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看合同吧。”
周深拿出了两种不同的合同,前一种是界碑局的聘用协议,只有程明约签署,后一种是异调所的,由林业和陈墨二人签署,但是,两种合同都没有盖章。
“看一看合同的內容,在明天盖章之前,你们都有反悔的机会。”
“还有,对外我们会宣称你们是外包辅警,只有这样才更方便接触异常事件,所以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家里人要接受才行。”周深说话时只对著林业,陈墨没有身份,而程明约是要加入界碑局的,明面上被安排什么身份他也管不著。
“放心吧,我家里人没问题。”林业拍著胸脯保证道。
“明天我会给你们两个发送一个地址,在市区外,你们要早点出发去面试,放心吧,面试並不难,但会详细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以及心理健康。”
周深详细地解释:“面试通过后,会有人安排你们之后的培训,到时候听教官的就行,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手机联繫我。”
他又看向程明约:“至於你,需要和余主任对接,他才是你未来的上司,等会儿我也会把余主任的工作室位置发给你。”
……
次日,程明约和林业二人短暂分別了,因为身边的异常都被处理掉了,又有了余文乐的二十万以及未来加入界碑局的福利承诺,他索性就退掉了阁楼,连夜搬去了夏怡的住处。
早上,心情甚好的夏怡早早就起来打了豆浆顺便煎蛋,吃饭时,她也只是一个劲地盯著程明约无故傻笑。
“你不会下毒了吧?”程明约罕见的开玩笑。
“是的呢哥哥。”夏怡骄傲抬头。
无视了夏怡无厘头的话,程明约简单整理衣著后,就动身前去周深留下的地址——一家位於城中村的杂誌社。
地铁无法直达,只能坐公交去。
清冷的公交车上,加上程明约只有四个乘客。
一个老太太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放著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几根葱,她一直看著窗外,旁边还有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社畜,哪怕是大雾天气,也摆脱不了上班的厄运。
程明约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凝著一层水雾,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的雾更浓了,路边的行道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偶尔有一盏路灯从雾里露出来,很快就过去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慢了下来。
司机突然按了一下喇叭,没反应,又按了一下,长按,嘟嘟嘟的声音连绵不绝。
车停了。
“怎么回事啊?”前面的老太太探著脖子往前看。
司机没回答,拉开车门下去了。
冷雾立刻从车门涌进来,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程明约往外看,只能看见车头的灯在雾里散开,司机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回来了,没上车,站在车门口朝里面喊:“前面封路了,过不去,警察让等著。”
“等多久啊?”老太太问。
“不知道。”司机上了车,把车门关上,但没有发动,“你们要是不想等,可以下车往前走,路口左拐有別的公交,但那边也封没封路我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把布袋子抱紧了些,继续看著窗外,打瞌睡的男人也被吵醒,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到了?”,没人理他,就又缩回去接著睡。
程明约往车头方向看,雾里隱约有灯光在闪,红蓝色的警灯,隱约还能看见几团更暗的黄色,是工程车的灯。
有人影在雾里走动,穿著反光背心,一晃一晃的。
“死人了吧。”老太太忽然说,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她也不需要人接,自顾自继续说,“这么大雾,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在车厢里嗡嗡的。
几分钟后,程明约正打算下车,车门忽然开了,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门口,帽檐上全是水珠,他往里看了一眼,问:“往哪儿去的?”
“南郊。”司机说。
“掉头吧,前面过不去了,绕路走滨河路。”
“滨河路也封了吧?早上听广播说那边出车祸了。”司机问道。
“没封,刚通。”警察说完就走了。
司机发动车,开始掉头,公交车很笨,倒了一把,往前一把,又倒了一把,磨了好几下才转过去。
摇摇晃晃地车厢內,顶部广播开始了每日晨报。
广播里的声音是录好的女声,字正腔圆,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生硬,像是每个字都是单独贴上去的。
“受持续大雾天气影响,我市能见度持续降低,市气象台已將大雾预警信號升级为黄色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我市大部分地区能见度將低於500米,局部地区能见度不足200米。”
广播还在继续:“市应急管理局提醒广大市民:请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出行,已在路上的驾驶员,请打开雾灯,保持车距,减速慢行,行人请儘量远离机动车道,注意观察周围环境……”
公交车已经调好了头,慢慢往前开,司机把车速压得很低,比刚才慢了一半不止。
雨刮器偶尔扫一下挡风玻璃,刮掉一层水珠,但雾是刮不掉的。
广播里的女声顿了一下,像是换了一页稿子,声音忽然低了些:
“再次提醒广大市民,大雾天气能见度低,请务必注意出行安全,老人和儿童请儘量避免外出,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110或120求助……”
兜兜转转一个小时,程明约才在杂誌社附近的站台下车,手机上,他已提前联繫了余文乐。
“雾气又变大了,你要注意安全。”余文乐叮嘱道。
根据地址。没一会儿程明约就来到了杂誌社门口,不过和他预想中的出入有点大,按理说,既然已经被国家招安,还得到了重点关注,那自然是不缺钱的。
可是,这个杂誌社为什么这么破?
