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夏將军。”
“小人只是个小小的荆南都头,不敢受將军之名,还谢过杨相公抬爱。此前不知是杨相公之女,莽撞孟浪,多有得罪,还望相公莫怪。”
相国寺內一处僻静的別院內,眼前之人颇为欣赏的看著夏有德,此时此地便只有他们二人游园。
此人正是之前城楼解围,逼宫劝諫的领头人之一,当今的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杨师厚。
夏有德紧张之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他万万没想到那女子的父亲竟是杨师厚。
难怪她家小廝著装与军卒相似,因为那本就是杨师厚的亲兵!
“无妨,我家怡娘倒是十分欣赏你。”
“之前我本有意去寻你,奈何诸事繁杂,扰了行程。”
杨师厚和夏有德一同步於院內,寺里的桃花朵朵映红,真可谓是美不胜收。
杨师厚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有德。
“汝不在馆驛驻守,怎跑来相国寺了?”
“二郎君这几日朝廷议事,隨行军卒皆已给假,今日趁著小雨,忙里偷閒想出来看看汴梁风情。”
夏有德当然不会说,他其实是来看妹子的。
“年轻人好雅兴,某年轻也似你这般好美色,往后持重就好。”
“前些日看你城下射枪,至今记忆犹新。如此天纵之才,甘愿留於小小荆南麾下?”
夏有德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杨师厚,后者脸上的真挚不像是在说假话。
“不如来我麾下如何,最低也可给你个都指挥使的前程。”
都指挥使,手底下管著五到六个指挥不等,有的节镇甚至更多,通常能握有三千精锐士卒。
在五代乱世,能做到这职务的也是一方人物了。像荆南的倪可福,现在便是都指挥使,统御著荆南最精锐的战力。
所以杨师厚的许诺,无异於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前程。
“小人起於草莽微末,略善射术,偶得成绩,实不敢当此重任。”
但夏有德还是坚定回绝了。
城下那一箭,让他再射一次,怕是连枪桿都不一定能碰到。
真要说,也还是夏有德怕死。
比起江南那种小阵仗,中原动輒几万人的大仗才是真正的屠宰场,那可才是血透鎧甲,剑钝戈断。每一战都是伤筋动骨的国运之战。
夏有德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活够了,才会跟著杨师厚一起在中原廝杀。
而且自己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解烦都,就这样便宜给了別人?毕竟杨师厚若真找荆南使团要人,也只会要夏有德一人,那解烦都的打下的根基怕是就送给荆南了。
得编个正经理由回绝。驍勇的名头都打出来了,可不能丟了这宝贵人设。
“无妨无妨,某也起家於边军,若非勇猛善射,便不会有后来诸多经歷。”
“我懂汝之顾虑,军中起家,可谓是踩著人骨上位,尤其当下这乱世,死再多人便也是死得。放心,我可提你做我亲將,如何?”
杨师厚几乎没有思索,直接就打回了夏有德的理由,一副“小子,我吃定你了”的姿態。
“咳咳……汝观之怡娘如何?”
“怡娘今也十五,正是待嫁的年纪。”
怡娘?
这怎的谈起自家女儿来了!
其实杨师厚起於卒伍,对门第什么的不甚看中也不奇怪。而且唐代以来军中盛行提拔下属,一般结为姻亲加强纽带也是常事。
只是这也过於草率了!
夏有德一脸错愕,这老小子如此狡诈,竟认为自己会败於美色。
看人还真准。
“怎么?怡娘不美?”
“岂敢,相公之女,美比昭君,可谓闭月羞花之貌。但小人草莽出身,岂敢染指杨相公之女。”
杨师厚听了,笑著点头。
“此事不打紧,我杨家的富贵都是沙场博来的,起家卒伍微末,不会瞧不起你。”
“再说,今日的草莽,明天可不一定还是。大丈夫有天地之志,还怕苦於一个出身?”
“回相公,小人今年……十七,还未到嫁娶之时。”夏有德有点不好意思,支吾说道。
杨师厚听到年龄后颇为震惊,但脸上的顏色很快又喜了起来。
“十七岁便如此雄壮,当真是天生的武將。”
“十七正好,怡娘十五,你二人凑对正是少年夫妻,也成一喜事。”
夏有德嚇得连忙退了几步,是不能再跟这老匹夫纠缠了,说多错多,等下別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到时候梁完了,梁將梁臣可没几个是好下场。
“好教相公知道,某起於草莽流民,幸得高留后赏识,此次提拔为了隨使亲卫,知遇之恩,某岂敢忘!”
“二来,某是荆南人氏,如今故土沦丧,荆南八州有七州尽被贼人占去,不还故土,不救黎庶乡亲,某岂有脸面享人前富贵!”
“三来,某年十七,权且年轻,不应早早论家室。好男儿志在天下,不打出一番基业,岂有困守一家的道理。不平荆南混局,某誓不成家!”
杨师厚被夏有德这一番长话所感,杵在原地思索许久。
“也罢,是我爱才之心过甚了。某膝下两子一女,二子具不成器,现唯这小女怡娘,甚是疼爱。今日见你深得我心,確实是操之过急了。”
“汝年过十七便有如此胆识,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岁月催人老啊。”
杨师厚感嘆著,看向满园桃花灼灼,甚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气派。
杨师厚常年与晋王李克用为敌,其麾下诸子诸將多人才,大多尚年轻,面对大梁的一统大业抵抗激烈。如今其子成年,又以其为首,成了股顽强力量。
若能將夏有德拿了做女婿,加以培养,不过时日必能成自己灭晋大业的左膀右臂。
但今日看来,也不急於一时了。
能得知自己之后大梁仍有英才辈出,杨师厚也知足了。
“君有心故土黎庶,某也不好再劝,期汝来日寺里相逢,共享清平天下。”
“此行得遇杨相公,亦为小人幸事。”
夏有德隨后快步离开,唤上了在院外等候的刘保儿。
“出来吧。”
杨师厚朝另一侧的佛堂后院中喊道。
“阿爹,你怎知我在一旁偷听……”
名唤杨怡的女孩上来便紧紧抱住了杨师厚,一副撒娇的样子。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阿爹你就这么把怡娘给卖了。”
“非也,汴梁那些公子,可没一个是善流。这夏有德甚是不错,日后必有作为。倒让我想起了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真是猪狗不如!”
似是戳中了什么痛处,杨师厚长吐出了一口恶气。
“生子当如此啊。”
“或许哪日等这小子在荆南的羽翼颇丰后,可把你送去荆南。”
“阿爹!你还开玩笑!我要去找阿娘告状!”
女孩羞红了脸,一脸生气,往佛堂的前院跑去了。
杨师厚转身看向寺里的花雨纷落,听著僧人敲钟颂佛的声音,让久经沙场的他心中好一番静了下来。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属於他的时代,已渐渐远去。
“大梁……”
“大梁啊……”
————————
“太祖孝德圣皇后杨氏,不知其生年籍贯也。坊间有传为梁检效太傅杨师厚之女,太祖隨使北上於汴梁所识。然跡无可查。”
“二人起於微末,相爱无疑,互为乱世扶持。有效唐宗与长孙皇后之风范,为后世称讚。”
——《楚太祖实录》.楚.王禹偁
“孝德圣皇后见太祖於汴梁相国寺,言其俊秀神气,齿白如玉,乃人杰之表。私下会言其父,谓其乃夫也!后值危局,遂使私財以嫁往荆南矣。”
——《涑水记闻》.楚.司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