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共九十五人……六十人是省里的其他美院的学生,还有一些毕业生以及社会业余人士。”
103室內,周深推了推镜框,在工作檯的电脑上调出了昨天的数据,展示给旁边的中年男人看。
“昨天来了一百零四人,但画的都大差不差,余主任,上头批给你的经费不多了,你,到底想要看到怎样的画作……”
余文乐沉思不语,来回踱步,心情异常的烦闷,整整四十天了,来这里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八千,整个市內的专业画家和非专业画家都请得差不多,结果到现在合格的人数却还不到三十。
“要到十点了,余主任。”周深提醒道。
“先出去吧。”余文乐总算开口,在出门前,又补充道:“总会找到合適人选的。”
“当然了,余主任。”周深笑眯眯附和道。
……
十点整,103室的门开了。
身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著周沉以及几个白大褂,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髮花白,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目光扫过大厅里的眾人。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我叫余文乐,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感谢大家在雾天赶过来。”
他继续说:“今天要画的题材比较特殊,不在这里,外面有车,我们会带大家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会告诉你们具体画什么。”
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站起来。
“等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皱眉道,“来之前可没说还要换地方,你们到底要画什么?该不会是诈骗吧?”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附和:“是啊,这雾天跑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查过,这个杂誌社没什么名气,该不会是搞传销的吧?”
余文乐没说话,只是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亮出里面的警徽和证件,他穿著便装,但证件上的字很清楚:市公安局。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轻人说,“这次项目我们全程监督,不会有任何问题,请大家放心。”
那几个质疑的人顿时哑火,訕訕地坐回去。
余文乐点点头:“还有问题吗?有的话可以提出来。”
没人再说话。
“那就走吧。”
眾人陆续起身,拎著背包往外走,程明约跟著人群,穿过门帘,走出行政楼,空地上那几辆大巴已经发动了,车门打开,有人在上车。
方明朗凑过来,小声说:“程师兄,连警察都出动了,到底要画什么啊?”
程明约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们上了其中一辆大巴,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程明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明朗和几个学弟学妹坐在旁边,车门关闭,大巴缓缓驶出医院。
车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程明约看著窗外,只能偶尔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一闪而过,然后是灰白色的虚空。
车开了很久。
穿过市区,上了快速路,又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旧路,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像是到了城市的边缘。
终於,大巴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股潮湿的冷气涌进来。
程明约跟著人群下车,发现自己站在美术馆门口,来自美院的学生们对著新奇的一幕自然议论纷纷,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门口还站著几个穿制服的男人,胸口別著胸牌,他们旁边停著几辆警车,车灯没开,静静臥在雾里。
程明约跟著人群往里走。
美术馆很大,內部典型的旧式建筑,层高足有七八米,顶上几扇巨大的天窗透进来的光芒也被雾气浸染,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大厅两侧是白色的展墙,墙上还留著之前展览的痕跡,掛鉤、標籤、许多枚没取乾净的钉子。
正中央摆著一排排画架,整齐地列成方阵,像是考场,每个画架旁边配著一把摺叠椅,脚边放著统一的顏料盒和洗笔筒。
地上铺著防护地胶,但地胶上到处是乾涸的顏料渍,红的、黑的、赭石的,一层叠一层,踩上去微微发黏。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
程明约的目光越过那些画架,落在大厅的最中央。
那里拉著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围成一个圈,圈里立著一尊石雕,大概一人高,灰白色的石材,刻的是个人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站著的姿势,它双手交叉抱在胸口,头微微低著。
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在它脚下投出一团浓重的阴影。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警戒线旁边,正在低声交谈,除此之外,美术馆里还有一群警察和不少穿西装的人。
余文乐走到警戒线旁边,跟那几个白大褂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拍了拍手。
“各位,安静一下。”
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停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画这个。”他朝身后的石雕指了指,“每个人会领到一个號码牌,找到对应的画架,画什么、怎么画,没有限制,一个小时,到点收画。”
“一个小时,会不会太短了?”
“一个小时能画出个什么?”
有不少学生再次躁动起来,但余文乐没管,示意旁边的人开始分发號码牌。
程明约接过自己的,低头一看:37號。
他找到对应的画架,37號,位置在大厅靠中间的地方,距离那尊石雕大概二十米,角度不算好,只能看到石雕的侧面,但能看清轮廓。
方明朗拿著號码牌从他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程师兄,这石像你感觉美吗?我咋感觉很丑啊,一点艺术性都没有,有啥好画的。”
“先看看主办方怎么说吧。”程明约的目的反正只是拿钱,画好画坏都无所谓。
和方明朗閒聊几句后,余文乐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开始吧,站在你们的角度,看见什么就画什么,有问题就举手,不要大喊大叫打扰到別人。”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纷纷拿起画笔,蘸顏料,落纸。
程明约也伸出手,握住画笔。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笔桿的那一刻。
那尊石雕变了。
灰白色的石材消失了,人的轮廓消失了,一切具象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在那个位置上疾速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蛔虫泡在水里,它们浮空的身躯因此互相缠绕、扭动、缠绕、又分开、再缠绕。
没有形状,没有规律,只有永不停息的蠕动。
程明约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刺痛隨之袭来,直指他的大脑。
搞,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