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压不住,顺著街坊的门缝往里钻。
这味道太霸道。不酸,不涩,纯粹的烈,顺著鼻腔直劈脑门。
街面上,早起出摊的商贩、牵骆驼的胡商、巡街的坊卒,全停了脚。
循著味儿,人群聚到再来馆门前。
大伙先看那块金字招牌,“內府特供”,四个大字晃眼。
再看下面那块木牌。
“绝世烈酒,一贯一杯!”
一个汉子刚念出声,自己就先跳了起来。
“他娘的,这李掌柜疯求了!西市最好的三勒浆,一贯钱能打两罈子!他这卖的是琼浆玉液不成?”
骂归骂,脚却挪不开。那青瓷碗里滴落的透明液体,太勾人。
“王氏门生,加钱不卖!”
又有人念出了下面那行字。
围观的人,嚇得连退三步。
太原王氏!
那可是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五姓七望!
这小小的饭馆掌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这等豪门踩在脚底下作践?
胡老六嚇得缩回脑袋。这李哥儿,真不想活了。
当然,长安城里,永远有不怕死的,或者说,有钱到可以不怕死的。
一个满身羊膻味的粟特商人,拨开人群,蒲扇般的大手从褡褳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哐”地一声拍在桌上!
“掌柜!”那胡商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嗓门洪亮,“来一杯!我尝尝,什么酒,敢卖这个价!”
消息长了腿,半个时辰不到,传遍西市。
青油马车碾过长街,车轮都带著杀气。
车还没停稳,西市的钱老板就已带著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马扎。
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財的胖脸,此刻黑得能刮下斤锅底灰。
“砸!”
钱老板手指著那块惹事的木牌,牙缝里只迸出个字。
恶奴们狞笑著,捏著拳头就要往前冲。
李閒依旧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擦著一只碗。
“钱老板,砸我的店,是小事。”他理都不理那些凶神恶煞的恶奴,目光越过他们,直视著脸色铁青的钱老板,“可这酒,是给宫里备的。耽误了內府的差事,你猜,王家的大庙,保不保得住你这尊小鬼?”
钱老板进退维谷。
今儿,他要是灰溜溜地走了,太原王氏的脸,就在这西市,被一个厨子踩进泥里!他钱某人,以后还怎么替王家在长安城里办事!
可他死死盯著那块“內府特供”的牌匾,金漆未乾,刺眼得很。
“好……好得很!”钱老板咬碎了一口黄牙,脸皮都在抽搐,“李掌柜,山不转水转,咱们走著瞧!”
他一甩袖子退走,只不过这回,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多了几分狼狈。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李閒这才从银漏斗下的海碗里,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辣!
真他娘的辣!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痛快!
“你小子倒是骨头硬?!”
瞅了半天热闹,够劲了,程咬金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李閒面前。
“这牌子怎么回事?你嫌自己命太长,赶著去投胎是不是!”
“程公,小本生意,和气生財。”李閒扯出一个笑脸,“这牌子掛出去,不是显得咱们『內府特供』有骨气嘛,也给宫里长脸。”
“长个屁的脸!外头都闹翻天了!衙门门口排队入籍的浮户,队伍都排到朱雀大街了!如今掀了多大的浪,你自己没点数?”
他猛地凑近,一张虬髯环绕的黑脸戳到李閒面前。
“朝廷给浮户开了一条缝,等同於拿刀子在挖世家的命脉!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不敢明著跟太极宫那位对著干,捏死你这个出头鸟,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还敢掛牌子挑衅王家?!”
这老赖,到了关键时刻,倒还真有几分人情味。
可惜,长安城的水,可已经淹到他下巴了。不扑腾两下,难道坐等沉底?
程咬金骂痛快了,话锋一转,眼睛又瞟向了那个银漏斗。
“不过,既然你这烧刀子已经过了明路。那以后……可得给老程我管够!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程公。”李閒没接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您看看这个。”
“你这是打发叫……”
程咬金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李閒已经拔下木塞。
一股比方才更加纯粹、更加凛冽的酒香瞬间钻入鼻孔。
程咬金的鼻子猛地抽动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下。
他一把抢过瓷瓶,仰头就要往嘴里倒。
“別!”李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程公,这玩意儿一口闷下去,您老这嗓子眼就得废。”
他拿起只刚擦乾净的粗瓷海碗,小心翼翼地倒了个底。
酒液清冽透明,没有半点杂质。晃动间,如同一汪清泉。
程咬金狐疑地盯著海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嘶——”
老將军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放下碗,大口喘著粗气,连连咳嗽。
“这……这是新方子?!”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李閒没接茬。
“突厥新灭,四夷来朝,鸿臚寺正需佳酿招待外宾。烈酒,正合胡人胃口。程公,您说,这玩意儿若是能送到太极宫,能不能再得上面几分赏识?”
程咬金盯著李閒,半晌,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老狐狸的狡黠与释然。
“好小子。”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我那老友唐俭,正愁没好东西在各部使节面前显摆。这酒,我帮你递话!但路是你自己选的,能不能走下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罢,他揣好那半瓶酒,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閒伸出右手,摊开掌心,“程公,多谢提点。不过,亲兄弟明算帐。刚才那一口酒,十贯。看在您老人家的份上,抹个零,加上之前欠的酒钱……”
“你!”
程咬金刚酝酿出的那点英雄相惜的豪情,瞬间餵了狗。
他气得鬍子乱颤,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最后抠出两枚铜板,“啪”地拍在李閒身上。
“就两文!爱要不要!剩下的先欠著!”
话音未落,老將军庞大的身躯像一阵风似的捲入暮色,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閒看著那两枚孤零零的铜钱,嘴角抽搐了两下。
“老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