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团黑色的线条,很多很乱,还在蠕动,我看不清。”
“竟然是这种形象?”程明约微微诧异。
“要不问问它知道自己是虚构的吗?”林业突然拋出一个弱智中带著点哲学的问题。
就像在问ai“你知道自己是ai吗?”。
不过程明约却腾出了位置,让林业来:“这一次换你,由你写下的文字它是否能看见呢?”
“好。”林业点头,在画布上写下:
“你知道自己是画里的人物吗?”
画中人没有反应,仿佛从来没有看见过林业写下的文字,这下,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开口道。
“画的异常在程老师你自己身上。”
“异常在我。”
程明约篤定道,活过来的画是他画的,也只有他画出来的东西才能和画中人產生联繫。
之后,他关闭了画布,又凭著自己的想像力隨便画了一张人物肖像图,但却没有產生任何活过来的跡象。
难道是推测错了?只有和林业產生联繫的画才能活过来?
程明约狐疑,林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要不,明天再继续试试?如果没啥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下一步?”
天色不早了,林业今天刚来忻州市还没找好住处,外面又是雾天,等天彻底黑了再拖著个行李出去实在不妥。
程明约点头,合上电脑:“行,有事电话联繫,我等会把上次约的稿子发给你,你最好不要隨便打开,你的男主……攻击性还挺强的。”
“没问题。”林业比了个ok,收拾东西离开包厢,“明天见,程老师。”
“明天见。”
时近日暮,程明约在外面隨便对付了几口后,他打算先去看看夏怡,再回出租屋,路过药店时,本来想著买一些医用口罩,结果却没买到。
他刚走出药店,旁边蹲著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哥们儿,要口罩不?n95的,正品。”
程明约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胡茬,妥妥的黄牛打扮。
“多少钱?”
“一包二十个,六百。”
程明约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百。”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现在到处都断货了,药店你刚才也看见了,我这还是从库房里抠出来的尾货。”
程明约皱起眉头:“六百块二十个?这也太贵了。”
那男人嘆了口气,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哥们儿,上个月那场雨,雨具炒到多高?一把破伞能卖两百,这个月起雾了,口罩直接断货,工厂都来不及生產,我这价还算良心了,你去网上看看,n95都炒到五十一个了。”
程明约沉默了,他想起刚才药店里空荡荡的货架,以及店员抱怨的话语:“口罩三天前就卖完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谁知道下个月又会发生什么呢?”那男人又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这世道,一天一个样,上个月抢雨衣,这个月抢口罩,下个月指不定抢什么,早点备著,总没错。”
程明约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鼓囊囊的口罩。
灰白的雾在路灯下缓缓流动。
“来一包。”程明约说。
那男人眼睛一亮:“就一包?不多要点?”
“够了。”程明约掏出手机,“扫码?”
“现金最好,指不定哪天网络就瘫痪了,誒那啥,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世界末日了肯定是先断网...哈哈,要是真世界末日了就好了,我也省得每天蹲在雾里卖东西,冷死了。”
程明约翻了翻兜,找出六张大钞递过去,男人接过,从包里摸出一包的口罩,塞到他手里。
“拿著,哥们儿,保重,如果你还想要,下次可以继续来这地找我。”
男人说完,缩著脖子又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盯著药店门口出来的人,身影模糊,只剩一团灰扑扑的轮廓,蹲在路灯下面,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程明约拎著那包口罩,在雾里走了十几分钟,拐进夏怡住的那条巷子。
他租的是没电梯的老小区,但楼不高还便宜,小区里的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还坏了,光透不出来,只剩一团更浓的雾堵在那儿。
拿出钥匙,程明约刚到门口,门里就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
他一开门,一团绿色就扑出来撞进他的怀里。
“哥!”
夏怡穿著那件平日里最喜欢绿色的恐龙连体睡衣,帽子戴在头上,两只小角歪歪扭扭地戳著,此刻的她整个人掛在程明约脖子上,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差点把他绊倒。
程明约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下来。”
“不下。”夏怡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一天没回来,我以为你被哪个美女拐跑了。”
“哪个美女看得上我。”
“那可说不定,我哥长得又不丑。”夏怡终於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嗯,没缺胳膊少腿,看来没去卖肾。”
程明约弹了一下她脑门。
“哎哟。”夏怡假装捂著额头,然后拉著他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还这么大雾。”
门在身后关上,把雾挡在外面。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乾净,沙发上扔著几本旧教材,茶几上摆著半个削好的苹果,边缘泛黄,已经有点氧化了。
“你还没吃饭?”程明约看向那半个苹果。
“吃了吃了,那是我下午吃的。”夏怡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跑到电视机柜旁边,翻翻找找,“哥,你闭上眼睛。”
“干嘛?”
