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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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侵

    耳鸣伴隨著无法描绘的痒痛,程明约想大喊求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
    他张著嘴,嘴唇在动,空气在喉咙里流通,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大脑深处,触及思维与想法的区域,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內侧爬行,软软湿湿的贴著脑浆的表皮蠕动,像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顺著鼻孔钻进了大脑里。
    不止如此,手臂,脖子,后背,大腿,他感觉无数细小的凸起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是一窝刚孵化的虫子跑进血管里,顺著血液流遍全身,它们在皮下组织里钻来钻去,偶尔聚成一团,偶尔散开,偶尔停下来,用不知道什么的器官贴著血管,渴望的想要破开自己的皮肤。
    这就是程明约在几秒內產生的感觉,这具身体好似已经和自己无关,沦为了寄生虫们孵化的巢穴。
    他想要动,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软塌塌的肉堆在那里给虫子们提供养分。
    眼前的世界裂开一道缝,周围的画师们在疯狂下坠,跌落出他的视野,无穷无尽的奇异色彩化作海浪一波波袭来,它们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中的文字描述,这是从未出现过的色彩,接受这股色彩的人,脑海里也只剩下色彩这一概念。
    它究竟是什么呢?程明约的大脑已经开始流血坏死,无法再支撑他產生任何独立思考的想法。
    海浪之后,那团黑色的线条还在那里,而且比刚才更多了,它们从石雕的位置涌出来,像浓烟,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无数触鬚,像海底深处被惊扰的乌贼喷出的黑色云雾。
    它们向外扩散,向四面八方蔓延,向他涌来。
    视线开始染上污渍,飞蚊症的异象变得严重,数不清的蚊虫正在叮咬眼球,程明约想要闭眼,但污渍从四周向中心推进,把一切都从他的思想中赶出去,可即便他闭上了眼,还是能时不时地看见海浪,看见黑色线条,每一根都在扭动,每一根都在朝他涌来,永无止境。
    就连呼吸都在被逐步禁止。
    空气明明还在,鼻腔和口腔都是通的,但就是吸不进肺里,他开始缺氧,脑子里嗡嗡作响。
    想要割下声带停止呼救。
    ξπηoπμπuu……
    想要吞食四肢放弃挣扎。
    βηλkημπππo……
    想要挖掉眼球拒绝色彩。
    ?????????????……
    想要扎聋耳朵遗失声音。
    σpξootψuuπ……
    难以捕捉的时间中,那些黑色线条已经涌到他的脸前,他能看清每一根细线的纹理,它们不是光滑的,表面有细密的绒毛,绒毛也在蠕动。
    像一窝交配的蛇,像一团正在分裂的细胞,像一滩——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空白。
    思考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掉,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黑色的线条捲走,拖进那团蠕动的东西深处,恐惧、困惑、痛苦、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一个一个被剥离,一个一个被吞噬。
    剩下的越来越少,越来越空。
    只剩下了作为画家的本能。
    程明约抬起握著笔的那只手,穿过缠绕在身上的黑色线条,稳稳地落在画板上,笔尖触到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开始画。
    无需经过大脑,无需经过意志,那只手在纸上移动,勾勒出一些他看不见的形状。
    呼吸已经停止太久。
    程明约在疯狂和怪诞中沉沦,世界只剩下了画板和手中的笔,他狂热地想要把波浪和线条留下来,以至於遗忘了一切,只是在重复机械地画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身体还在画。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见程明约,不是从內部,而是从外部,以一个医生的视角,他会看到什么?
