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暖阳直晃晃砸下来。
店里空荡荡。苍蝇停在桌沿,慢条斯理搓著腿。
李閒趴在柜檯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全是空帐。
这几天,再来馆连个上门討水的乞丐都绝跡了。街对面蹲著几个閒汉,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斜。
世家门阀做事,向来不用大张旗鼓地打打杀杀。
只需放出风去,这长安城里,哪怕是街头最不要命的泼皮,也没人敢去触太原王氏的霉头。
胡老六如今见了他,连个眼风都不敢递。
李閒把算盘一推,心里暗骂。
百无聊赖间,一个身影风风火火撞了进来。
“李掌柜!李掌柜!大喜啊!”西市署的孙典事一进门就嚷嚷,手里攥著张盖了红印的官府文书。脸上的笑容比上次退钱时还要灿烂,褶子都快开了花。
“孙典事,这又是哪出?”李閒眼皮微跳。
“你瞧瞧,陛下亲下的口諭,雍州府刚发的文书!”孙典事把那张文书猛地往李閒怀里一塞,激动得满脸放光,“『特许閒於西市置坊,酿酒治饌,供內廷採买,其技归內府』!”
白纸黑字,红印扎眼。
“李掌柜,天降恩典!您这是要一步登天啦!”
孙典事还在那儿唾沫横飞著什么“祖坟冒青烟”,什么“前途不可限量”,李閒却也无心去听。
名义上是“皇家特供”,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王家再跋扈,明面上也是不敢动天子的人。
可这同时也意味著,他彻底成了李世民手里那枚过河的卒子。
“李掌柜,您……您倒是说句话呀?”孙典事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道。
“……多谢典事。”
孙典事果然心满意足走了,一股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喜气。
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进了门。
来人一身湖蓝绸缎长衫,富態和气,正是西市布匹大户钱老板。
李閒认得这主儿。表面是买卖人,背地里却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白手套,专门替高门大户干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哎哟,李掌柜,恭喜发財啊!”钱老板拱手作揖,腰弯得圆滑。
“发什么財?小店歇业,没茶招待。钱老板有话直说。”李閒死死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他进门。
“李掌柜,不喝茶,钱某是受人之託,带个口信。”钱老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语气透著诱惑的甜腻,“这西市三教九流,杂乱不堪,哪里配得上您如今这『內府特供』的尊贵身份?城南终南山下有处百亩庄子,依山傍水。有位贵人欣赏你的才干,想请你去当个清客。只需偶尔酿酿酒、写写算算,例钱嘛,绝对比你在市井里操劳一年赚得都多。”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帮世家狗腿子鼻子比狗还灵。宫里的文书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寻上门来了!
拉拢,或者说,软禁。
圈进笼子里,拔了牙,剪了爪子,做个只会摇尾巴的吉祥物?
“哎呀,这可真是折煞小人。我这人天生贱骨头,住不惯大庄子,闻不惯山清水秀的味儿,就喜欢西市的烟火气。”李閒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再说了,城南太远,我每天早起买菜也不方便不是?劳烦钱老板替我谢过贵人抬爱,就说李某福薄,消受不起。”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角褶子都没动一下,笑里却多了份森然冷意。
“李掌柜,俗话说,人往高处走。长安城的风大得很,你一棵无根独木,在这狂风里,怕是难支啊。有时候,低个头,认个主,总好过被连根拔起,成劈柴烧了吧?”
李閒拍了拍略显单薄的肚子,笑眯眯顶回去,“钱老板费心。不过我这人瘦归瘦,吃得杂,底盘稳得很。再大的风,只要根扎得深,也吹不倒。您请回吧,小店还要盘帐,不送了。”
一句话,后路堵死。
钱老板深深看了李閒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重重搁在门口破木桌上。
“既然李掌柜执意要在风里站著,那钱某就不多言了。这锭银子,权当是提前给李掌柜买副好棺材的定金。告辞。”
说罢,钱老板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李閒背靠著门,看这那锭银子,嘴角勾起冷笑。
买棺材?我呸!
世家悬绳,只待行差踏错,便勒断喉咙。
这不行。
大唐的权力场,从来不养閒人,没价值的棋子只会被拋弃。
天子赐刀,可防身,亦可杀人,
退无可退,只能亮剑。
接下来的几天,李閒索性关了店门,在门口掛了个“东主有喜,歇业整顿”的牌子。
外人见状,却全当他是被世家的阵势嚇破了胆,准备关门大吉。
后院里,李閒挽著袖子,守著一套新打制的铜製冷凝管和特製土灶。这是他化整为零,多花了两倍价钱,找几个口风紧的老匠人连夜赶出来的。
酒糟在密封的锅里翻滚,刺鼻的酒香瀰漫在狭小的院落。
热气顺著铜管爬升,遇冷凝结。
“吧嗒,吧嗒。”
晶莹剔透的液体顺著管口,滴入瓷坛。
大唐当世的酒,全是低度发酵的浊酒,酸甜软糯,更像是后世的米酒。
所以太原王氏即便手握“三勒浆”这等名酒的方子,却仍旧对他的“烧刀子”念念不忘。
但他现在,想提炼的是医用酒精!这才是连皇帝都要眼红的战略筹码。
李閒心跳如鼓,紧张地拿起长柄木勺舀起半勺透明酒液。
火摺子吹燃,火星缓缓凑近。
“呼——”
一道幽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在木勺表面稳定地跳跃。
成了。
看著那团灼人的幽蓝,李閒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疲惫却张狂的笑意。
三天后,再来馆大门重开。
没放炮,没敲锣。
“內府特供”的牌匾下,多了一个用十两纯银砸出来的硕大漏斗。
清冽透明的液体顺著竹管,一滴滴砸进青瓷海碗。
霸道至极的酒香,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劈开了西市清晨的薄雾,直衝街头巷尾!
街对面盯梢的閒汉猛地抽动鼻子,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李閒搬了把胡床,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
手里拋著一块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写著:
“绝世烈酒,一贯一杯。
內府特供,限量发售。
王氏门生,加钱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