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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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个周末

    周日早上,起床哨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六点四十。
    对於新兵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平时五点四十就得爬起来,现在多睡了一个小时,有人甚至觉得赚了一个亿。
    “今天周日,不出操——”孟班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但早饭照常!七点开饭,过时不候!”
    宿舍里一阵骚动。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髮乱得像鸡窝:“不出操?
    真的假的?”
    “真的。”李岳轻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叠被子。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栽回枕头里:“那我再睡会儿……”
    “七点开饭,过时不候。”李岳轻重复了一遍孟班长的话。
    马力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就睡五分钟……”
    李岳轻没理他,继续叠被子。
    三分钟后,被子叠好,稜角分明。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宿舍——刘根生也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
    孙大宝还躺著,但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发呆。
    其他人有的在穿衣服,有的还在睡。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亮不久,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
    操场上没有人,煤渣跑道泛著潮湿的黑色,昨天夜里可能下过露水。
    远处的营房静悄悄的,只有炊事班的烟囱冒著烟,那是他们在做早饭。
    第一个周末。
    李岳轻记得,前世在外籍兵团,新兵训练的第一个周末是怎么过的。
    那时候他们也有休息日,但不能出营区,只能在营地里待著。
    有的人打牌,有的人写信,有的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而他,去了训练场。
    肌肉记忆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马力从枕头里抬起脑袋:“哎,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不吃早饭了?”
    “吃。”
    李岳轻推门出去。
    营区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走廊里没人,操场上没人,只有几个哨兵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看见他走过,目光跟著他移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李岳轻往营区深处走。
    新兵集训大队占地不小,除了操场和营房,后面还有一片杂乱的空地,堆著些废弃的器材和杂物。
    空地的角落,立著几副单槓双槓,锈跡斑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傢伙。
    他走到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
    铁槓上锈跡斑斑,但摸上去很结实。
    高度正好,標准的训练器械。
    他跳起来,双手抓住单槓,开始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计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这个动作。
    身体上升,下降,上升,下降。
    肩胛骨收紧,核心绷住,呼吸均匀。
    前世在外籍兵团,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三百个引体向上。
    不管颳风下雨,不管前一天多累,三百个,一个不能少。
    那时候觉得枯燥,觉得无聊,觉得这是老班长们在故意折磨他们。
    但现在,他只觉得亲切。
    因为身体不会骗人。
    你练过多少,身体记得。你吃过多少苦,身体记得。
    你流过多少汗,身体记得。
    那些肌肉记忆,那些条件反射,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它们不会因为你换了一个身体就消失。
    它们只是等著被唤醒。
    李岳轻继续拉著。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动作依然標准,节奏依然均匀。
    阳光开始从天边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单槓上,照在空地上那些废弃的器材上。
    “你这是打算把单槓拉断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岳轻鬆手落地,转身。
    周连长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著一身作训服,手里拎著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上还沾著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著李岳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別的东西。
    李岳轻跳下单槓,立正站好:“连长好。”
    周连长摆摆手:“放鬆,周末不用这么正式。”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李岳轻。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最后目光落在那根单槓上,又落回李岳轻身上。
    “多少个了?”
    “没数。”
    “没数?”周连长挑了挑眉,“那大概多少个?”
    李岳轻想了想:“五十左右。”
    周连长沉默了两秒。
    “五十个引体向上,脸不红气不喘,”他说,“新兵连里你是第一个。”
    李岳轻没说话。
    周连长又看了看他,忽然问:“你以前练过体育?”
    “没有。”李岳轻说,“就是喜欢锻炼。”
    “喜欢锻炼?”
    “嗯,小时候我爸就让我多运动,慢慢养成习惯了。”
    周连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拎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说:“锻炼是好事,但也得注意休息。
    新兵连才刚开始,別把劲儿使完了。”
    “是。”
    周连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听说你会英语?”
    李岳轻愣了一下。
    英语?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这一块。原身喜欢看军事杂誌,自学英语,能看懂那些外文期刊。
    舅舅带回来的那些资料,有些是英文的,他也硬啃下来了。
    “还行……”他说,“自学的。”
    周连长点点头:“那行,下周团里可能要搞一次外语人才摸底,到时候我让人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外语人才摸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写家信的时候,马力问他“你咋啥都会”,他说“书上看的”。
    那时候他只是隨口一说,但现在看来,“书上看的”这个理由,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
    毕竟,一个喜欢看书、自学英语、热爱军事的大学生——这样的人,懂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根单槓。
    然后跳起来,继续拉。
    七点整,早饭哨响了。
    李岳轻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起来了。
    马力正在穿衣服,看见他进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真出去走了?走哪儿了?”
    “后面空地。”
    “后面空地有啥好看的?”
    “单槓。”
    马力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你这人,真没意思。
    好不容易放个假,不睡觉,去拉单槓?”
    李岳轻没说话,拿起脸盆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孟班长正在宿舍门口吹哨子:“集合集合!吃早饭了!”
    九班的人排成一列,往食堂走。
    路上,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吃完饭干啥?”
    “不知道。”
    “去打篮球吧?”马力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看见操场那边有篮球架,还有几个人在打。
    咱们也去?”
    李岳轻想了想,点点头:“行。”
    马力高兴了,回头朝刘根生喊:“哎,刘根生,吃完饭打篮球!”