《怪奇杂誌社》——招牌边缘爬上了苔蘚,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招牌下面掛著一块木牌,用红漆写著“暂停营业”,漆面开裂,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程明约站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整栋楼,一共三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留著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二楼的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帘布发黄还起了毛球,但三楼的窗户却有一扇没关严,窗框被风吹得一开一合。
程明约盯著门口那几盆枯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招牌,心里有点没底,他掏出手机,確认了一遍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推门而入,里面很暗,前台空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只有空气里的霉味,混著旧纸页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
余文乐恭候多时,见到程明约后喜笑顏开:“欢迎,这里是界碑局的一处据点,在暴雨之前,界碑局的成员遍布各行各业,杂誌社、便利店、安保公司、餐厅……”
“可这里看起来好久都没开业了。”程明约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多月没开业了。”余文乐没有掩饰,从容不迫地拿出印章,“在签合同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程明约,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只想我妹妹能够平平安安生活下去。”程明约想都没想说道。
说完,程明约从包里拿出合同,內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坑。
在把合同交给对方前,程明约反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可能会冒犯到你,余主任,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
“问吧,有问题不要藏著掖著,否则以后遇见了异常可是会吃大亏的。”
“周教授曾提到过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后突然成立的,但你又说,界碑局是一个全球性组织,那我想界碑局应该不会差到哪去。”程明约凝视著余文乐的眼睛,“但,暴雨之后,界碑局为什么会成为异调所的特殊部门之一呢?”
程明约连忙补充:“我没有要冒犯界碑局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暴雨之后,界碑局发生了什么?”
“消失了。”
余文乐没有要隱瞒的打算,倘若成为界碑局的一员,那早晚都要面对这个事实,“界碑局消失了,曾经,我们是常態的守护者,是现实的稳定者,人类文明中曾出现的绝大部分异常都处在我们的管控之下。”
“三个板块,九大部门,无数前仆后继对抗异常的人构成了界碑局,可是现在全没了,这就是答案。”
说著说著,余文乐眼中流露前所未有的悲哀,“我不知道原因,在某一晚过去后,有关界碑局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一部分人带著有关他们的一切消失了,另一部分人则失去了和界碑局相关的记忆,只有少数几个界碑局成员还保留著记忆。”
“周深说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后成立的,其实,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唉,程明约,我並不想以欺骗的方式让你成为界碑局的一员,实话实说吧,算上我,暴雨之后界碑局还保留了记忆的成员只有六个人,在弄清楚界碑局消失的原因前,我们只能先暂时以异调所特殊部门的身份行动,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可以向异调所那边申请,让你转进它们的部门中。”
程明约心中掀起大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余文乐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字清清楚楚——界碑局聘用协议。
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之前他以为这是一个强大组织的入职手续,现在他知道,这更像是一个將死之人在写遗书。
这就是真相吗?难怪余文乐对界碑局的其他部门闭口不谈,难怪招人变得如此马虎,因为……界碑局已经没人了。
但又是什么东西,能够悄无声息的抹消一个庞大组织的痕跡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余文乐在说谎,其实界碑局根本不存在,这都是他胡诌出来骗国家的……
他抬起头,看著余文乐不为动摇的眼神,心情复杂。
余文乐的眼睛里有悲哀,但没有躲闪,他没有试图掩饰,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说任何假大空的话,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程明约,等他做决定。
“转去异调所,”余文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待遇不会差,你妹妹的病也会有人管。”
程明约看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无框眼镜,坐在一间破杂誌社里,面前放著一枚旧印章,身后是空空荡荡的书架。
“杂誌社里原来有二十六个人。”余文乐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多月前,他们来上班,问我杂誌社为什么关门了,他们不记得界碑局,不记得自己处理过什么异常,什么都不记得,我索性就给他们办了离职,让他们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加入异调所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处理异常。”
余文乐抬起头,看著他,“那些忘了的人,他们曾做过的事还在,那些被收容的异常还在,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守著,他们不记得界碑局所付出的一切,我替他们记著。”
余文乐的这番话让程明约想起了夏怡。
如果有那么一天,夏怡的病好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学、工作,她会不会记得这段日子?记得自己生过病,记得哥哥为了她做过什么?他希望不会,希望她把这一切都忘了,以为生活从来就是这么平常。
想到这里,程明约暂时认可余文乐的话,於是满怀诚恳地说:
“我相信你,就像我始终相信我妹妹的病会好,而且你也说过,世界每天都在变得奇怪,没人能逃掉,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硬著头皮去接触它们了。”
程明约越说笑意越浓,“以后夏怡知道自己的哥哥在做这些事,心底里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她可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要加入界碑局,余主任。”
余文乐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印章,盖了一下,又盖了一下。
“行了。”他的声音哑了,“合同生效了。”
他站起来,走到程明约面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界碑局,虽然现在……没几个人了。”
程明约握住那只手,说,“早晚会多起来的。”
雾依旧灰白,眺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但那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挤,又像有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这里没有界碑局,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守望著各自心中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