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岳轻是被一种本能叫醒的。
不是声音。
是声音之前的某种东西——空气的震动,地面的轻颤,或者仅仅是身体里那个当了八年兵的灵魂,在危险来临之前的本能警觉。
他的眼睛在哨音响起的前一秒睁开了。
然后——
“嘟——!!!”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凌晨的寂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太响了,太突然了,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急集合!!!”
孟班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著东北口音特有的狠劲儿:“都给我快点!
一分钟穿衣服,三分钟打背包,五分钟操场集合!
晚一秒有你们好看的!”
宿舍里炸了锅。
“我裤子呢?我裤子呢?!”
“谁踩我脚了?!”
“灯!开灯啊!”
“开个屁灯!紧急集合不能开灯不知道啊!”
黑暗里,十二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撞到了床架子,哐当一声。
有人踢翻了脸盆,稀里哗啦。
有人不知道摸到了谁的脑袋,被骂了一句“摸你爹呢”!
李岳轻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闭著眼睛,让意识从沉睡彻底切换到清醒。
这个过程他练了一年,持续了八年——外籍兵团的老兵告诉他,紧急集合的时候,越慌越慢,越慢越错。
第一步不是穿衣服,是让脑子醒过来。
一秒。
他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记得一切。
睡前,他把衣服按穿的顺序叠好,放在枕头右侧。
从上到下: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鞋子併拢放在床边地上,鞋尖朝外。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准確地摸到了那叠衣服。
先穿內裤。
再穿秋衣。
秋衣是棉的,有点凉,贴身的瞬间让他彻底清醒。
然后是裤子,裤腰提到腰上,扣子系好,拉链拉上。
最后是外套,套上之后,他弯下腰,从鞋里摸出袜子。
袜子是捲成一团的,这样穿起来最快。
他套上左脚,套上右脚,然后脚伸进鞋里,后跟一蹬,鞋子穿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停下来。
一分钟穿衣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打背包。
他从床上摸到背包带——那也是睡前准备好的,绕成整齐的圈,放在被子旁边。
他把被子对摺,再对摺,然后开始捆。
三横压两竖。
这是外籍兵团的打法,和解放军的略有不同。
解放军的背包是“三横两竖”,但捆法和结扣有差异。
外籍兵团的更强调快速和牢固,毕竟在沙漠里行军,背包散了是要命的。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捆好背包,他站起来,背上,然后是挎包左肩右斜,水壶右肩左斜。
最后摸到腰带,扣好。
他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裤腿:“哎哎哎,等等我!我裤子找不著了!”
李岳轻低头,黑暗中看不清是谁。
他蹲下来,伸手摸到那人的床铺,从枕头边摸到一叠衣服,塞到那人手里:“这是你的,按顺序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
有人冲得太快,在走廊拐弯的地方滑了一下,啪嘰一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脏话又爬起来继续跑。
李岳轻走出宿舍门,走向操场。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营房亮著几盏昏黄的灯。
但人已经来了。
各连的排长、班长站在操场上,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已经有人零零星星地跑到操场上了,站在各自连队的集合位置,大口喘著气。
李岳轻找到三连的位置,站好。
他是九班第一个到的。
旁边站著一个二连的新兵,也是刚到,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包。
那背包打得歪歪扭扭,有一边的带子快散了。
那新兵手忙脚乱地想重新系一下,越系越乱。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续有人跑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各连动作快的,適应力强的。
他们站到队伍里,有的喘著粗气,有的偷偷整理衣服,有的脸上带著“我居然没迟到”的庆幸。
五分钟到了。
“嘟——”
又是一声哨响,长音,表示紧急集合结束。
操场上,各连的队伍稀稀拉拉地站著。
还有人正从宿舍那边跑过来,边跑边系扣子,跑到一半背包散了,被子拖在地上,像拖著一条尾巴。
周连长站在三连队伍前面,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扫过每一个人。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呼吸平稳。
他感觉到那束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周连长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打的背包上。
“以前练过?”周连长问。
李岳轻立正:“报告,没有。”
“那这背包谁给你打的?”
“报告,我自己打的。”
周连长又看了看那个背包。
三横两竖,结扣打在下面,背带长短正好。
在黑暗中打成这样,不简单。
“你叫什么?”