“闭嘛。”
程明约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然后手腕上一凉。
“好了,睁眼。”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
手腕上多了一根手串。
看起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应该是普通的木珠,深褐色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中间还穿了一颗乳白色的。
珠子有大有小,串得不太规整,有几颗歪著,线头的地方打了个笨拙的结。
“怎么样?”夏怡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编了一下午,好看不?”
程明约抬起手腕,看了看。
“好看。”
“真的?”
“真的。”
夏怡咧嘴笑了,笑得很得意,恐龙帽子上的两个小角也跟著摇了摇。
“我本来想买那种漂亮的琉璃珠的,但网上好贵,我就买了这种木头珠子,自己串的。”她伸出手腕,擼起袖子,“你看,我也有一个,同款的!”
她手腕上也戴著一根差不多的手串,珠子顏色浅一点,串得同样歪歪扭扭。
“咱俩一人一个。”夏怡说,“这样就算走散了,也能认出来。”
程明约看著那两根手串,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和你走散的。”
“那可说不准,万一哪天你忘了我,我就用这个手串来让你记起我。”
“对了哥,”夏怡站起来,坐到沙发另一头,抱起一个抱枕,“你今天去干嘛了?神神秘秘的。”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稿主,做游戏的。”程明约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串,“聊点工作上的事。”
夏怡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下巴搁在抱枕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今天身体没不舒服吧?”
程明约稍稍頷首:“我?没有啊。”
“那就好。”夏怡点点头,“我今天也还好,没发烧,也没咳嗽,药按时吃了。”
程明约看著她,她的脸被屋里的暖气烘得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確实比早上精神多了。
“那就好。”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夏怡又开口:“哥,你今晚……还回去吗?”
程明约顿了一下。
“回。”他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夏怡嗯了一声,把抱枕搂紧了一点,下巴还是搁在上面,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半个氧化了的苹果。
“那你路上小心。”她说,“雾这么大。”
“嗯。”
程明约站起来,夏怡也跟著站起来,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没乱,但她就是理了理。
“哥。”她说。
“嗯?”
“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你肯定有你的道理。”她看著程明约,眼睛还是那么亮,“不过你要是累了,就回来睡,另一个房间我今天也收拾好了。”
“还有,”夏怡继续说,“我最近也在网上试著赚钱了。”
“什么?”
“就是那种打字任务,很简单的那种,一单几块钱。”她有点得意,“虽然不多,但也能攒一点。等我再熟练熟练,说不定还能接更多。”
程明约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別那副表情。”夏怡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又不是小孩了,总不能一直让你养著。再说了,万一哪天你赚不到钱了,还有我呢。”
程明约看著她,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恐龙帽子被揉歪了,两只小角一高一低,夏怡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乾脆不躲了,就那么让他揉。
“走了。”程明约收回手,往门口走。
“哥。”
夏怡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掛著那个有点傻气的笑。
“加油。”她说。
程明约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老楼,走进雾里。
雾还是那样,偶尔能够在小区里遇见几个戴著口罩行跡匆匆的业主,一旦隔远了,就看不清面容。
走出小区的时候,程明约停了一下,回头凝视夏怡所在的楼层,那扇亮著的窗户,浮在雾里,像是遥远的星星。
……
“为什么酒店也这么贵啊!”
林业看著帐户上扣掉的三百块,感觉心都在滴血,果然住酒店只能用来应急,要是长期待在忻州市的话,还是要租个房子才行。
脱下鞋子躺在床上,林业自言自语嘀咕道:“明天还是找程老师问问他住哪,我也在附近租一个吧。”
作为代码佬,熬夜是常態,哪怕到了新的环境也一样。
凌晨两点,林业精气神最旺的时间段,像往常一样,他刷著视频,网上最近全是专家闢谣、市民囤货、还有人在雾里拍到的人影的视频……
“看起来一眼假,这不明显ai合成吗。”
借著全球大雾的现象,不少营销號都借著ai合成的视频来吸引眼球,作为三好青年,林业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就在他和別人唇枪舌战正激烈时,通知栏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紧急通报:关於失心综合症患者出现的新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