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贼兵!真是什么鸟世道!”
刘保儿看不惯,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番场面让他连碗里的餛飩都没了吃下去的欲望。
“你们几个火头队正恰好在此,我便说与尔等。若到时攻进城了,儘量约束些手下,掳掠大家钱財某不管,但莫要屠戮百姓,徒增流血。”
“大家都本是荆南小人出身,莫学这些中原兵做派,迫害乡里。”
夏有德对著身前几个火头队正说道。
这些中原兵,是之前带来填补荆南军空缺的,夏有德之前北上汴梁,和这群人接触后发觉个个都是鼻孔看人,吊的不行,仿佛身上都带著不服人的戾气。
而这些斥候骑兵就更加了,他们的战斗往往比正规军还要危险上许多,深入敌后,野外生存,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苦日子。
积年留下的杀气,要管束这一群狼兵,实属不易。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新募的荆南籍牙外军就温和许多,至少那条人性的底线还在。
夏有德嘆了口气,如此世道,自己一个小小都头又能做些什么。最多也就是约束好手下的人,让他们安分一点罢了。
“头儿还是太过仁义了,我听闻军中其它將佐们都在默许这种行为。有的都头甚至还加以鼓励,让掳掠的財物上缴两成。”
“前日路过那邻县的时候,某就瞧见了一小股牙兵结伴闯进去,那真是折辱妇人,独以杀人为乐……”
姜迟在身旁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夏有德在一旁默默听著,也没有制止。
唐代以来的武夫大多都言行无忌,这也是藩镇长年纵容,形成了无所忌惮的风格。而且打仗压力大,总要有个可以吐苦水的地方。
“汝之何言!此前教你们的道理难道都忘了!”
一旁的夏有仪怒喝了两声,他一个读圣贤书的自是听不得这些丘八的糙话。
姜迟见气氛不对,赶忙闭上了嘴,然后端著碗往一边坐去了。
姜迟这些军官,之前受夏有德的命令,只要有閒暇时光就会在夏有仪的手下学著读书认字。虽然进展缓慢,但效果还是有的。
这些队正火头没变得过分骄纵跋扈,也是多亏读书知晓了些道理,能拎得清事情轻重。
还有就是,知晓了读书不易,总会对读书人起一点敬佩之心。
“老薑就是闭不上那张荤素不忌的臭嘴,他其实本意不坏,就是嘴皮子没个收敛。”
夏有德拍了拍身边的兄长,让他莫要置气。
“老薑他在我手下,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之前每次听你讲诗,讲昔日大唐风华,他都可羡慕著呢。许是见多了这些造孽事,心里过不去,总得让他吐吐苦水。”
夏有德为姜迟打起了圆场,夏有仪这才没再说些什么。
其实夏有德手下的这些人,都算唯他是从了。尤其是在北上汴梁一箭名震开封后,都里的那些军官无不是心服口服。
自家將领是再世霸王,谁听了不想死心塌地跟著冲一次?死了两手空空不亏,贏了高低能博个功名。
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边的这群下级官们也就自然会学著夏有德变宅心仁厚些。
“某自知晓。可二郎,行仁事君,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你可要好好待民,莫学他们吶。”
夏有仪拍著夏有德的手,苦心劝慰道。
夏有德只是点了点头,却是没太听明白大兄的话,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但夏有德內心还是苦笑了下,大道理是明白,可仁在这个世道行不通啊。这乱世是谁无耻,谁下限低,谁便能大行其道。
行仁事,能活下来再讲仁事吧……
饭后,夏有德让解烦都上下士卒都要先检查器械完备才能入睡,出征在外,这种事情马虎不得。
夏有德向来治军严格,三日一训,晚上睡前都要检查装备,弓、刀、盾、甲、枪样样不能缺。初始时士卒或有怨言,但时间一长,大家明白这是保命的事,也就渐渐习惯了。
加上跟著都头有肉吃,平时吃点苦,那也就吃了。
翌日,营盘前,由牙外军和辅兵一同修筑的营垒立柵也终於成型。
这之后每日正午,高季昌都会命倪可福从手下牙兵和牙外军中挑选近百名善骑射之人,一同去城下叫阵。
高季昌特意挑城內守军放饭的时间来噁心对面。
夏有德因为此前射术扬名,所以特意被倪可福叫去做领队。夏有德藉机將姜迟和薛湛给塞了进去,拉出来歷练歷练,这种机会也难得。
百名轻骑身著轻装,从营中正门出发,他们高扬著军旗,拉出的滚滚烟尘在高悬的烈日下衬的颇为壮观。
澧州的城墙是四米多高的土墙,比两人那般高,此外还有一条护城河相隔,登墙颇有些难度。
“莫要太靠近城下,保持百步距离!小心城楼流矢!”
夏有德对著身后一眾士卒喊道。
“姜迟!”
紧跟在身后的姜迟驱马上前。
“头儿?”
“去,骂他们,能骂多难听,就骂多难听。记得他们守城之人乃是向瑰。”
夏有德对著姜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隨即单骑上前。
姜迟提枪,对著城头上的士卒高声大喝。
“城上汝辈王八!即做得缩头奴,不如下来一战!某家刀快,可省了尔等烂死城中!”
“快叫某家乳孙向瑰出来一战!若怕死了,喊声爷爷来!可让你们给某家餵狗!”
“汝家主帅怂胆如龟,愚忠不明!尔等不若早做打算,自缚出降。某家节帅大度,可赏你们妻儿活路!一併来餵狗!”
“……”
姜迟洋洋洒洒,不带花样的连著骂了近五分钟,城楼的守军实在听不下去,最后只得放了几箭,结果皆落在了姜迟脚下。
“姜迟!去屙尿一泡。”
“啊?头儿,屙不出啊……”
“想些画面,憋出来。”
夏有德在身后忽然开口,让身后一眾士卒都偷笑了起来。
姜迟隨即翻身下马,然后对著脚下那些箭矢提起裤裙,当眾尿了一泡。
只听得姜迟还一边大喊。
“软绵无力啊!尔等气力,甚不及某鸟下一分!”
“尔等狗贼!欺人太甚!今日我倒要与尔……”
城上一个守將气得不行,终於將头探出城楼,刚要开骂,夏有德便发话让队伍撤回。
“狗贼莫走!尔等……”
夏有德丝毫不顾身后骂声,率队扬长而去,要是能赶得早,还能吃到营中刚出锅的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