    刘根生愣了一下:“我不会……”
    “不会就学!走走走!”
    早饭还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李岳轻照例吃得很快,吃完就坐著等。
    马力今天也吃得快,一边吃一边瞄他,好像在比赛似的。
    结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
    刘根生慢吞吞地吃,但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半天。
    孙大宝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回宿舍放下碗筷,几个人往操场走。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
    是二连的几个兵,正分成两拨,打得热火朝天。
    篮球架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木板篮板,篮筐上的网早就磨没了,只剩几根线头在风中晃荡。
    马力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说:“等他们打完咱们上?”
    李岳轻点点头。
    刘根生站在旁边,有点紧张:“我真不会……”
    “没事,”马力拍拍他肩膀,“我也不会,瞎打唄。”
    刘根生挠挠头,没说话。
    那边一局打完,二连的人下来休息。
    马力赶紧跑过去:“哎,哥们儿,下一局让我们上唄?”
    一个皮肤黝黑的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们上。”
    於是九班的几个人上场了。
    马力拿著球,站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就跑了。
    他追过去,捡起来,再运,又跑了。
    刘根生站在篮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只手举著,像根木桩。
    孙大宝跑了两步,就喘上了,蹲在地上摆手:“不行不行,我跑不动……”
    场面一片混乱。
    二连那几个兵站在场边,看得直乐。
    李岳轻站在场上,看著这帮人,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打过篮球。
    那时候的队友,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特种兵——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义大利人。
    一个个身体壮得像牛,跑起来像风,抢篮板的时候能把人撞飞出去。
    那叫打球吗?
    那叫打仗。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破旧的篮球场上,身边是一群连球都运不好的新兵,对面是几个看热闹的二连老兵,太阳照在脸上,风颳在耳边。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岳轻!接著!”
    马力把球扔过来,扔歪了,往场外飞。
    李岳轻两步跨过去,伸手把球捞回来,然后运球往篮下走。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篮下,他跳起来,轻轻一投,球进了。
    “好球!”马力喊。
    二连那几个兵不笑了,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李岳轻捡起球,扔给马力:“再来。”
    打了一个小时球,几个人累得够呛。
    马力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
    刘根生也坐下,但坐得笔直,不像马力那样东倒西歪。
    他脸上出了汗,但表情很满足,眼睛亮亮的。
    孙大宝早就下来了,坐在场边看他们打。
    这会儿凑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个水壶。
    马力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问李岳轻:“哎,你怎么啥都会?
    打球也会?”
    李岳轻喝了一口水,说:“以前打过。”
    “在哪儿打的?”
    “学校。”
    马力点点头,没再问。
    孙大宝在旁边坐著,忽然说:“李岳轻,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挺厉害的?”
    李岳轻看他一眼:“还行。”
    孙大宝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家那边,也有个篮球场。
    以前放学了,我就跟同学去打。
    后来我爸不让我打,说打球耽误学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岳轻听出了別的东西。
    “你想打吗?”李岳轻问。
    孙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
    “那就打。”李岳轻说,“在这儿没人管你。”
    孙大宝看著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下午,李岳轻又去了那个角落。
    这次不是拉单槓,是跑步。
    操场上人多,他不想被人盯著看。
    那个角落僻静,有一圈大概两百米的土路,正好可以跑。
    他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不紧不慢,保持节奏。
    跑了二十圈,停下来,做几个拉伸。
    然后继续。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是別的连队在训练。
    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晚饭快好了。
    他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慢慢走,让呼吸平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刘根生。
    刘根生跑过来,有点喘,但努力压著。
    他站到李岳轻旁边,也不说话,就跟著他走。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跑过来的?”
    刘根生点点头。
    “跑了几圈?”
    “没数……就跟著你跑的。”刘根生挠挠头,“你跑得快,我跟不上,就跑了一圈半。”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走。
    刘根生跟著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岳轻,我想跟你学。”
    李岳轻转头看他。
    刘根生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笨,学东西慢。
    但我肯吃苦。
    你教我,我就练。练不会,就多练。
    我不怕苦。”
    李岳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刘根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李岳轻说。
    “什么事?”
    “以后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別人。”
    刘根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嗯!”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在想白天的事。
    周连长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外语人才摸底。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机会是,如果被选上,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
    风险是,暴露得太多,会引起怀疑。
    但“怀疑”这件事,他已经想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里,一个喜欢看书、自学英语、热爱军事的大学生——他可以懂很多东西。
    只要不超出那个范围,就不会有大问题。
    问题是,他的“懂”,远远超出了那个范围。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不能一下子全露,那会嚇著人。
    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
    周连长今天看他的眼神,他已经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欣赏是好事,审视是提醒。他得把握好这个度。
    “哎,李岳轻。”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
    李岳轻抬头看他。
    马力压低声音:“你今天上午打球的时候,二连那几个兵,一直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力说,“就一直在看,还嘀咕什么。
    后来你投那个球,他们就不嘀咕了。”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是不是以前打过球?打得挺好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马力撇撇嘴,“你干啥都是还行,吃饭还行,跑步还行,打球还行,叠被子还行。
    你这还行,比別人拼命都强。”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今天打球,高兴吗?”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高兴!虽然累,但高兴!比训练强多了!”
    李岳轻点点头:“那就行。”
    马力挠挠头,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再问。
    熄灯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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