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第一天,孟班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领枪。”
就这四个字,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枪?!”马力从上铺蹦下来,差点摔著,“真的假的?要发枪了?”
孟班长瞪他一眼:“蹦什么蹦?发枪怎么了?没见过枪?”
马力嘿嘿笑:“没见过真的。”
刘根生坐在床上,眼睛亮得嚇人,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孙大宝脖子伸长了一截,耳朵竖得老高。
只有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的书没放下,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孟班长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孟班长一走,马力就凑过来:“哎,你不激动?”
李岳轻说:“激动。”
“激动?”马力盯著他的脸,“你这叫激动?你脸上写著『今天天气不错』。”
李岳轻没接话。
他確实激动,但不是马力想的那种激动。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摸过的枪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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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把都像自己的手一样熟悉。
而五六式半自动,他还真没见过实物,但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
那是中国军队的传奇,装备了几十年的老傢伙,简单、可靠、皮实。
明天,他就要摸到真傢伙了。
但这话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也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全连集合。
操场上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厢板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木头枪架。
枪架上,是一支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是木头的,泛著暗黄色的光。
枪管是钢的,涂著一层薄薄的油,在阳光下闪著暗哑的光。
没有人说话。
一百多號新兵站在那儿,眼睛都盯著那些枪。
周连长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著个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发枪。”
“一人一支,枪號登记入档。从今天起,这支枪就是你们的战友。枪在人在,枪丟人丟。”
“领枪之后,带回宿舍,今天不训练,就干一件事——擦枪。”
他顿了顿。
“擦乾净了,下午学拆装,擦不乾净,晚上接著擦,什么时候擦乾净了,什么时候睡觉。”
“各班班长,上来领枪。”
各班班长跑步上前。
孟班长很快回来了,手里拎著两个枪架,上面卡著十二支枪。
“九班的,过来领枪!”
新兵们围上去,眼睛都直了。
孟班长挨个发枪,一边发一边念枪號:“马力,34215。刘根生,34216。孙大宝,34217。李岳轻,34218……”
李岳轻接过枪。
那一刻,他的手碰到枪身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木头枪托,有点旧,但摸上去很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
枪管上的烤蓝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没有锈。
枪机拉动了一下,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他把枪举起来,掂了掂分量。
五六式半自动,全长1.26米,空枪重3.85公斤。
比前世的famas重一点,长一点,也原始得多。
没有光学瞄具,没有战术导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是一根枪管,一个枪机,一块木头,还有十发弹仓。
但就是这么一把枪,曾经是中国军队的脊樑。
李岳轻握著它,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用过的那些枪,都是法国造的,德国造的,比利时造的。
好枪,贵枪,精密得像瑞士手錶,但那些枪,从来不是他的。
他只是使用者,不是主人。
而这把枪,是中国的。
是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国家的枪。
他低头看著枪身上的枪號:34218。
孟班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拿著枪不撒手,想什么呢?”
李岳轻说:“没什么。”
孟班长点点头:“好好保管,別弄丟了。”
“是。”
回到宿舍,十二个人坐在床上,抱著枪,谁也不说话。
枪是新的,但也是旧的。
新的意思是,刚发到手里,旧的意思是,不知道被多少老兵用过。
枪托上有磕碰的痕跡,枪管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块,枪机上有些细微的划痕。
但每个人都抱著自己的枪,像抱著什么宝贝。
马力把枪举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枪管,眯著眼睛,一本正经。
刘根生用袖子擦枪托,擦了又擦,明明已经很乾净了,还在擦。
孙大宝把枪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摸著枪身上的每一道痕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班长拎著一个帆布包进来,往地上一倒,倒出一堆东西:擦枪布、通条、油壶、小刷子。
“都过来领工具。”他说,“今天下午之前,把枪给我擦乾净,晚上我检查。”
新兵们围过去,每人领了一套。
李岳轻拿著工具,坐回床边,开始擦枪。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把枪拆开。
枪机、復进簧、弹仓底板、通条——一件一件卸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然后拿起擦枪布,沾上枪油,开始擦。
枪机要擦乾净,復进簧要上油,枪管要用通条来回拉——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不紧不慢,但极其精准。
旁边,马力正在跟枪机较劲。
他拆不开,使劲拽,拽得满脸通红。
拽了半天,抬头看李岳轻,发现人家已经把枪机卸下来了,正拿著通条通枪管。
“哎,你这咋拆的?”马力凑过来,“教教我。”
李岳轻放下通条,拿起马力的枪,手指一动,咔嗒一声,枪机下来了。
“就这么拆。”他说。
马力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马力回去继续拆,拆下来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刘根生也在拆,但拆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什么。
拆完之后,他把零件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开始擦。
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处都擦到了。
孙大宝拆了一半,卡住了,坐在那儿发愣。
李岳轻走过去,帮他把卡住的地方弄开,然后回自己床边继续擦。
一整个上午,宿舍里没人说话,只有通条拉动枪管的声音,刷子刷过零件的声音,还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下午,拆装训练。
刘副连长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著一把五六半,往门框上一靠,说:“都出来,院子里练。”
新兵们抱著枪,在院子里站成一圈。
刘副连长把枪举起来,开始讲。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口径7.62毫米,枪长1.26米,重3.85公斤,弹仓容量十发。有效射程四百米,表尺射程一千米。”
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拆开,一件一件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枪机,这是復进簧,这是弹仓底板,这是通条——都记住了?”
