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五尺开外的铜柱溅起几朵火花,匕首颤巍巍钉在铜柱之上,刀尖周围竟然立即晕起一片异色!
“短刀淬毒!”
一声惊呼,群臣惊骇四顾,左右却不见秦王身影,赶忙一窝蜂快步上前。
“君上!”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的赵高一声哭喊,慌慌忙忙地扑向了正在石柱下躺尸的秦王嬴政。
“哭个鸟!”
嬴政一脚踹翻赵高,翻身跃起,捡起掉落长剑,走到一身鲜血,以一种极具羞辱的姿势靠著铜柱等死的荆軻面前。
殿內,群臣激愤难平,开始有人喊叫:“燕国君臣背弃盟约,只派这廝提一匕首,便欲改天下之势!辱我大秦太甚!王上,发兵灭燕吧!”
“灭燕!”
“灭燕!”
许多声音响了起来!
嬴政却不再看群臣一眼,继续盯著气若游丝的荆軻端详了一阵,噝噝喘气冷声道:“足下杀我,確有猛志,然太过於短视……寡人许足下全尸而去。”
群臣面面相覷,皆是不知道秦王为何如此。
“君上仁慈!”赵高最是机灵,率先喊了一声,又俯首拜在秦王身前,大呼道:“秦王万岁!”
“秦王万岁!”
群臣这才回过神来,呼啦啦跪成一片。
想通其中关键后,心中虽然暗恼自己没有这般反应,但再看向秦王,心中却无不升起滔滔敬佩神情。
这一次,他们算是对这位年轻的君主彻底心悦诚服了。
毕竟古往今来,遭遇刺杀生死之劫后,还许诺善待刺客尸首者,唯当今秦王一人尔!试问追隨这样的仁慈君主,他们这些臣子,又有什么理由担心展露才华后,因为失去价值而被清算呢?
“……谢过秦王。”
荆軻也勉强挤出一个一句话,反正如今也没有力气改变坐姿,索性直接闭眼。
另一边,被群臣压在身下的秦舞阳瞪大了双眼,心中暗道:难道拼一把,或有全尸?念及至此,秦舞阳决定再拼一次……结局就是看著自己被赶来的甲士戳成了肉筛子,然后被乾脆利索地砍下脑袋。
落地时,死不瞑目。
而在大殿一侧的角落里,在扶苏的轻声安慰下,嬴沐一直低头望著瘫在地上的黑犬,光看侧脸,並未再表露出丝毫异样,心情也逐渐平復。
其实在秦王宫中住久了,最让嬴沐不爽的,自始至终只有一点,那就是无处与人交流的痛苦。
难道他能和雪她们说自己是两千年后的人?难道能和扶苏去说他被一纸假詔骗得自杀的结局?难道能告诉嬴政,他费尽心思建立的帝国,会在他死后三年內因二世昏聵,赵高弄权专政而土崩瓦解?
所以,这些年来,他虽然渐渐地习惯了如今身份,但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一个幼儿的身体里,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那都要经受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单论这个,那就比终点渺茫的『臥底』生涯还要让人绝望……他向內务府提出了豢养宠物的想法,无非也只是想宣泄情绪而已。
但现在,它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幕真发生在眼前,总归还是需要时间接受的……直到大殿內趋於平静,他终於嘶哑开口:
“大兄,回去后我能吃鸡么?”
扶苏抬手拭去小弟脸上泪痕,温润轻笑:“好。”
……
黄昏时分,两道身影缓缓走进章台宫,正是秦王嬴政和大秦长公子扶苏。
穿过大殿,大厅內一块巨幅地图映入眼帘,画上指向各方势力的行军路线交错复杂,扶苏虽然看不懂,却也在第一时间驻足失神了。
秦王呵呵一笑,“等你行冠礼后,这决策说不定就由你来做了。”
面对秦王这番推心置腹,透著几分亲近,几乎明確了你就是下一任秦王的话,扶苏却只是一拱手,道:
“扶苏,愿闻王教。”
嬴政微微愣神,最终却只是伸手拍了拍扶苏肩膀,嘆道:“这里除去我父子二人外,再无他人,无需如此多礼。”
扶苏轻嗯一声,恭敬地扶著嬴政在窗边一张大案前席地坐下。
嬴政伸手遥指殿中巨幅地图,道:
“三十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落幕。上將军白起为秦国虑,將赵国四十万降卒尽数坑杀。此战过后,武安君威震天下,一时威望甚至盖过曾祖父。所以,曾祖父赐死上將军,同时屯兵函谷……虽然手段有些粗糙,但此举的確封住了六国的嘴,也震慑了人心。自我登位十五年后,秦国东出函谷关,再度征战天下。连年征战至今,韩赵既灭,楚已益弱,燕、魏自顾不暇,齐国偏安一隅,秦一天下指日可待。”
嬴政突兀冷笑一声,“所以我一直在忍,毕竟六国子民未来终究是我大秦子民,若是打狠了,该如何治理安抚,终究是个大问题。”
闻听此言,扶苏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嬴政摆手止住扶苏,缓缓起身。
他转身眯眼看向扶苏,道:“只说眼下此事,我布下九宾之礼赤诚相待,可那燕国君臣却差使一刺客前来。若非沐儿在关键时刻放出那獒犬阻拦刺客,我此刻生死未知!你说,可是如此!?”
扶苏俯身大拜,那副姿態秦王看得分外眼熟,正是与朝堂上那些儒生一般无二:“父王……”
“住嘴!”嬴政忽的一声爆喝。
扶苏戛然而止,只因为这是父王的命令,父王是令扶苏敬畏的父亲,也是对人对事明察秋毫的明君!
圣明的父王是不会错的!
嬴政倏地一脚踹开大案,袖袍哗哗抖动,怒声道:“寡人十三岁临位,斡旋朝堂几近二十年,既然燕国要战,那寡人便遂了他们的愿!寡人便要那燕王,亲手为寡人献上太子丹的头颅!”
“父王。”
扶苏拱手一礼,踌躇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战端一开,定然致使大秦臣民疲敝,天下生灵涂炭。其中利害,还望父王三思……”
“三思个屁!”
嬴政又爆喝一声,自己命都差点没了,眼前这个做儿子的却总想著天下苍生的安危,这实在是让年轻的秦王有些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