    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凸起,组织液在间隙中聚集,形成一个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水皰,它们沿著浅表血管的走向排列,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头在他皮下注射了某种试剂,让液体沿著血管蔓延。
    这是典型的血管源性水肿,但诱因不明。
    而程明约握笔的手背上,那些凸起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苍白的蜡黄色,又逐渐透出青紫色的网状青斑。
    这是血液在毛细血管里淤积,氧气无法送达组织,因此致使缺氧的静脉血透过薄薄的皮肤显出那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还在画。
    瞳孔开始出现异常,左右瞳孔大小出现了差异,对光反射迟钝,这是颅內压升高的典型体徵,意味著大脑正在肿胀,正在被某种力量挤压向颅骨唯一的出口。
    脑干即將受压。
    呼吸已经停止了一分四十七秒。
    程明约的嘴唇开始发紺,从唇缘向中心蔓延,指甲床也变成了同样的顏色,甲半月消失,整个甲床呈现出缺氧后特有的暗紫色。
    心电活动还在继续,但心率已经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二次骤降至四十一,竇性心动过缓,通常出现在颅內压急剧升高、迷走神经受刺激的患者身上。
    每分钟低於四十一次的心率无法维持大脑的供氧,神经元正在批量死亡。
    脑电图如果有记录,会显示出一片混乱,正常的α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幅慢波,偶尔夹杂著棘波。
    这是癲癇发作前兆,再过半分钟,如果还不恢復呼吸,海马区的神经元將开始不可逆的坏死。
    那些只有程明约能够看见的黑色线条已经从他的皮肤表面消失,或者说,它们已经进入得更深,沿著神经束向上攀爬,从外周神经进入脊神经,沿著脊髓的后索向上,向上,最终抵达脑干。
    在脑干的网状结构里,那些维持意识清醒的神经元正在被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替代,核膜皱缩,细胞器溶解,然后,那些细胞质里的空间,被某种黑色的细线填满。
    如果此时取一份脑脊液样本,离心后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那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程明约只是坐在画架前,握著笔,在纸上移动,他只使用了一种顏色,每当他在画板上留下一抹痕跡,疯狂的黑色线条便涌入他体內一缕,消失了一缕。
    直至手中的黑色染料耗尽,他才从这种离奇的状態中脱身,两眼一闭直直倒去,身体本能的贪婪掠夺起充满漆味的空气。
    ……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方明朗。
    他正要动笔画草稿,余光瞥见旁边的程明约身体晃了一下,他转过头,正好看见程明约握著笔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程师兄?”
    方明朗愣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程师兄?该开始了,只有一个小时。”
    程明约还是没动,他保持著那个姿势,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石雕,瞳孔涣散。
    方明朗放下笔,站起来,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但就在他要碰到程明约时,程明约的手突然开始移动,笔尖落在画板上,开始画画,一笔接一笔,没有任何停顿。
    “程师兄?”方明朗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有点抖,“你,你还好吗?”
    程明约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继续画,画板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浓重和压抑的黑色,像是有无数根细线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晓雨也注意到这边了,她站起来,小声问:“怎么了?”
    方明朗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看著程明约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程明约的手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几乎要划出残影,那些黑色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一片没有形状的浓黑。
    在场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异样,包括余文乐主任,察觉到不对劲后,几人也朝程明约走去。
    然后,程明约的手慢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一笔落下,他整个人向前一倾。
    “程师兄!”
    方明朗和张晓雨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他,乍一看,程明约本人的状態已十分糟糕,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来人!快来人!”方明朗喊了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放下笔围过来,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挤开人群,蹲下来检查程明约的生命体徵。
    他们翻开他的眼皮,瞳孔还是大小不一的,对光反射迟钝得厉害。
    “担架!快!”
    余文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方明朗旁边,也看著那块画板,陷入沉思。
    旁边,响起了其他人的议论声:
    “这画得啥啊?和小孩的涂鸦有什么区別?”
    “刚才那人是发病了吧?怎么把精神病放进来了。”
    “不会是传染病吧……我想回学校了。”
    余文乐瞥了一眼四周,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皱了皱眉,平静地开口:
    “安静。”
    余文乐立即转向那几个抬担架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抬著程明约快步离开,从侧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然后余文乐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还在张望的学生和社会人士,提醒道:
    “时间还剩五十分钟,继续画。”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画架前,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重新响起。
    余文乐则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画板。
    有人……已经入侵过怪诞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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