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的军队在澧州修整了大半日,犒赏、布防、整顿收编降卒,各种事情可谓一一细致。
但半日的时间还是太紧,所以高季昌留了副都孔目和几个文书官一同,临时补上空缺,主持恢復旧业。
隨后高季昌又命了一位副將暂为澧州兵马防御使,统领澧州降兵与两个暂留的荆南指挥,以防城中暴乱和敌军偷袭。
大军则在翌日正午,沿最近的一条平坦大道再次南下开拔。
不过这条官道行至一半,前军便传来了將令,让所有人即刻卸了輜重著甲,在前列阵备战。
这条旧官道直贯南北,一路沿江陵下澧州,又至朗州。在澧朗交界处时,这里便是一片平旷原野,被称之为澧阳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野草荒长,是埋骨的好地方;也是两军遭遇交战的好地方。
“头儿,这怎的回事?”
姜迟跟在身后,一脸疑惑。
“看样子是要打仗了,许是雷彦恭派了军队走陆路想北上提前阻击我们,结果没想到碰上了。”
夏有德如此猜测到。
其实夏有德猜的大差不差,雷彦恭確实想引兵伏击,才派兵北上疾驰;而高季昌急於南下,也是急行;两方都心烦急切,没派出足够远距离的斥候,当双方斥候发现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看得出雷彦恭还是有些想法的,不过这种情况也只是飞蛾扑火,拼命挣扎下也只得出这么个烂招续命。
“直娘贼,这群武贞军直接降了不好,竟这般死命挣扎。”
姜迟在身后暗戳戳骂道。
“刘保儿!保儿何在!”
“在!都头何事?”
刘保儿从身后一眾正忙著披甲的士卒中走出,一脸错愕。
“带著你手下的兵,去保护夏孔目和那几个文官,切记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诺!”
夏有德转身,提起手里的步槊,神色惊慌的看向远处。
大队的骑兵此刻正在平原上奔跑,到处都有传令兵各处奔走,滚滚的烟尘捲起,让此刻本就弄不清状况的士卒更加焦躁不安起来。
主要也还是因为武贞军来了多少人马尚未清楚,只得仓皇备战。
这种情况下,军心就很容易动摇。
“各都都头!穿完了甲,带队赶往阵前左翼列阵!我们做前军排头!”
李易仙骑著一匹马,往輜重这边赶来,对著手下几个都头大声喊道。
夏有德赶忙整顿全都將士,往阵前赶去。
“姜迟、薛湛,让著重甲的兄弟在前,儘量减少一些伤亡!另外让后队都带弓带箭,准备遮射。”
“诺!”
待两军列好阵时,此时已距离双方发现彼此过去了半个时辰。
双方都十分默契,没有一方甘做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武贞军就这样隔著百步外列阵,密密麻麻的士卒排成一条黑线,然后再缓缓逼近。
“咚!!!咚!!!”
鼓声在平原上盪起,双方军卒的前锋开始不断接近。
他们依循惯例,每前进几十步,便是弓弩对射。
经歷了许多的夏有德,已经不再似之前那般心中躁动,反倒能游刃有余的在阵中发布指令了。
不过这次的敌军明显不敌,在最近的一轮对射时,对面明显自乱了阵脚,居然出现了混乱的情况。
“稳住!不要急!”
“盾墙!”
夏有德在军阵中大喊,以稳住军心。
荆南军的步伐在稳稳加快,数千士卒像是一线狂风,要席捲这片大地。
在荆南军由近及远推动时,夏有德透过盾牌的缝隙隱隱发觉,武贞军的士卒並没有他们多,列出的军阵还出现了不少致命的空缺。
隨后很快,两军的锋线交接在一起。
荆南军的方阵比上武贞军要远严整上不少,而且军容也更加气盛。
荆南军不久前才兵不血刃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武贞士卒皆知要四面楚歌,內心自是崩溃,人人自危。
双方在阵前反覆拉锯,战事焦灼之下武贞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高季昌瞧见了整体局势的走向,篤定了这批敌军已人心涣散,於是他下令让军阵大步压上,直接凭气势碾过去。
双方的对峙並没有维持太久,枪阵在连续对戳了仅十个回合不到,武贞军就开始收缩,尽显颓势。
澧阳平原虽一马平川,但它处在江南水泽的国度,大地上有不少的浅溪蜿蜒。
这些溪水小河,有的或深,有的或浅;深者可將人溺死,浅者亦漫过双膝,寸步难行。
原本双方的摆阵都刻意避开了这些河水,但隨著荆南军不断威压之下,本排成一线迎敌的武贞军已被彻底打散。
左翼的武贞军被李易仙所部和另两个指挥配合,將他们切割后不断压向一条宽足有五米的小河边缘。
而武贞的中军则在不断后退,右军彼时也被杀退。
这群武贞军,他们赶了近百里路奔袭,然后莫名其妙的遇上敌人,莫名其妙的开战,再莫名其妙的溃败。
后军的刀甚至都没有染血,就已兵败如山倒,大难临头各自飞。
“顶回去!”
“顶回去!”
“不得再退了!”
彼时左翼两军已贴的仅几步之近,夏有德在阵前甚至能听到军阵后方的將佐还在號令。
透过盾牌,夏有德能依稀看到这群士卒脸上无不绝望的神情,此刻的他们一个个皆已脸色黯然,只是在恐惧中做著最后的挣扎。
这群武贞士卒,前有荆南军的步槊挥砍而来,后有小河截断生路,已无法再退。
这群士兵在极度的恐惧下,有的人还想拼死一搏,结果前挤后拥,手里的枪剑直接抵在了对面的盾牌上,丝毫施展不开手脚。
隨后他们就被迎上来的步槊破甲入体,鲜血喷涌。
有的人丟了武器,麻木地站在原地,像是厌倦了一切的旅人,等待著这趟旅程最后的终点。
还有的人索性直接跳进河里,寧愿被水溺死,也不想直面这绝望的一幕。
河岸上尸体垒著尸体,流淌的血水一路顺著到了河中,染红一片。
其实荆南军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眼前这群武贞兵卒已经像散了的蒲公英,只要风轻轻一吹,便会如飘絮散去,再不经一战。
可没有人愿意喊上一句“降者不杀”。
三个指挥,十五个都头,没有一人喊出“降者不杀”这句话来。
就连夏有德也感觉得到军阵下士卒不可控的疯狂,他们似是十分享受这种单方虐杀的快感。
杀!
一个个心声在人群下沉默的吶喊著。
杀!
把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此刻,仿佛是两军间达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一种只有你死我亡,寧可全杀不可放过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