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烧香礼佛,僧讲看戏;吹台之上高歌饮酒,梁园赋诗是每个初到汴梁的世家子弟都会做的事情。
前者追求的是高雅,而后者追求的狂放。
走过相国寺的子弟,常常会在感嘆中留下一句心隨佛祖,世间清明。
寺里尊奉的大佛们常慈眉含笑,就这样注视著苍生,在一声声的祈愿中度过了百年春秋。
夏有德在佛堂前驻足,看著那鎏金华华的金身佛像,沉默了许久。
睿宗朝时,闻名一时的慧云和尚曾在此建寺。他的一生奔波,建了数千寺庙而不曾停歇,直至最终停在了相国寺別院。
没有人知道慧云的本意是什么,究竟是一心向佛,还是怜惜苍生。但人们觉得他双手空空入佛,留下满园春色离去,当是一种別样的红尘洒脱。
每每来此的人们,大多既是拜佛,也是在追寻那份红尘外的洒脱。
直到百年之后,乱世里的寺庙收纳流民,救济施粥,或许这时的人们会再想起当初这位四处奔走的慧云祖师。
千年之后,或许佛下的僧侣已经变心,但大庇天下百姓之人,却仍是生生不息;他们像是一条长河,灌溉著脚下这片大地。
想及此处,夏有德內心触动,他还是跨步踏入了庙中。
佛堂下,沉鬱的楠香味和空旷的法器声包裹著夏有德;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著那些坐在蒲团上,终会在寂寞中死去的僧侣。
他们念诵著夏有德听不懂的佛经,就这样一直念著,不曾停歇。
其中一个老和尚,他注意到了夏有德眼神里的怀疑和审视,良久之后,他回应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但此时的夏有德,尚不能读懂老者眼里的禪意。
“怡娘,这里,这正在念经呢。”
夏有德闻声回头,几个世家的女子像是蝴蝶般扑朔著翅膀跑了进来。
唐末仍旧延续著盛唐的风俗,尤其高门女子,此时仍未受太多限制。她们在寺庙中奔跑,说笑,享受著每一个当下。
其中一个不那么张扬的女孩,她灵动明媚的眼神扫过寺中角落,直到再一次与夏有德深深对视。
夏有德也没想到,两人的重逢会如此之快。
女孩炽热的眼神在夏有德的眼中跳跃,不难看出,这个姑娘確实对自己有意思。
当然,女孩那副容顏也映进了夏有德的眼中。
说不得见色起意,那是假的。
夏有德自穿越以来,还不曾见过一个让他为之动容的女子。
可她就是这样突兀出现了,带著春日里的静謐与温和,像是一汪春水涌入了夏有德的心中。
但踩在佛堂之上,下面就是眾生;这註定不会是一个儿女情长的时代。
夏有德只是与女孩相视一笑,带著刚刚学来的那份静中禪意;他与女孩擦肩而过,一笑之后便低著头俯身走出了大殿。
“將军……”
杨怡细微的声音传来。
夏有德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忽的,寺里的诵经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悠的钟声迴荡,与今日的小雨杂糅在一起,分外幽静,又分外美丽。
“小娘子,今日是小人莽撞孟浪,误入了节庆,扰了娘子清静,还特此赔罪。”
夏有德双手抱拳,低声说道。
“来日佳节,还可在此故园春色,再见將军否?”
杨怡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期望与希冀,眉眼嘴角间皆是对眼前男人一见钟情下的恋恋与痴迷。
“山河国破,万里犹长,恕在下投身军旅,早以热血荐轩辕。”
夏有德坚定回復道,字字珠璣间,全是这个男人的意气,他的纵横,他的抱负。
“將军做得霸王,怡娘也做得虞姬。怡娘自幼跟隨家父,不是那优柔之女。若待时节正好,愿与將军寺下再会。”
“……”
夏有德沉默了半刻,这难道就是那该死的魅力吗?
夏有德不再回答。说实话他之前没有应下杨师厚,既是当下局势的考量,也是前世情感问题给他留下的病根。
再说从汴梁到荆南,岂是一高门女子可做到?
夏有德自是不信世间有如此女子,但不知为何,心中的那份绵密情愫化开,还是让他临开口时又改了说辞。
“某待来日功成,故园春色下,犹是故人面。”
夏有德说罢转身,撑起伞就这样在雨幕中消失了身影。
独留满心芬芳的杨怡站在堂下,呆呆注视上了许久,直到悠扬的钟声伴隨著人影一同远去,剩下一片朦朧。
“怡娘,你怎还愣著呢?快来上香了,一起来求个好运。”
“此谓夫也。”
…………
“都头,那家小娘子是如何?”
刘保儿跟在身后,一脸兴奋的询问道。
“保儿,不该问的可不要问。小心晚上烂舌根。”
刘保儿闻言一愣,悄悄闭上了嘴。
夏有德撑伞走出了相国寺,经此一事,他是再也不愿溜出馆驛了,还是在院子里好好待著吧。
一踏出寺庙,他便后悔自己多嘴了。
想来许是天下英雄柔情,都难过美人一关。
但又想来,爱情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又何以奢望。即便前世车马快,距离时间都不是问题,他也还是没能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
又何况这个乱世?又何况有这诸多束缚?
夏有德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脚步不由得加快,只想快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彼时雨渐渐大了起来,打落在屋檐,顺著流下的雨水在地面啪嗒作响。
沿街的乞儿们哈了口气,捧出怀中碎碗来接水,一边收了收身子,怕染了湿气会得病一场。
外城上下都有兵卒走动,有的沿街巡逻,有的维持治安,减少流民躁动心绪。大典在即,新朝廷允许有人饿死,却不允许登基出了问题。
还有几辆飞驰的马车,从街上经过。车里的妇孺谈笑,声音透过马车的窗子,在街巷间传出。
相国寺外,隔了几条街巷,有僧人设了一处粥棚,以免扰了今日世家子弟们的兴致。
夏有德在这街前停了下来,只见到一白衣男子,在四处接济流民,分发胡饼。
待他转身时,两人对视,夏有德发现此人正是此前在崇政院见过的,梁震。
梁震瞧见了夏有德,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又转身继续给身旁流民施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