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兵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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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兵集结

    火车停稳的那一刻,李岳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就像前世第一次站在外籍兵团奥尔巴尼训练营的大门前,看著那扇铁门缓缓打开时一样。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他背著包走下列车,双脚落在水泥站台上,那一瞬间,脚下传来的踏实感让他有些恍惚。
    “新兵同志,往这边走!”
    “排好队,不要挤!”
    “各连队接兵的干部,清点自己的人数!”
    站台上乱而有序。
    穿军装的人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著花名册,一边喊一边点数。
    新兵们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懵懵懂懂地被人流裹挟著往前移动。
    李岳轻隨著队伍往前走,目光扫过站台。
    他看见了那些接兵的干部。
    有尉官,有士官,个个身板笔直,帽子上的红五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有一个少尉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连队注意!各连队注意!接到新兵后,按顺序登车!三连的卡车在左边,四连的在右边!不要乱!”
    李岳轻多看了他一眼。
    那少尉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脸上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周围乱糟糟的人群到了他身边,自动就绕开了。
    『是个好兵。』李岳轻在心里下了判断。
    “棲云市的!棲云市的往这边走!”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李岳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一期士官举著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著“棲云”两个字。
    他走过去。
    那士官看了他一眼,问:“棲云的?”
    “是。”
    “叫什么?”
    “李岳轻。”
    士官低头在手里的花名册上划了一笔,然后抬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后的背包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一指:“站那边等著,人齐了一起走。”
    李岳轻站到指定位置,把背包放在脚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和他一样背著鼓鼓囊囊帆布包的新兵,有拎著行李送兵的干部,有扛著摄像机的宣传干事——那摄像机又大又笨,扛在肩上像一门小炮。
    张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凑到他身边:“哎,咱俩一个地方的?”
    “不是,按地区分的。”李岳轻指了指那块木板,“棲云市。”
    张建设看了看木板上的字,挠挠头:“哦,那我不是。”
    “我是商丘的,在那边。”他往远处指了指,又回头说,“那咱俩就得分开啦?以后还能见著不?”
    “一个军分区,总能碰上。”
    “那倒是。”张建设咧嘴笑了笑,“行,那我过去了,你保重啊,李岳轻。”
    “保重。”
    张建设背著包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李岳轻收回目光。
    二十分钟后,棲云市的新兵到齐了。
    一共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
    那个一期士官清点完人数,把手里的木板往腋下一夹,说:
    “跟著我,別掉队。
    掉队的自己跑到营区去,二十多里地,够你喝一壶的。”
    说完转身就走。
    新兵们赶紧背上包,跟上去。
    站台外停著一排军用卡车,草绿色的篷布,车厢后面焊著木头的长凳。
    那士官带著他们走到第三辆车前,一挥手:“上车!”
    李岳轻把包扔上车厢,手撑车厢板,一纵身跳了上去。
    动作乾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那士官正准备爬上车,看见这一幕,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新兵们陆续爬上车,挤在两条长凳上。
    人坐满了,车厢板被从外面扣上。光线暗下来,只有篷布缝隙里透进几缕灰白的光。
    “嗡——”
    发动机轰鸣,车身一震,开始往前开。
    车厢里没人说话。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
    有人抱著背包发呆,有人偷偷从篷布缝隙往外看,有人紧张得一直搓手。
    李岳轻靠坐在车厢板上,闭著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些年轻人的紧张。
    前世他经歷过太多次这种时刻——新兵训练营、伞降学校、山地作战训练、部署前的集结……
    每一次都是这样,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被扔到一起,然后被训练成一种东西:军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睁开眼,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
    车窗外,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小镇正缓缓掠过:灰扑扑的街道,骑自行车的人流,墙上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的標语,电线桿上掛著大喇叭,正放著某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他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一种复杂的喜悦,就好像梦想成真了。
    二十多分钟后,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到了!”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营房了!”
    车厢里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往篷布缝隙那儿挤,想看一眼未来的营区。
    李岳轻没动。
    他听见外面传来哨子声,脚步声,还有隱约的口令声。
    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
    车停了。
    车厢板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下车下车!动作快点!”
    新兵们爭先恐后地往下跳。
    李岳轻最后一个站起来,拎起背包,跳下车。
    脚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了这座军营。
    巨大的操场,铺著煤渣跑道,操场中央的草已经枯黄了。
    操场四周是一排排红砖营房,三层楼,窗户刷著绿漆,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营房前有单槓、双槓、木马,还有几个篮球架,篮筐上的网已经磨没了。
    远处传来整齐的口號声——那是一支正在训练的连队,几十號人穿著作训服,喊著號子从跑道上跑过。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和他们一样剃著光头的年轻人,穿著便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新兵三连的,这边集合!”
