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今天感觉不一样了誒,我总觉得我能一拳打飞一头牛。”
夏怡鸭子坐般的待在沙发上,抬起两臂,弯屈肘部与肩齐高,两手握拳,拳心向下,仿佛在向急匆匆赶到出租屋的程明约展示自己那从来没有练过的肱二头肌。
雾气凝结在发梢的水珠还未退去,程明约一早醒来就被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言论衝击了脑海。
什么叫癌症患者突然变得健步如飞?什么又叫昏迷多年的植物人突然醒了过来?甚至就连具体治疗方案都没敲定的失心综合症的患者身体都產生了变化。
不是更糟,而是更好了,网络上有不少失心综合症患者都自爆变得更强壮了。
“我看新闻了……今天一早起来手机上全是推送。”程明约坐到旁边,眼神对上夏怡:“没別的异常了吧?”
“没有没有,状態良好~”夏怡打趣道,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尖幽幽道:“你说这会不会是迴光返照啊。”
“別瞎说。”程明约立刻呵斥了她,又打开了刚才来之前看见的新闻发布会视频:
关於今日凌晨全国多地出现的“患者自愈”现象,专家给出初步解释。
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专家正在讲话,身后坐著七八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我们连夜抽调了全国二十三家三甲医院的样本,对今日凌晨出现异常症状改善的患者进行了紧急检查。”
专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初步结论如下。”
“第一,这些患者体內並未出现明显的自愈跡象,无论是失心综合症患者,还是其他重症患者,他们的各项生理指標、激素水平、免疫因子活性,与发病期相比没有显著变化。”
“第二,患者自述的『感觉变好』、『体力恢復』等症状,目前缺乏客观的生理学依据支持,简单来说,他们的身体——並没有好。”
专家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镜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目前所有出现症状改善的患者,都在同一时间段內报告了类似的主观感受,这个时间段,与今天凌晨大雾浓度的峰值高度重合,我们怀疑,这可能与某种环境因素导致的神经感知异常有关。”
“通俗点说,不是他们的病好了,而是他们感觉自己的病好了,而少部分的特殊患者突然转醒,可能与全球性大雾存在一定关係,具体原因我们仍在调查中……”
发布会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微笑著接话:“感谢专家的解读。看来这次的『自愈』现象更像是一场集体性的心理暗示,与大雾天气有关,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盲目停药或中断治疗……”
程明约关掉视频,看向夏怡。
夏怡还保持著那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见他看过来,又弯了弯胳膊,挤出一小团软肉。
“听见没?假的,安心养病,別乱跑,每天记得按时吃药。”程明约说。
“哦。”夏怡放下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可是我真的感觉很好啊,而且这两天也没再发病了。”
“那是好事啊。”程明约伸手轻轻揪住她的耳朵,“你不会还盼著发病吧?”
“疼疼疼、”夏怡假装反抗了一下,嘟囔道:“怎么可能。”
“但我真的感觉能打飞一头牛啊。”夏怡嚷嚷道,跳下沙发,“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说要,夏怡毫不拖泥带水地跑回臥室,拿出前任租户留下的臂力棒,像玩一样的在他面前压缩又拉伸,看起来毫不费力。
“看吧,哥,我气都不带喘的。”
程明约无语吐槽:“不同臂力棒的阻力不同。”
说完,他伸手接过那根臂力棒,“你这根估计是那种最轻的,十公斤都不到,专门给新手玩的。”
他站起来,双手握住臂力棒两端,隨意的往中间压。
第一下,没动。
程明约愣了一下,心想难道不是最基础的吗?於是又加了把劲。
臂力棒依旧纹丝不动。
程明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调整了一下握姿,双脚分开,扎了个不太標准的马步,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臂力棒终於开始弯曲。极其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中间靠拢,直到程明约的脸憋得有点红,额角青筋都凸出来了,才好不容易压到一半,但他又马上脱力了,手一松,臂力棒“砰”地弹回原状。
“这是多少阻力的?”
程明约震惊无比,这才低头去看臂力棒的阻力,只见上面印著一行字。
60kg。
夏怡站在旁边,歪著头看他,眼睛里带著那种努力憋笑但憋不住的笑意。
“哥,”她捂著嘴小声说,“你还好吗?”
“可能……不太好。”程明约把臂力棒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確实是60kg,清清楚楚,印在黑色的橡胶握柄上。
他又抬头看夏怡。
夏怡穿著一身粉红色的睡衣,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看起来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別,瘦瘦的,小小的,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你刚才压了几个?”他问。
“十几个吧。”夏怡掰著手指算了算,“好像是十三个?我忘了,反正不累。”
程明约沉默了两秒,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臂力棒,然后把它放到茶几上。
“哥?”夏怡凑过来,“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程明约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想起刚才新闻里那个专家说的话,专家的解释似乎没问题,但如果只是感觉上的错位或者激素作用,夏怡应该没法把这根60kg的臂力棒压十三个来回还不带喘气的。
夏怡的身体……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
“现在你相信了吧?”夏怡从后面扑了上来,前胸贴著后背,带来阵阵香风,“有时候啊,专家的话可不能全信。”
她说的没错,但那可是官號发的视频吧,又不是什么地方或者区域的专家……难不成,中央在隱瞒什么?
