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体能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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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体能摸底

    周一的早饭,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平时吃饭的时候,虽然不让说话,但总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被班长瞪一眼才老实。
    今天没人说话,但也不是因为纪律——是没人有心思说。
    每个人都闷头吃饭,但吃的花样不一样。
    有人大口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多吃点,攒点劲儿,上午要摸底呢。”
    有人只喝稀饭,馒头碰都不碰,说:“吃太饱跑不动,得空著点。”
    有人端著碗发呆,筷子在粥里搅来搅去,半天也没喝一口。
    孟班长站在食堂门口,看著这群新兵,嘴角抽了抽,终於没忍住骂了一句:
    “瞧你们这点出息!
    一个体能摸底,又不是上刑场,紧张成这样?
    以后正式考核怎么办?
    打仗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但也没人抬头。
    孟班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岳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照常吃饭。
    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鸡蛋。
    他旁边,马力正盯著他的碗发呆。
    “看什么?”李岳轻问。
    马力压低声音:“你不紧张?”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摸底啊!”马力说,“全连排名,成绩要记档案的!”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吃。
    马力又看了看他碗里的馒头,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半个没啃完的,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李岳轻咽下一口馒头,说:“你平时吃多少,今天就吃多少。
    突然多吃,胃受不了,突然少吃,跑起来没劲儿。”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旁边刘根生听见了,默默地把筷子伸向第二个馒头——他本来只打算吃一个的。
    孙大宝端著碗,盯著碗里的粥,没动。
    他昨晚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青的。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八点,全连集合。
    操场上,新兵三连一百多號人站成四排,每个人脸上都绷著。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咳嗽都憋著。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块秒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新兵连第一次体能摸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项目四个:引体向上、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三公里跑。
    不排名次,不评优秀,只记成绩。
    但这成绩,会进你们的档案,会跟著你们整个军旅生涯。”
    他顿了顿。
    “所以,有多大劲儿,就给我使多大劲儿,別藏著掖著,也別给我丟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周连长点点头,把手里的秒表递给刘排长:“开始吧。”
    第一个项目,引体向上。
    操场的角落立著几排单槓,正好可以同时进行。
    每班一组,轮著上。
    九班被分到第三组,还有一会儿才轮上。
    孟班长把他们带到单槓旁边,让他们先活动活动。
    马力在原地蹦了两下,又甩了甩胳膊,转头问李岳轻:“你能拉多少个?”
    李岳轻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马力瞪大眼睛,“你自己能拉多少个不知道?”
    “没数过。”
    马力挠挠头,又去问刘根生:“你呢?”
    刘根生老实地说:“以前在家拉过,最多拉过八个。”
    马力点点头,又问孙大宝。
    孙大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第一组结束了。
    二连的一个兵拉了十五个,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喘得像风箱,但眼睛亮亮的,很得意。
    第二组开始。
    三连三班的一个大个子,一口气拉了二十个,旁边有人数数,数到二十二的时候,那大个子手一松,掉下来,差点没站稳。
    “二十二个!”计数的排长报数。
    大个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九班的人看著,有人开始紧张了。
    马力小声嘀咕:“二十二个……我才拉过十二个……”
    刘根生没说话,但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手心出汗了。
    “第三组!九班!”刘排长喊。
    九班的人走上前,各自找了一副单槓。
    李岳轻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根铁槓。
    阳光照在槓上,有点晃眼。他跳起来,双手抓住,身体悬空。
    “预备——开始!”
    他开始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身体上升,下巴过槓,身体下降,手臂伸直,节奏均匀,呼吸平稳。
    旁边,马力正在拼命地拉。
    他的动作不太標准,身体在晃,每拉一个都要使上吃奶的劲儿。
    拉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住了,吊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终於掉下来。
    “八个。”计数的排长报数。
    马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笑:“八个!我拉了八个!”
    刘根生还在拉。
    他的动作比马力稳,但速度慢。
    一个,两个,三个……拉到第七个的时候,他脸开始发红,拉到第八个,手臂开始抖,拉到第九个,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拱。
    “九个!鬆手!”
    刘根生鬆手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住单槓,喘了好一会儿,脸上却带著笑。
    孙大宝拉了六个,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站在旁边不说话。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拉完了,最多的拉了十一个,最少的拉了四个。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李岳轻。
    他还在拉。
    十五个。
    二十个。
    拉倒二十个的时候,计数的排长开始注意他了。
    那排长本来是蹲在地上看表的,这会儿站了起来,盯著他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多了。別的班拉完的,没轮上的,都凑过来看。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有人开始起鬨:“好!再来一个!”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李岳轻的节奏没有变。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台机器。
    “三十!”
    有人喊了一声。
    旁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他还在拉。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掌声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著他看。
    拉倒四十个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看了几秒,忽然喊:“行了行了,別拉了,满分了!”
    李岳轻鬆手落地,气都没怎么喘。
    刘排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记分册,说:“你拉了多少?”
    李岳轻说:“没数。”
    刘排长愣了一下,转头问计数的排长:“他拉了多少?”
    那排长张了张嘴,说:“四十……四十三个。”
    刘排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看著李岳轻,眼神有点复杂:“你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李岳轻没说话。
    旁边马力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十三个?!你拉了四十三个?!”
    李岳轻说:“还行。”
    马力:“……”
    第二个项目,伏地挺身。
    两分钟,看谁做得多。
    九班的人趴成一排,手撑在地上,等著口令。
    “预备——开始!”
    李岳轻开始做,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没有拼速度,只是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两分钟到,他做了多少个?