    一个声音从操场那头传来。
    李岳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少尉站在一面红旗下面,红旗上写著“新兵三连”几个黄字。
    他背著包走过去。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在红旗前排成了几列。
    少尉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沓表格,开始点名:
    “一连的,跟那个红旗走!二连的,那边!四连的,往右!”
    人群开始分流。
    李岳轻站在原地没动——他是三连的。
    等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少尉收起表格,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说:
    “新兵三连的,跟我走。
    先去领被装,然后分班,然后吃饭。
    今天不训练,但明天开始,有你们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那笑容让新兵们心里发毛。
    三连的新兵跟著他往营房走。
    穿过操场,绕过一栋三层楼,来到一排平房前。
    平房门口摆著几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著几个老兵,桌上堆著成捆的军装、棉被、胶鞋。
    “排队!一个一个来!”一个老兵站起来喊,“先登记,然后领东西:冬装两套,夏装两套,棉被一床,褥子一床,床单一套,胶鞋两双,袜子三双,腰带一条,水壶一个,挎包一个——领完检查,缺什么马上说!”
    新兵们赶紧排成一列长队。
    李岳轻站在队伍中间,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时,他走到桌前,报上名字。
    登记的老兵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他:
    “李岳轻?”
    “是。”
    “江北棲云的?”
    “是。”
    那老兵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大学生?”
    李岳轻点头:“是。”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著点可惜的意味:“大学生啊?
    考上大学来当兵?
    可惜了,大学多好。”
    李岳轻没接话。
    老兵也没再多说,低头开始给他拿东西。
    冬装两套,夏装两套,棉被一床……一样一样地堆在桌上,最后堆了高高的一摞。
    “拿好,缺什么回来找。”
    李岳轻把东西抱起来。
    棉被在最下面,上面是军装,最上面是挎包水壶。他抱得稳稳噹噹,转身离开。
    旁边一个同样抱著被装的新兵,刚走两步就趔趄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新兵慌忙蹲下去捡,脸涨得通红。
    李岳轻脚步不停,抱著东西往集合点走。
    身后传来那老兵的声音:“慢点慢点,急什么?
    当兵第一课,就是学会稳!”
    领完被装,新兵们被带到一排营房前。
    三层楼,红砖墙,绿窗框,门前种著两排白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三连九班——”一个声音从营房里传出来,“跟我来!”
    一个一期士官从楼里走出来,中等个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肤。
    脸膛方正,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九班的,都跟我走。”他说,声音带著明显的东北口音,“我叫孟德海,是你们班长,往后三个月,你们归我管。”
    说完转身就走。
    新兵们抱著被装,赶紧跟上去。
    九班的宿舍在一楼,走廊尽头。
    孟班长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进去,自己找铺。”
    李岳轻抱著东西走进去。
    宿舍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摆著六张上下铺,一共十二个铺位。
    铺板上铺著草垫子,草垫子上空空荡荡。
    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地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飘浮。
    李岳轻扫了一眼铺位,选择了靠窗的一张下铺。
    他把被装放在铺板上,开始整理。
    先铺褥子,再铺床单。
    床单要拉平,四角要掖紧,不能有褶子。
    然后叠被子——棉被是新的,又厚又软,但李岳轻叠被子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把被子铺平,对摺,再对摺,用手掌把边角压死,然后开始叠。
    三折,四道棱,六个面,九个角。
    这是外籍兵团的叠法,和解放军的標准略有不同,但同样整齐。
    他刚叠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动作挺快啊。”
    李岳轻回头,看见孟班长站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正看著他刚叠好的被子。
    “以前叠过?”
    李岳轻站起来:“报告,没有。”
    “就是看过书,知道怎么叠。”
    孟班长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被子,用手按了按,又看了看被子的稜角,没说话,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宿舍。
    其他新兵还在手忙脚乱地铺床。
    有人把褥子铺反了,有人床单怎么也拉不平,有人抱著被子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都停一下。”孟班长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著他。
    孟班长指著李岳轻的床铺:“都过来看看。”
    新兵们围过来,看著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看自己手里揉成一团的被子,脸上表情各异——有人羡慕,有人佩服,有人不服气。
    “看见没有?”孟班长说,“这才叫叠被子。
    你们手里那些,那叫揉麵团。”
    他顿了顿,指著李岳轻:“你叫什么?”
    “李岳轻。”
    “李岳轻,你是哪个大学生?”
    “是。”
    孟班长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他是大学生,人家看书就能叠成这样。
    你们不看书的,怎么办?
    是不是得练?
    是不是得多花功夫?”
