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白仲看著面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儿,发现对方满脸的天真,那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夹杂著一丝期待和兴奋,如此可爱的稚童,再加上这稚童的身份,倒是让他的满腹怒气无处可发。
一转头,他看见一个端著果盘,穿著一身不合身长袍的內侍走了进来,就准备將怒气发到对方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难不成你想偷学我白家兵书不成!?”
正低著头的韩山被嚇了一个哆嗦,对著嬴沐和白仲扑通跪了下来,放好果盘后,就扬起两只手掌往自己两边脸颊上狠劲地抽了上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只是想著给公子和白將军送些零嘴,死了也没有別的心思……”
“什么生生死死的,太不吉利了。”
嬴沐一步上前,先是按住韩山肩膀,还不等白仲继续开口,拿起地上的果盘,故作嫌弃地朝韩山踹了两脚。
“去去去,別在这待著碍眼。”
韩山起身一溜烟逃走了。
这动作真是越来越快了……嬴沐目送著韩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扔了颗枣干进嘴嚼得咯嘣作响,抬头看向白仲笑了笑。
“老將军来讲学么?”
且说武安君白起,这个名字不论是对老秦人,还是对后世人,绝对都是如雷贯耳的,而面对白起亲手写下的兵书见解,嬴沐又怎么可能不礼拜呢?
只不过扶苏早有言在先,最后能不能学到,需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但他现在一个三岁稚童,能有什么本事?
那就无非耍赖皮撒娇了……
所以见白仲没有动作,嬴沐直接將果盘递了过去,厚著脸皮再度开口询问:“老將军吃么?”
而白仲虽然依旧沉默,但也没真端著架子,他伸手抓了一把果乾塞进了嘴里,算是勉强认下了这段关係,可以说嬴沐的这个台阶其实来的很及时,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也担心白家將来会在秦国境內寸步难行。
嬴沐也不说话,只在幽幽微光中专注地盯著老者。
白仲见小嬴沐没有任何开玩笑意味,咽下果乾,满是皱纹的大手隔著衣物抚摸胳膊上的狰狞疤痕,沉默片刻,问道:
“娃儿,凭什么让老夫教你?”
“父王让我跟著老將军学,未来去做驰骋沙场的大將军。”
嬴沐放下果盘后盘腿坐下,“老將军放心,若是您传我学识,以后只要小子还在,天下就没人会瞧不起白家。”
白仲赞了一句好大的空话,沉默一瞬,他抬头望著嬴沐,神情古怪笑问道:“娃儿,告诉老夫为何要当大將军?有这大秦公子的身份,难道还不够你耍威风?”
“身份那就是虚名,说到底还是靠別人,我也得自己爭气些才行。”嬴沐咧嘴笑著,拿过一截约莫两指粗细的短木棍,双手持棍靠蛮力比划了两下横扫千军之类的威猛把式,结果不小心將短棍丟了出去,被白仲一伸手稳稳抓住。
嬴沐打了个哈哈,也不觉得丟脸,反而乐呵呵的跑到白仲身前,“老將军好身手!可以教我么?”
见状,白仲心中不禁暗嘆:没想到这小公子气力不凡,这脸皮……更是不凡。
真不愧是王室子弟……
老將军撇了撇嘴,接著只让嬴沐扎好马步,双手横握木棍,先站上一炷香时间,要求短棍两端不能落地,否则就算天塌下来,这个便宜徒弟都不收,结果那短棍在空中晃晃悠悠,竟然硬是坚持了一炷香出头。
此刻,白仲望著涨红了脸的小嬴沐,走过去捏了捏他僵硬发颤的四肢,嘖嘖道:“娘的,真捡到宝了。”
嬴沐打蛇上棍,躺在地上嘿嘿笑著叫了一声“师父”。
白仲的脸色不太好,看著面前的黄口小儿,纠正道:“秦王只是请老夫来给公子答疑解惑,还谈不上公子这一声师父。”
小嬴沐瞪著眼,一副听不懂你在说啥的表情。
“那先生准备教我什么?”
白仲脸上一阵青红,看著这张稚嫩的脸庞,突然生出一种浑然无力的感觉,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夫只会……杀人,所以我来教你怎么杀人,怎么不被別人杀死。”
他本以为这句话,可以嚇到嬴沐直接放弃。
结果小嬴沐眨巴两下眼睛,竟然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听著倒也行,那先从哪一步开始?”
嬴沐单手撑著下巴,沉吟片刻后建议道:“要不要先捉几只兔子之类的活物练胆?如果兔子太小不行,那就用羊?”
白仲有些怀疑人生的转过身去。
跟眼前这个小娃相比,自家那几个小皮猴子当年简直胆小如鼠。
到了最后,老將军並没有真让嬴沐用活物练胆,也没有直接传授嬴沐高深的兵法战阵,只是依旧让他每日在扶苏庭院的后院中跑步、爬行、翻滚、吃饭……
白仲本以为这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小娃起码会问几个为什么,再不济也赌气不学,然而嬴沐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被长公子寻去单独谈话后便沉下了心,一个月来可谓是风雨无阻。
期间王离在扶苏安排下与嬴沐同练,后来老將王翦来信,王离便回了频阳,到最后还是只有嬴沐独自一人在此地苦练。
每日拂晓就到僻静院中在泥地里打滚,每日餔食后又被韩山背著离去。
老將军彻底没了辙,只好捏著鼻子认下了嬴沐这个学生。
这也让白仲很是鬱闷的同时,又產生了几分好奇:嬴沐表现出来的不仅是意志,还有相当程度的服从性,莫不是这小公子曾经军中武將调教过?
……
这日清晨,嬴沐绕著院子墙角跑完几圈,喘了口粗气短暂休憩一会,又在空地上蹦蹦跳跳,嘴里哼著有规律的节拍。
一旁庭院阁楼走廊,秦王嬴政坐在一条木凳上,俯瞰后方院中,一览无余,手捧一只酒樽,盛放的却只是温水。
他身旁坐著白仲,微眯一双老眸。
嬴政轻笑道:“如何?”
白仲沉默片刻,“天生將才。”
“只是如此?”秦王轻笑一声,眼底似乎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