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列国伐交將近五百年,民眾又何来安寧之日?
若真要谈民眾安寧,那大秦统一山东六国,就此天下去了战爭,对於那些民眾来讲,那才是最大的安寧!
所以嬴政不由得恼了,可看著面容清秀,尚且年幼的扶苏,他又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靠著坐榻大靠枕坐下。
“扶苏,父王不是说,你不该保持仁慈之心。若有此心,父王又何必將你送入儒家学士门下学习?父王是说,你身为长公子,虽说自身见识不可落下,但那些儒家学士所言真假,你也该自己在心里有个判定。”
扶苏重新跪坐在嬴政对面,將此事记在心里。
嬴政看向窗外,轻嘆一声道:“扶苏吶,鲜有人能一生顺遂的。纵是李斯尉繚这等惊才,也难逃人生跌宕。寡人今日之尊,是我秦人刀山火海,篳路蓝缕六世之余才有的。正所谓:布衣求暖,千金求安。所以父王最是惟恐一朝倾覆,令秦国万劫不復。既为秦王,六合归一已至极巔。此等功业,五百年列国爭雄也未尝一见。”
扶苏拱手称讚一声:“父王万年!”
“不说这些。”
嬴政长吁一口气,沉吟片刻,道:“这里就你我父子两人,我也就直白说了。你学了这么久的儒学王道,那父王问你:若天下一统,该如何去管理如此庞大的疆土?该如何去管理心思不一的六国民眾?该如何去管理好似豺狼的四夷?”
一时间,大殿內陷入一片沉默。
这些问题,就是父王安排我研习儒家典籍,想要我从中明悟的问题么?听著这一连串的问话,扶苏心思闪动,他很想要和李斯尉繚等人一般,当场给父王一个方案,却始终觉得思绪上好似蒙著一层薄雾。
嬴政嘆息道:“扶苏吶,你未来要面对的比父王更难。正所谓,功成易收成难。这些都要你自己去想,你可晓得?”
扶苏俯身一拜,“父王,扶苏晓得了。”
经过这一番罕见却简单的谈话,父子二人心中各有所思,大殿一时间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沐儿回去后可曾哭闹?”
黄昏时分,位於咸阳宫建筑群最中心的章台宫,窗边桌案刚刚扶起,嬴政伸出手指拂过书简,却是突然转身问了一句。
扶苏言语间也沾染了几分雀跃,“小弟回去后,去內府库拿了几个陶犬俑,与那黑犬一同细心封棺埋葬。之后又差人將鸡舍清空,煮了一锅鸡羹分食殆尽。儿臣走时,他正歇息下了。”
“用陶俑陪葬……倒有几分善心。既然沐儿想做大秦將军,这生离死別终究是要经歷的,早日看开对他有好处。”嬴政呵呵轻笑一声,心中倒也算是平静,他转头看向扶苏,罕见地认真嘱咐一句:“沐儿早慧,但早慧之人大都心思细腻,最容易偏激走上歪路。你身为兄长,平日里要多照看开导他。”
嬴政说这番话时,眼神中满是追忆,幼时,若非有阿母柔声劝导,恐怕也没有今日的他,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在自己的子嗣中,找到一个性情相似的幼童……这何尝不是一种轮迴呢?
扶苏点头轻嗯一声。
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秦王等了半晌也不见扶苏主动问话,心里终究有些不快的,但旋即又被他以强大的精神压下去,他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几根竹简,递给扶苏,“这是大秦暂时可以调动的武將名单。你来做主,给沐儿寻个好先生,免得那小子整日胡思乱想。”
“好。”
扶苏接过竹简,扫过后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父王,这……”他这也不是对名单不满,只是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了这份名单之中,实在有些令人震惊。
嬴政轻声道:“去吧,若真选好了就来说一声,我亲自安排。”
“知道了。”
扶苏拱手,匆匆忙朝外走去。
出了章台宫,怀里揣著木简的扶苏脚步轻快,他看了眼昏暗的月光,想著也没有几步路,便未曾接过赵高递来的风灯,而是独自一人朝长公子府的方向疾步走著。
约莫盏茶功夫,道路上突然有一群人朝扶苏的位置呼呼哧哧跑了过来,他们远远地看见扶苏,堵住扶苏去路后,一群人加速疾驰过来,到了扶苏跟前数步外,等到看清扶苏模样,又乌泱泱的停下。
扶苏看著眼前十人一组的巡逻士卒,微微蹙眉,他们全副武装,手持木桶、断剑盾牌,甚至还有个拿绳子的?
眾人在扶苏跟前站定,齐齐拱手道:“见过长公子。”
“你们这是作甚?”
听到问话,一个什长打扮的人赶忙走了出来,回答道:“是有內侍来报,说是看到膳食房那边有火光,小人们前去查看,免得有贼人夜间纵火。”
火光?
膳房?
扶苏沉吟几声,忽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我方才从那边过来,並未看见有什么贼人纵火,你们先回去吧。”
眾人並未做出反应,在这座秦王宫內,保证秦王安全才是第一准则,更何况刚刚才发生过燕贼刺杀的大事。
这个时间点上,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去赌。
扶苏轻声笑道:“我今日课业繁重,错过了餔食时间,所以刚才差人去煮了些饭食。没想到竟然还是被那些內侍看见了,还惹得你们一群人跑这一趟。这样吧,你们去附近守著。若是真出了事,就差人来寻我。”
“这……”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视线匯聚到什长身上,想让他拿个主意。
什长依旧没动声色,他一直在思索该不该信,若是今夜章台宫真走了水,宫里事后追究下来,兄弟们恐怕都要受到牵连……长公子年幼,不清楚宫廷对待他们这些人的规则,但他还能不了解?
若真出了事,最轻也会被处以墨刑,发配酈山当劳工,哪可能真有见扶苏公子的机会。
他一头冷汗,低头问道:“公子可有秦王手书?”
扶苏也明白眾人心中顾虑,无奈之下,他更熟练地再度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未被收回的书简,“此乃秦王手书,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