联想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异常之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占据了程明约的大脑。
会不会,不是因为自己和林业才让画活了过来,而是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画活了』也不过是诸多变化之一。
会不会,从一个月前的大雨开始,世界便已出现了问题,只是先前一直被各国隱瞒,而哪怕是身边已经出现异常现象的他,在看到网络上各种末世论的消息时,也会下意识地拋之脑后,不放在心上,笑笑就过去了,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顶多抱怨几句这鬼天气。
可是,媒体上出现的每个字,每个画面,都是可以被精心编排的,程明约不是不愿意去相信官方文件,但事实就摆在这儿了,他想躲也躲不掉。
前几天还病怏怏的夏怡,现在已经能轻鬆拉练60kg的健身器材,这可是连经常健身的人都难以做到的。
连著的大雨和雾天让现实中的消息传播受到阻塞,网络又被精心操作著,虽然也有末日的言论出现,但並不多,仿佛也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不安蔓延,早先就对世界有所怀疑的程明约心中的怀疑在此刻再一次加剧。
程明约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哥?”夏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程明约回过神,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走,先去医院。”
“啊?”夏怡愣了一下,“去医院干嘛?我感觉挺好的啊,不用去啊。”
“去检查一下。”程明约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不是说你不好,是……我想確认一下。”
夏怡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乖乖去换衣服。
五分钟后,两人出门。
雾始终都这样,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都戴著口罩,程明约把昨天买的n95拆了一个递给夏怡,自己也戴上一个,並肩往市医院的方向走。
夏怡走在他旁边,步伐轻快,一点也看不出前几天还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程明约斜睨著偷偷观察她,她似乎真的没事了,既不喘也不累,脸上还有点儿红润。
市医院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刚拐过路口,程明约就看见了医院门口几辆警车。
蓝红色的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旁边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正在和医院的工作人员说话,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人,有拎著早饭的路人,有穿著病號服的患者,还有几个举著手机在拍的。
程明约脚步慢了下来。
夏怡也看见了,小声问:“哥,怎么了?”
“不知道。”程明约拉著她往人群边上靠了靠,“先看看。”
他拍了拍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男人回头,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听说是四楼,有个患者杀人了。”
“杀人?”
“对,就刚才。”男人压低声音,往警车那边努了努嘴,“我在这儿等我媳妇拿药呢,突然听见楼上喊了一声,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动静,没一会儿警车就来了,现在人还没下来。”
旁边一个大妈插嘴:“我听说是那个患者突然发狂,把护士给打了,后来还把隔壁床的病人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程明约站在人群里,看著那辆警车和雾里若隱若现的医院大楼,只见四楼的窗户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夏怡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哥,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程明约转过头看她,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点不安和害怕,但还是在看他,等他拿主意。
与此同时,警戒线那边,几个警察抬著一个担架出来了,担架上盖著白布,白布下面隱约能看出人形,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程明约握著夏怡的手,攥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別管这些了,我们该检查的还是继续检查。”
程明约平復呼吸,拉著夏怡进了医院。
四楼,走廊尽头拉著警戒线,几个年轻警员脸色煞白地从病房里退出来,扶著墙乾呕。
王警官站在门口,没进去,但里面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是铁锈味混著別的什么,令人作呕。
老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戴著白手套的手翻了翻,然后站起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
没一会儿,他走了出来。
“怎么样?”王警官问。
老法医没急著答,刚掏出烟盒,但想了想又塞回去,组织语言,然后说道:“头颅被硬生生撕裂了,上顎和下顎分离,颈椎直接从第三节断开。”
王警官脸色铁青,刚才被抬下楼的凶手的確有点古怪,不仅力气大的出奇,打伤了好几个警员,身体也耐打得很,好几发麻醉枪下去才给他弄晕。
“凶器是什么?”王警官问道,“我们刚才在现场没发现凶器。”
“没有凶器。”老法医看著他,“死者是被凶手用手抓住了嘴,上面抠住上顎,下面扣住下巴,然后往两边扯。”
他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个撕开的动作。
“活生生撕下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王警官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老法医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老王,你们局里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连著下了一个月雨,又开始起雾,现在又冒出这种力气大得根本不是人的傢伙,你们警察局,或者市里,或者中央,是不是在瞒著什么?”
王警官直接摇头,唉声嘆气,“我也想知道,是谁弄出的这要人命的大雨和雾,上了月我一天假都没休,每天不是去市东就是去乡下支援抗洪,现在抗洪结束,嚯,又来雾了,每天都要巡逻,真是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老法医也跟著嘆气说:“算了,我不问了,先处理现场吧。”
王国荣一直忍著內心的反胃感,跟隨法医重新进入现场,看著躺在地上蒙布的尸体和溅在天花板上的血液,他忽然问:“凶手,是医院的病人吧?”
“是,而且患的病还是那个全靠特效药吊命的失心综合症。”老法医神色凝重,“你说奇不奇怪,之前也没听说过这病会让人发疯啊。”
“谁知道呢。”王国荣耸肩,“说不定病毒变异了。”
vip病房內,几人围在尸体旁討论,外面的雾贴著窗户,把世界染成灰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