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刻意刁难,白仲就是想让小公子知难而退,可没成想小公子不仅坚持了下来,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拉伸身体的动作。
这也让彻底白仲起了惜才的心思,暂时放下了心中芥蒂。
“秦王面前,岂敢妄言。”白仲捧著水碗,淡淡说道:“公子天资聪颖不假,但行事太过浮躁。”
老將军点到为止,嬴政也听出来话中的意思。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至於行事浮躁者?那能让你带兵,都算你有点背景。
嬴政起身看了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临至门口,这位大秦君主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天空,似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缓缓开口道:“老將军多年待在府中也不曾外出,想必都快要忘了咸阳盛景。有时间也带著族中子弟多走动走动,就算只是看看在咸阳生活的老秦人,那也是极好的。”
说罢,便是离开。
白仲一时恍惚,直到又一阵脚步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一口饮尽了手中清水。
扶苏手捧书简,同样一袭黑袍缓步走来,驻足栏杆前。
长公子同样看了片刻,手指扣在书简上,摩挲了一个来回,朝老將军轻声问道:“我也算通习君子六艺,听说武將征战沙场练得都是杀人技,讲求虽千军万马吾往矣,可这打滚如此狼狈,怎么就偏要多练?”
老將军嗤笑道:“世上敢於衝锋的武將很多,可喜欢横衝直撞的武將最容易丟命。上了战场,就算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將也免不了有落马的时候。沐公子天生神力不假,可到了那时,若舍不开面子,跟乡野村夫没什么两样,同样死路一条。”
他看了眼在尘土中翻滚的小嬴沐,继续说道:
“这翻滚看似狼狈,却能在危急时刻教人活命,这些大道理,可都是生死关外转悠一圈的路上想的。”
扶苏皱眉道:“既然武將生死在战阵面前无甚区別,那为何天下武夫,还要爭一个天下第一?”
白仲不易察觉的撇头,角度十分轻微,轻轻摇了摇手中酒樽。
扶苏追问道:“难不成武將常与人好勇斗狠,就想要一个虚名?”
老將军轻嘆道:“长公子只知武將好勇斗狠,却不知那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个虚名在身,在沙场之上可比穿十层铁甲都要安全。”
扶苏不禁有些发愣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战爭,只是书简上记载的笔墨而已,战场拼杀,那更是只知皮毛……
“还请將军教我。”
白仲低头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古怪……近百年来,老秦人可谓是闻战则喜,也不知道秦王到底是如何教导的这长公子,难不成將来会有个不喜刀兵的仁善君主?
而且这长公子终究年纪尚小,看待问题还是太过稚嫩了。
白仲抿了抿唇,轻声道:“战端一开,將帅耗的那可都是心力,身体若是不够强健,还不等战爭落幕,自己恐怕先丟了半条命,又何谈战爭?”话音一顿,他突然嗤笑一声,看向场中,道:“不如做个衝锋陷阵的武將,自持武勇即可,起码不用劳心费神。长公子觉得呢?”
长公子细眯桃花眸,直直望著院落里灰头土脸的嬴沐,忽的朝老將军拱手一礼,“扶苏受教。”
……
自兄弟二人交谈之日起,嬴沐改了性子,始终任劳任怨,扶苏之后也时常来看,但每次观察片刻后便默然退走,而小公子那锦衣玉食好不容易养出的柔滑肌肤变成了小麦色,身体愈发健壮,动作越来越麻利,对力道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
直至立秋时节。
白仲罕见没有提前守著,嬴沐也不在意。
他独自在院中跑完了三圈,照著记忆跳完体操,出了一层细汗,短暂休息一会儿,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练起马桩基本功来。
断断续续来到日上三竿,嬴沐这才收功,爬上摆在一旁的木塌休憩。
春坐在小公子身侧,縴手揉捏,力道巧妙,嬴沐则是慵懒地靠著雪胸脯,看著面前空地神游天际。
直到雪二人有了起身动作,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公子”。
小公子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原来是白仲出现在庭院外。
“你们去给大黑餵些吃食,然后去膳食房催一下小山子。”嬴沐转头吩咐一句,起身跳下了木塌,朝白仲一溜烟跑了过去。
嬴沐蹭蹭跑著,小腿儿如风火轮般,停在老师身前,这才看到白仲这次竟然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位年轻人,他压下心头疑惑,朝白仲一拱手,道:“老先生今日可是迟了时辰,弟子已经练完了。”
说罢,他这才微微歪头瞥向两张新面孔。
“公子勤快,老夫早晓得了。”
白仲哈哈大笑,他见嬴沐探著脑袋观察,也只是笑著抬手揉了揉嬴沐的小脑袋,便错开了身位,让嬴沐能看清些。
白仲点了点头,起身后,率先指向身后那壮硕少年,“这是老夫孙儿白愈。平日里最懒读书,只好抡枪弄棍,廝打使拳,也是个將种。我是他长辈,便想举荐他到你標下,將来做个护旗官。日后有功,也还图个进步。”
嬴沐眼睛一亮,只见此人生的六尺身材,膀大腰圆,燕頷虎头,年纪虽然不大,但確实是一个將才。
“大父……”白愈忽然哭拜在地。
白仲用手相挽,眼眶中亦是泪花闪烁,“好孙儿,老夫本来想著,你安稳一生也挺好,却不想竟在垂暮之年遇到了公子沐这般人才,终究不得如我意,如今给你换条路,莫要怪大父。”
“孙儿不怪大父。”
白愈揉著眼睛起身,朝嬴沐一躬身,道:“白愈,拜见公子。”
嬴沐一躬身,算是回礼。
白仲再度指向了跟在身旁的青年,“这是老夫的侄儿白山,字子明。虽弱冠之年,其实马上马下,长枪弓箭,俱为翘楚,正好给沐儿做个陪练。”
嬴沐抬眼看去,只见那青年身高八尺有余,相貌雄毅。
果真是少年將军模样,就是不知为何一直细眯双眸,不拿正眼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