叩见陛下。”
他表面恭顺,內心却在疯狂打鼓。
好傢伙,刚上岗第一天,就要同时面对贞观朝最顶尖的权谋天团?
“免礼了。”李世民指著案上的空盘子,“今日这菜是你做的?”
“回陛下,是。”
“如何做的?朕从未见过这种烹法。”
“陛下,此法名为『炒』。猛火热油,快速翻腾。锁住肉汁,留住菜鲜。简单说,就是锅要热,油要足,火要猛,翻炒要快。”
“锅?”工部尚书段纶目光锐利,直指要害,“宫中陶釜铜鼎,皆厚重之物,根本经不起这般猛火干烧。你用的,是何物?”
“回明公,某用的是铁锅。”李閒不识得此人,但也老实回答。
“铁锅?”段纶皱眉,“生铁脆,熟铁软。你能打出经得起猛火的薄铁锅?!”
李閒心念电转,这是个机会。
“某用的铁,不一样。”他转头,迎著李世民探究的目光,“臣早年在铁匠铺打杂,听老匠人提过一种『灌钢法』。將生铁融成铁水,浇灌於熟铁之上,反覆锻打,千锤百炼。”
“如此,去其杂质,取其精华,坚韧不脆,锋利不捲!”李閒深吸一口气,声音不急不缓。
长孙无忌猛地坐直了身体!
大唐立国未久,府库空虚,军备紧张。刀剑易折,农具易损,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去岁,户部统计各州府上报的农具损耗,一年竟达三十余万件。
这区区一个厨子,竟在谈论国之重器?!
李世民身体前倾,帝王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压向李閒。
“你一个厨子,懂炼铁?”
“臣不懂。”李閒目光坦荡,毫不畏惧,“臣原只是想弄口好锅,做点好菜。”
“臣也想过,这法子若是能用来打农具,锄头不捲刃,犁鏵不生锈。百姓种地能省点力气,多打几斗粮。”
“臣更想过,这法子若是能用来锻造横刀,边关的將士们,手里的刀能更锋利一分,或许就能多几个人活著回家见爹娘!”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审视的目光,眼中燃烧著一团火。
“只是后来臣懂了。没权没势,有些话说了,不是造福,是招祸。陛下今日问起,臣才敢放言。
所以,你就躲在西市,当一个油滑市侩的厨子?
李世民忽然笑了。
“好一个『招祸』!你倒是坦荡!”他挥挥手,“下去吧,准备晚膳。”
李閒躬身告退。
帐帘落下,李世民收敛了笑容,看向群臣。
“诸位爱卿,怎么看?”
段纶第一个起身,“陛下!若此人所言非虚,乃天佑我大唐!臣请即刻交由少府监试製!”
房玄龄抚须点头,“此人藏於市井,实乃明珠暗投。今日看他言行,虽有市井油滑之气。但其心,在国,在民!”
李世民没应声,目光落在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身上。
“陛下,此人不可留在西市了。”长孙无忌看著案上的残羹冷炙,冷冷开口。
“不急。”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朕要看看,他肚子里,还藏著多少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