    没人说话。
    孟班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说:“行了,都回去接著叠。
    今天不要求你们叠得多好,但得有个样子。
    晚上熄灯前,我来检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傍晚,开饭哨响了。
    九班的新兵跟著孟班长往食堂走。
    食堂在三连营房后面,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摆著几个大桶,里面装著热水,让饭前洗手。
    李岳轻洗完手,跟著队伍走进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下好几百人同时吃饭。一排排长条桌,长条凳,桌上是搪瓷碗和筷子。
    新兵们按班坐下,等著开饭。
    今天晚上的菜是白菜燉粉条,主食是馒头,汤是小米粥。
    炊事班的人抬著大桶,挨桌打菜。一人一勺白菜燉粉条,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
    李岳轻端著自己的搪瓷碗,看著碗里的菜。
    白菜燉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水不多,但在九十年代初的部队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他前世在外籍兵团吃过更差的东西——沙漠里干硬的法棍,罐头里冰冷的豆子,还有那永远嚼不烂的脱水蔬菜。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每一口都嚼得乾净,每一口都咽得利落。
    吃完一口,再夹下一口,不紧不慢,但盘子里的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两个馒头,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
    碗里的小米粥,他端起来一口喝乾净。
    最后他把碗筷放下,筷子和碗边对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著,等其他人吃完。
    同桌的战友们还在埋头苦吃。
    有人咬著馒头,有人扒拉著碗里的粉条,有人喝粥喝得呼嚕呼嚕响。
    坐他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新兵,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他一边吃一边偷瞄李岳轻,瞄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
    “哎,你当过兵?”
    李岳轻看他一眼:“没有。”
    “那你怎么吃这么快?还摆那么齐?”
    李岳轻平静地说:“书上看的。”
    那新兵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书上看的?书上还教怎么吃饭?”
    “有。”李岳轻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吃饭也是。”
    那新兵笑得更大声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班长听见。
    笑完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叫马力,河南洛阳的,你呢?”
    “李岳轻。”
    “你是大学生吧?我听班长说了。”
    李岳轻点头。
    马力眼睛一亮:“那你文化高,以后多关照啊。
    我初中毕业,啥也不懂,来当兵就是想混口饭吃。
    你不一样,你有文化,將来肯定能提干。”
    李岳轻没接话。
    马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咱们班我看了看,有十二个人。
    你,我,还有那边那个——”
    他努努嘴,“那是个农村来的,叫刘根生,好像家里挺穷的。
    那边那个胖点的,叫孙大宝,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
    还有那几个,我还不知道名字……”
    李岳轻听著他絮叨,目光扫过餐桌旁的这些人。
    十二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有农村的,有城里的,有想提乾的,有混日子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
    他们坐在一起,吃著同一锅饭,喝著同一桶粥,往后三个月,他们將睡同一间宿舍,受同一个班长的训,在同一个操场上流汗。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的战友来自五湖四海——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罗马尼亚人、巴西人、还有几个中国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信著不同的宗教,但穿上那身白色军服,他们就只有一个名字:legionnaire(外籍兵团士兵)。
    而现在,这些人穿著绿军装,说著各地的方言,但他们也只有一个名字:新兵。
    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坐著,等所有人吃完。
    晚饭后,回到宿舍。
    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宿舍里,新兵们有的在整理內务,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床上写信。
    李岳轻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他把那几本用报纸包著的书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打开背包,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床头柜里。
    脸盆、牙缸、毛巾,按顺序摆好。
    一切收拾停当,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处水渍泛黄。
    日光灯管嗡嗡响著,偶尔闪一下。
    “哎,李岳轻。”
    上铺探下一个脑袋,是马力。
    “你睡这么早?”
    “没睡。”
    “那你躺著干嘛?想家?”
    李岳轻没回答。
    马力自顾自地说:“我想家了。
    我妈这会儿肯定在家哭呢。
    我爸不哭,但他肯定也难受。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这一走,家里就剩他俩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点哑。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当兵?”
    马力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家里穷,念不起高中,初中毕业就在家种地。
    后来听说当兵能管吃管住,还能学技术,退伍了还能分配工作,就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马力说,“那还能为啥?你呢?你大学生,为啥来当兵?”
    李岳轻没有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奥尔巴尼训练营的烈日,科西嘉雨林里的泥泞,吉布地沙漠里的风沙,查德边境那个清晨的枪声。
    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
    “喜欢。”他说。
    “啊?”马力没听清。
    “喜欢当兵。”李岳轻说。
    马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
    那你是真喜欢,我就是来混口饭吃的,不像你。”
    他说完,把脑袋缩回去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嚕。
    李岳轻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再远处,隱约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悠长,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代的军营,没有卫星通讯,没有无人机,没有单兵夜视仪。
    电话要到连部去打,信要一个星期才能寄到家里。
    训练用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演习用的是空包弹,打仗——如果真的打仗的话——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
    但这里有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身份。
    归属。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立的队列。
    “嘟——”
    熄灯哨响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宿舍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李岳轻睁开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白杨树光禿禿的枝丫间。
    月光下,远处操场的煤渣跑道泛著灰白的光,单槓双槓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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