    他自己没数,但计数的排长看了他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三个数字。
    马力趴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做了多少个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是趴著起不来了。
    刘根生做得认真,动作標准,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孙大宝做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脸憋得通红。
    第三个项目,仰臥起坐。
    同样两分钟。
    李岳轻照例保持节奏,做完之后气息平稳。
    马力做到最后十几秒,已经开始用甩的,脑袋一下一下往膝盖上砸。
    刘根生老老实实做,做完了一百零三个,比他预想的多。
    孙大宝做了七十多个,下来的时候捂著肚子,说抽筋了。
    最后一个项目,三公里跑。
    操场的煤渣跑道,一圈四百米,三公里是七圈半。
    全连一百多號人站在起跑线上,等著发令枪响。
    李岳轻站在队伍中间,左右看了看。
    马力的腿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刘根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明显比平时快。
    孙大宝站在边上,脸色发白,还没从刚才的伏地挺身里缓过来。
    “各就各位——”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准备起跑。
    他本来打算压著速度跑的。
    跑个中等偏上就行了,不用太突出。
    刚才引体向上已经出了风头,不能再这么露了。
    但问题是,压速度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因为他的身体,习惯了另一种节奏。
    “砰!”
    发令枪响。
    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跟著人群跑,不快不慢,保持在第一梯队的末尾。
    他前面是二连那几个跑得快的,后面是乌泱泱的大部队。
    第一圈,他跟著。
    第二圈,他还是跟著。
    第三圈,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了。
    前面那几个跑得快的,速度开始往下掉。
    而他的节奏,还和第一圈一样。
    第四圈,他超过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二连的,刚才引体向上拉了二十二个的大个子。
    他扭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想加速追,但腿不听使唤了。
    第五圈,李岳轻已经把第二名甩开了半圈。
    操场上,围观的人开始喊。
    有人喊加油,有人喊九班,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没回头。
    第六圈,他超过了跑得最慢的那几个——他们才刚跑完第四圈。
    第七圈,操场上的人都在看他。
    周连长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他看著李岳轻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最后一百米,李岳轻没有衝刺,只是保持速度跑完。
    衝线。
    周连长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数字。
    李岳轻从他身边跑过,慢慢减速,然后开始走,让呼吸平復。
    过了好一会儿,第二名才衝线。
    那大个子衝过终点,一头栽在地上,喘得像条离了水的鱼。
    然后是三分钟之后,大部队才陆续衝线。
    马力跑过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跑完直接跪在地上,撑著地大口喘气。
    刘根生比他慢一点,但跑完之后只是弯著腰喘,没跪下。
    孙大宝是被两个人架著回来的,跑吐了。
    测试结束,成绩统计。
    下午,孟班长从连部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把九班的人集合起来,说:“今天的摸底成绩出来了。”
    所有人看著他,等著。
    孟班长展开那张纸,念了一遍每个人的成绩。
    念到李岳轻的时候,他顿了顿,说:“引体向上,四十三,全连第一。伏地挺身,一百二十六,全连第一。仰臥起坐,一百三十五,全连第一。三公里跑,九分五十二秒,全连第一。”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马力张大了嘴,看著李岳轻,半天说不出话。
    刘根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大宝坐在床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孟班长收起那张纸,说:“全连第一,总成绩比第二名高了不少。
    不错,没给咱九班丟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新兵连不是光看体能的地方。”孟班长的声音沉下来,“內务、队列、射击、战术,哪一样不行,你都不算合格的兵。
    体能好,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其他的,得靠自己练。”
    他看向李岳轻:“明白吗?”
    李岳轻站起来:“明白。”
    孟班长点点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身走了。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马力早就从上铺探下脑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了。
    今天他没说话,躺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根生在看书——是李岳轻借给他的一本《军事知识入门》,看得认真,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岳轻,又低下。
    孙大宝坐在床上,盯著墙发呆。
    另外几个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都没说话。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手里也拿著本书,一页一页翻著。
    他知道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见过。
    一个新兵太突出,就会这样。
    不是敌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彆扭。
    好像有个人突然站到了你够不著的地方,你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他放下书,开口说:“马力。”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嗯?”
    “你今天跑了第几名?”
    马力挠挠头:“二十三名……吧?”
    “比上回进步了。”
    马力愣了一下:“上回?上回也没跑过啊。”
    李岳轻说:“第一次跑的时候,你跑完直接躺下了。
    今天你跪著,没躺。”
    马力眨眨眼,然后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进步了。”
    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下来:“哎,你跑了第一名,怎么不高兴?”
    李岳轻说:“高兴。”
    “没看出来。”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干啥都这样,高兴也不笑,不高兴也不哭。
    你这人,真没意思。”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气氛鬆了一点。
    刘根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李岳轻,你今天跑的时候,累不累?”
    李岳轻想了想:“不累。”
    刘根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累。
    跑完之后腿软了半天。
    我啥时候能练成你这样?”
    李岳轻看著他,说:“每天多跑一点,多练一点。
    一年之后,你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马力从上铺又探下来:“那我呢?我能练成不?”
    李岳轻说:“你能。”
    马力咧嘴笑了,笑完又问:“孙大宝呢?他能不?”
    孙大宝没说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他也能,只要他想。”
    孙大宝没接话,但肩膀鬆了一点。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单槓上计数的人群,伏地挺身时旁边人喘气的声音,三公里跑道上那些惊讶的目光,周连长看他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全连第一。
    这个成绩,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孟班长那句“不错”之后,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新兵连不是光看体能的地方。”
    他明白孟班长为什么说这个。
    不是泼冷水,是提醒。
    提醒他別飘,提醒他路还长,提醒他——体能好,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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