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荆南的军旗在城头升起后,那群从牙城四处赶来驰援的士卒们见状皆有所犹豫。
“荆南军解烦都都头夏有德在此!”
“西门已破!何人再敢上前一战!”
夏有德在连续砍翻了十数人后,朝著远处而来的武贞军卒们大吼,令其皆畏惧而不得靠近上前。
夏有德手持长槊,和仅剩的几名士卒在城下相列成排,宛如滔天洪流中的礁石屹立,万古不易。
这些武贞的军卒们面面相覷,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大家跟著雷家,也只是为了图一富贵,没多少人见得是真忠於雷家,现在城已破了大半,大势已去。倒不如就此退回牙城,带著妻儿家財出城躲避祸乱。
於是先有一人转身逃走,接著是第二人,然后就捲走了所有的士卒。
夏有德將步槊抵在城墙边,他已经累的有些身形不稳了,好在喝退了这一波来兵,只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波敌兵。
好在此时楚军在正门发动了佯攻,而荆楚联军在西门外提前埋伏了四千精锐,此刻正迅速像黑色的铁流一样涌入城內。
还有一批士卒搭著飞梯,执著数面荆楚的军旗在城头上重新升起。
等待来了援军,夏有德这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姜迟!姜迟!”
“在!”
夏有德听到了姜迟的回应,才舒心的缓了一口气。夏有德清楚,现在的战局瞬息万变,他们作为第一批杀入城中的小队,决不能错失这个立功的机会。
“姜迟,速点五十士卒,与我攻入牙城的节帅府,生擒雷彦恭!”
“诺!”
隨后夏有德便带著身后的士卒一路砍杀到了牙城城下。
此时的城墙上已没了士卒驻守,他甚至还看到了滚滚的浓烟从牙城的內部升起,他顿时就想到了澧州的向瑰,心一时就提到了嗓子眼。
“快入牙城,雷彦恭是要自焚!”
此时的牙城大门已开,许是那些想要逃窜的士卒打开了城门,就连大门下的寻常值守都不见了踪影。
可见此刻的朗州城已乱成了何种样子。
夏有德衝进城內,却发现大火四处而起,不少的妇孺哭泣声传来,那劫掠的竟然是武贞军自己人。
“头儿,他们这……竟自己抢起自己来了?”
“全乱了。”
夏有德上前抓了一个逃跑的乱兵,让姜迟用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城中节帅府在何处?”
“在……沿这大道直去,最气派的府邸便是。”
“城中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武贞的將佐哪去了?”
“没了……全没了……”
夏有德只看到他眼中的神色迷茫,嘆了口气,索性將他丟到了路旁。
“走!”
当夏有德他们率军到节帅府时,大火烧断的脊樑发出噼啪的声响,残桓断壁,烈火吐舌的悲惨景象让人看了扼腕嘆息,难以靠近。
“头儿,咱们怕是……来晚了……”
“许是这雷彦恭怕死,烧了场大火然后往別处逃去了。”
身后的姜迟瞧见这一番大火横铺在眼前,也是一脸茫然。
“对,你快去带人四处散开搜捕,见到了三四十,著戎服或锦衣的男子,一併拦下,事后发落。”
“诺!”
忽然,一段震天的鼓声从府中响起。
“等等!”
夏有德叫停了转身欲要走了姜迟等人,他们也听见了鼓声传来,一脸震惊。
不知为何,夏有德一听便知道这是雷彦恭在府中击鼓。
“头儿……这……”
“快,有没有水,往我身上撒点,待我进去看一眼。”
夏有德脱了外面的袍子,只著一件薄衣,让身后的士卒们取了些路边逃窜兵卒的水壶,往他身体洒上。
“头儿,可別太靠近啊,不必如此涉险的。”
“某省得。你们在此,將这里围起来,若有武贞溃军来此作乱,就地斩杀。也別让楚军抢了我等功劳。”
隨后夏有德卸了身上的所有武器,孤身走了进去。但大火倾覆,夏有德也不敢太靠近府邸的废墟边,烈火的高温瞬间从四处蔓延进了夏有德的身体。
“咚!咚!咚!”
阵阵的鼓声从烈火中传来。
那躁动又激扬的鼓声仿佛要直上九天一般,似要宣泄一场不公的怒火诉与上天。
“汝可是雷彦恭!”
夏有德走进府中,一个人的身影就在燃烧的府邸前,两手仍在不知疲倦地敲著大鼓,他听到了来人的声音,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架势。
他抬头的瞬间,那副憔悴的样子让夏有德颇为意外。
夏有德从未见过雷彦恭,即便在之前的江陵野战中,也不曾近前细看他的容貌。
但能制霸一方的军镇节度使,应该是狂傲的、不羈的、杀意凛凛,连眼神中都带著算计和猜疑的狐光。
可夏有德什么也没有见到,这个成年男人的面色消瘦,眼里全是疲惫,黑而浓厚的眼圈在他的眼皮下耷拉著,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雷彦恭抬眼,看见了夏有德的脸庞。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正如大半年前在江陵野战时一般,依旧是意气风发,不敛一丝气吞天下的恣意。
正宛如曾经那个想要施展一番抱负,在父亲坟前狠心立誓的自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快快出来!莫要自焚!某愿向节帅进言,饶你不死!”
夏有德朝著雷彦恭喊道,其实他此刻想的只是军功,却未能体会出他眼里的那份深意。
“哈哈哈哈……饶我不死?”
雷彦恭大笑,手中的鼓敲得愈发莽劲起来,他此刻的疯狂倒真成了独舞。
“荆南的健儿!去征服这乱世吧!”
“替某告诉朱温老儿!某在地狱下等著他!”
“咚!咚!咚!”
阵阵的鼓声雷动,隨著夜风飘扬,雷彦恭好似听到了鼓声里的三十载征战,金戈铁马无休,少时墨发又直到暮时银丝。
雷彦恭忽然想起了最早的岁月,和父母还有兄长们在堂下奔走,打枣、买糕、採花,將朗州的一切景色看遍。
那时的他还没有杀掉自己的兄长,那时的他还没有囚禁自己的兄弟,那时的他还不曾劫掠乡里,心中还嚮往著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个盛世大唐。
“虚负凌云万丈才!”
“一生襟抱未曾开!”
“鸟啼花落人何在!”
“竹死桐枯凤不来!”
他的声音伴隨著鼓声在烈火中逐渐激昂起来,嘶哑著、怒吼著、咆哮著,直至他融於大火的最后一刻。
不同的人,却都有著一样的抱负与梦想,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著相似的血液。
所以他们也终將走到一处,然后在天下共舞、爭霸、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