“记住了!”新兵们喊。
刘副连长点点头,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枪重新装好,咔嗒一声,上膛。
“看清没有?”
没人说话。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刘副连长笑了:“没看清是吧?
没事,慢慢练。
今天下午,就干这一件事。
拆开,装上,拆开,装上,练到闭著眼睛也能拆装为止。”
他开始挨个指导。
走到马力面前,看了看他的动作,说:“手太慢,快一点,別怕弄坏,弄不坏。”
走到刘根生面前,看了看,说:“动作太僵,放鬆点,枪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仇人。”
走到孙大宝面前,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装错的地方重新装了一遍。
最后走到李岳轻面前。
李岳轻正在拆装,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拆开,放下,拿起,装上——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刘副连长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
“以前玩过枪?”他问。
李岳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装枪:“没有。”
“那你这动作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刘副连长挑了挑眉:“书上看就能看会?”
李岳轻说:“还有杂誌,上面有图解,在脑子里练。”
“有朋友在民兵那边,也去玩过几次。”
刘副连长点点头,没说话,盯著他的动作又看了一会儿。
李岳轻把枪装好,放下,抬头看他。
刘副连长忽然笑了:“行,继续练。”
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刚才那句话,问得隨意,但他听出了別的东西。
“以前玩过枪?”
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
他也早就想好了答案:书上看的,杂誌上学的,自己琢磨的。
三天的基础训练,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新兵们每天都在跟枪较劲。
拆装,据枪,瞄准,击发——但只是空枪,没有子弹。
趴在地上,瞄准一百米外的胸环靶,一趴就是半天。
手肘磨破了,膝盖跪肿了,眼睛瞪得发酸,但没人喊累。
因为大家都知道,三天之后,就是实弹射击。
马力趴在地上,据著枪,眯著眼瞄了半天,问旁边的李岳轻:“你说,真子弹打出去,是什么感觉?”
李岳轻说:“响。”
马力愣了一下:“就这?”
“嗯。”
“很响,比你想像的响。”
马力想了想,又问:“那后坐力呢?大不大?”
