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德站在河边,看著河水被血液染成了浑浊的红色,一时间有些不知言语。
河上飘著不少脱了甲想游过河岸的士卒尸身,大多都是身中数箭,最后同那些弃了的刀戈一起漂浮河上。
除了这些,穿著甲溺死沉河的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血腥的气味在喝水中慢慢散开,近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左翼战场的战斗结束得很快,这甚至说不得是一场战斗了。荆南士卒的步槊长枪都被血渍染红,衣甲也尽被敌人的鲜血泡透。
“头儿……”
身后姜迟跟了上来,他看著这近乎惨烈的一幕,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头儿,擦擦吧。”
姜迟只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寻常用来擦拭的布帕子递给夏有德,让他擦掉脸上的血污。
夏有德接过了帕子,擦去脸上沾的血渍,他看向打扫战场的士卒,虽然大家回想刚刚的事情皆有余悸,但战场的高压下,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情绪失控。
战场上头脑一热,性子上来了杀降都是常有的事情。
“咱歿了多少兄弟?”
“没了四个,重伤七个,轻伤十二个。”
身后的刘保儿、薛湛也一齐走了过来。
“让弟兄们打扫战场,收拢器械甲冑。”
“诺。”
夏有德刚打算將手中步槊立地,然后刚要坐下歇息,只听得李易仙在阵前大喊。
“张从简,夏有德二人可在!”
“在!”
夏有德和张从简二人赶忙走出军中,一同应道。
只见李易仙身后跟了几个斥候轻骑,快步到了阵前。
“你们二人,快换上马,速与我去中军迂迴擒敌將首级,眼下中军尚在决战,不可错失良机!”
“此地我已交由副指挥和另外两个指挥一併整顿,会稍后跟上,同往中军所在!”
李易仙一手勒住马韁,在阵前正臂高呼,他的身影决绝,眼里儘是藏著热血与功名交织的光影。
所谓意气风发时,更要直上九万里,这或许就是眼下李易仙的写照。
身后的两个轻骑斥候翻身下马,亲自將马韁给夏有德和张从简两人递了过来。
夏有德和张从简二人相视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隨即翻身上马。
夏有德单手勒住韁绳,回身看了眼马下的姜迟、薛湛等人,隨后开口。
“组织兵卒,往中军侧后迂迴。姜迟暂领全都兵马,一切事急从缓,不可贪攻冒进。”
“诺!”
姜迟隨声应道。
姜迟为人脑子灵活,遇事懂得应变,也可避免些兵卒损失,交给他夏有德还是能放心的。
何况全都兵卒也是上下一心,在夏有德的日日夜夜打磨中,早已凝聚成了一捆绳。
隨后夏有德便提枪上马,跟隨在李易仙身后,往军前赶去。
这支突袭的队伍其实只有十余轻骑,虽为寻常的斥骑精锐,但以此十余人就敢迂迴冲阵,却也是太过狂纵。
即便是五代时的將佐,大多也没有这等狂意。
可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做了,他將手伸向夏有德时,炙热的眼神仿佛在说前路就是征途,来吧!一同征战这天下!让天下人也看看我等的胆色!
男人就是这样,可以被梦想与热血牵动;哪怕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哪怕他们一无所有,可他们却愿意为了同一件事情而为对方付出生命。
“指挥,我等可是冲敌阵中军的侧翼?”
夏有德在身后问道。
“不,中军敌阵有节帅的骑兵亲往凿阵。”
“我等直接去敌將大纛所在!”
李易仙执鞭扬尘,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彼时的中军战场,武贞的一千兵卒正对上荆南的三千兵卒,如今已陷入了重重围困之势,兵戈铁器虽犹在风中碰撞著发出声音,但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
此时的两侧又有马军奔驰扬起的尘沙,荆南的军旗在风中簌簌凌乱,包裹了这群最后还顽强抵抗的武贞士卒。
阵后的大纛所在,是由雷彦恭之弟,雷彦雄统帅。
这个才堪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著混乱的局面无措起来。
“將军,我等如何也?”
“我等……我等……”
雷彦雄看向身边的將佐,一个个神色黯然,沉默著没有说话。
若非雷家对这些將佐留有旧恩,若非武贞军与朱温不死不休,只怕这些军將早已砍了这少年的头颅,到对面去博一个前程了。
“將军,我等撤退吧,败局已定,此地已无再翻盘之可能啊。”
“这……那阵前的这数千健儿可要如何,我要如何向家兄交代……”
雷彦雄神色懦弱,他抓紧了胯下的马韁,一脸错愕不知如何的神情。
身后几个將佐见状也不想再耗下去了,留在这只有死局,架著雷彦雄逃回城下,还能借著护主心切免去战败的追责。
这几个將佐眼神交递,瞬间就明白了各自的想法,並立马要付诸实践。
一声怒吼,震天的杀意隨著萧瑟秋风一併传来。
“雷家小儿!首级留下!”
雷彦雄闻声惊諤,险些惊落马下,闻声看去,却只是十几个骑兵要逼至身前。
雷彦雄气息缓了一下,从错愕变得惊讶,从惊讶变得不解,从不解变得轻视。
他无法理解,自己身边还有亲卫骑都两百余骑的精锐,只这十几轻骑,他们何来的勇气?又何来的胆色?
雷彦雄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无法理解。
这是来自底层的怒吼,对功名利禄的怒吼;对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怒吼;对这乱世的怒吼!
他们像是野兽,要挣破天下给他们的笼子,让吼声直至九天,让天上的权贵也闻之色变!
“直娘贼,这群杀才好生大胆,十几骑就敢来夺旗斩將,让某来杀退他们!”
军中一个偏將上前,许是之前一直没得机会在雷家露脸,此刻却想著是彰显威名的机会了。
只见这偏將提起一枪长槊在前,李易仙当即迎上,侧身格挡,隨即还以一枪就將其刺落马下。
“捉拿雷家小儿!赏千钱!”
李易仙大吼,夏有德和张从简两人隨即带著身后骑兵继续迎上。
“將他们围下擒杀!快!”
“保护將军后撤!將军,我等撤回朗州吧!犹豫不得了,这只是敌人前军啊!”
雷彦雄被眼前横刀立马的夏有德嚇得一脸茫然,只得任由自己被手下士卒架著,往朗州撤去。
“贼子莫走!”
夏有德一声高呼,手中长槊在马上左右横扫,好似还挽出了一轮半月枪花,气势之绝竟横压一眾迎上来的武贞骑兵。
上百名亲从骑兵一拥而上,逼至身前却莫能敢近。
夏有德一槊竟是硬生生凿穿了这迎上来的敌军,其威竟无人敢当,真若霸王再世。
“从简兄弟!帮我阻敌!”
“某去夺旗擒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