李岳轻说:“还行,顶住了就不大。”
马力点点头,继续瞄。
刘根生在旁边,据枪的姿势很標准,一动不动。
他话少,但练得最狠。
別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趴著。
別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想著怎么据枪更稳。
孙大宝也在练。
他没有刘根生那么拼命,但也没偷懒。
练累了,就坐著歇一会儿,然后继续练。
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对一把枪產生感情。
李岳轻趴在草地上,据著那把枪號34218的五六半,透过缺口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
阳光照在枪管上,有些晃眼,风吹过来,草叶打在脸上,痒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趴过了。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趴过无数次。
沙漠里,丛林里,雪地里,泥水里,有时候一趴就是一整天,等著一个目標出现。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工作,是任务,是必须做的事。
但现在,他趴在这片草地上,没有任务,没有目標,只是训练。
可他却觉得,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趴的地方,是中国的土地。
他用的是中国的枪。
这种感觉,別人不会懂的。
实弹射击那天,天刚亮就吹了起床哨。
没人赖床,没人磨蹭。
五分钟之內,全连集合完毕。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今天,打靶。”
“一人五发子弹,臥姿,一百米,打完之后,成绩记入档案。”
“我希望你们都给我好好打,別给三连丟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队伍往靶场走。
靶场在营区外面,走二十分钟才能到。
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堆著土坡,土坡前面立著一排靶子。
靶子是胸环靶,白色的纸上印著黑色的圆环,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新兵们按班排坐好,等著叫名字。
第一批上去了。
是二连的人。
枪声响起来,砰砰砰的,很响,比李岳轻说的还响。
每一声枪响,坐著的人肩膀就抖一下。
马力坐在李岳轻旁边,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著。
“紧张?”李岳轻问。
马力点头:“有点。”
“別紧张,按平时练的来。”
马力嗯了一声,但手指还在敲。
第一批打完了,成绩报出来:最好的打了四十二环,最差的打了二十环。有
一个人脱靶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第二批上去,是三连的其他班。
然后是第三批。
“三连九班!”刘排长喊。
九班的人站起来,往射击位置走。
李岳轻走在这列队伍里,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远处土坡上的靶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被分到第三个射击位。
趴下,装弹,拉枪机。
子弹是五发,黄澄澄的,压在弹仓里,咔嗒一声。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在枪托上,右眼对准缺口。
一百米外的靶子,在那个小小的缺口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他调整呼吸,预压扳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站在他后面。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刘副连长。
“开始射击。”报靶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然后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子弹飞出去。
后坐力撞在肩上,很实在,比famas大多了。
但他顶住了,枪口没有跳。
报靶员举起旗子:“十环!”
旁边传来低低的惊呼。
李岳轻没有停,继续瞄准。
砰——!第二发。
“十环!”
砰——!第三发。
“十环!”
砰——!第四发。
“十环!”
砰——!第五发。
枪声落下。
射击位安静了两秒。
报靶员看著靶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举起旗子:“十环!”
这一次,惊呼声压不住了。
“五发五十环?!”
“谁啊这是?”
“九班的,李岳轻!”
李岳轻从射击位站起来,枪口朝上,退出弹仓,验枪。
动作標准,一丝不苟。
刘副连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他。
李岳轻立正:“报告,射击完毕。”
刘副连长没说话,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啊小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比老子当年还准。”
他转身对记录员说:“记上,新兵三连九班李岳轻,首次实弹射击五十环。”
记录员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李岳轻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马力打完了,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五十环?!你打了五十环?!”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抓著他的胳膊晃:“你怎么打的?教教我!”
刘根生也打完了,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看著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孙大宝最后一个打完,走过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他打了三十一环,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九班的人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
但李岳轻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回到连队,消息已经传开了。
“九班李岳轻,第一次打靶五十环!”
走在路上,有人扭头看他。
坐在食堂里,有人隔著桌子指指点点。
回到宿舍,连別的班的人都跑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瞅。
“哪个是李岳轻?”
“就那个,靠窗坐著的。”
“看著也不壮啊,怎么打的?”
“不知道,听说五十环,一发没丟。”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书。
马力在旁边,一脸得意,好像是他打了五十环似的。
有人来问,他就替李岳轻回答:“那是,我哥们儿,厉害著呢!”
刘根生坐在自己床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大宝躺下了,面朝墙,一动不动。
孟班长进来的时候,门口还围著几个人。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赶紧散了。
他走到李岳轻面前,看著他,没说话。
李岳轻站起来:“班长。”
孟班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样的。”他说。
就三个字,但分量很重。
李岳轻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別太晚睡,明天还有训练。”
“是。”
门关上了。
李岳轻坐回床边,把书放下。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红。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训练,喊號子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晚上,熄灯前。
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现在全连都在说你吗?”
李岳轻没说话。
“说你打得准,说你是神枪手,说你肯定是个当狙击手的料。”马力说得眉飞色舞,“我今天在食堂听二连的人说,他们班长都打听你了。”
李岳轻看著他,问:“你呢?”
马力愣了一下:“我?我怎么了?”
“你觉得我是怎么打的?”
马力挠挠头:“准唄,还能怎么打?”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是按刘副连长教的打的,三点一线,均匀呼吸,预压扳机,谁都能学会。”
马力眨眨眼,似懂非懂。
刘根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李岳轻,我也想打五十环。”
李岳轻转头看他。
刘根生低著头,说:“我知道我笨,练得慢。
但我不怕慢,你教我,我就练。”
李岳轻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刘根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马力也凑过来:“我也要学!”
李岳轻点点头:“都学。”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打好了,也要教给別人。”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
刘根生使劲点头。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没说话。
但李岳轻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