“李岳轻。”
周连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別的兵了。
李岳轻继续站著。
又过了十分钟,各连的队伍才算勉强站齐。
新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衣服扣子扣错了,有的裤子穿反了,有的光著一只脚——鞋子跑丟了。
最惨的一个,被子没了,抱著个枕头站在队伍里,一脸茫然。
周连长走到三连队伍前面,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照亮了那张黝黑的脸。
“都看看自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紧急集合,考验的是什么?
是反应速度!是纪律意识!
是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一个兵!”
他顿了顿,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队伍,照在那个抱著枕头的兵身上。
“有人连被子都能跑丟,抱著枕头就出来了!
怎么著?!
打算在操场上睡一觉?!”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旁边的排长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周连长继续说:“今天我不批评你们,因为你们还是新兵蛋子,什么都不懂。
但我希望,下次紧急集合,不要再让我看到有人穿著別人的裤子!”
这次没人笑了。
“各连带回!早饭之后,整理內务!解散!”
回到宿舍,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九班的宿舍里一片狼藉:床铺歪七扭八,被子揉成一团,脸盆踢翻了,水洒了一地。
有人坐在床上发呆,有人蹲在地上找东西,有人正试图把穿反的裤子换过来。
马力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著个被子——是他的,刚才跑丟了,被人捡到送了回来。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妈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为我要迟到了!”
他转头看见李岳轻的床铺——被子已经打开了,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拉平。
李岳轻正拿著扫帚扫地,把他刚才踢翻脸盆洒的水扫乾净。
“哎,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力问。
“回来半天了。”
“你背包呢?”
“打开了。”
马力看了看自己床上的那团被子,又看了看李岳轻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宿舍门开了。
孟班长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根烟,没点。
他扫了一眼宿舍,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李岳轻身上——李岳轻还在扫地,扫到马力的床铺下面,把马力的那只跑丟的鞋扫了出来。
“都停一下。”孟班长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著他。
孟班长走到李岳轻的床铺前,指著那张床:“都过来看看。”
新兵们围过来,看看那张床,又看看自己的床,没人说话。
孟班长指著李岳轻的背包——已经被打开了,但被子的叠法和別人不一样,稜角分明,像刀切的一样。
“知道人家为什么快吗?”孟班长问。
没人回答。
孟班长看向李岳轻:“小李,你给大家讲讲,你平时是怎么练的?”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班长,我没练过。”
孟班长挑了挑眉:“没练过?”
李岳轻把扫帚靠在墙边,站直了说:“就是昨天睡前,把衣服按穿的顺序叠好,放在手边。
背包带提前绕好,记住步骤。
遇到事別慌,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我从小喜欢看军事杂誌,书上讲过这些。”
孟班长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听见没有?
这不是什么天赋,是动脑子!
人家睡觉前就想好了,衣服怎么放,背包带怎么绕,心里有数。
你们呢?
躺下就睡,睡醒就懵,不懵才怪!”
他走到马力面前,指著马力的床:“你刚才是不是找不到裤子了?”
马力挠挠头:“是……”
“你裤子放哪儿了?”
“就……扔床脚了……”
“扔床脚了!黑灯瞎火的,你摸得著才怪!”
孟班长转身对所有人说。
“都记住,从今天开始,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衣服按顺序放,鞋子併拢摆好,背包带提前绕好。
这不是什么难事,用脑子就能做到。”
他说完,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早上,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了。
咱们班十二个人,第一个到操场的是李岳轻。
不是因为他天生就快,是因为他有准备。
你们要是也想快,就学他,动脑子。”
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马力走到李岳轻面前,说:“行啊你,深藏不露啊。”
李岳轻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没什么,就是习惯。”
马力挠挠头,回到自己床边,开始叠被子。
叠了两下,又跑过来问:“哎,你刚才说的,衣服按顺序放,具体怎么放?”
李岳轻直起腰,走到马力床边,把他的衣服拿起来:“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
鞋併拢放床边,鞋尖朝外。
晚上躺下之前,心里过一遍步骤。
第二天醒了,闭著眼睛都能穿上。”
马力听著,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听李岳轻讲。有人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李岳轻看著那几个认真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一丝恍惚。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是这么学过来的。
老班长教他,他就学,学会了,再教新来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
早饭前,还有半个小时。
孟班长没让他们閒著,让所有人把被子拆了重叠。
“叠不好就一直叠,什么时候叠好了,什么时候吃饭。”他说。
於是九班的宿舍里,十二个人开始跟被子较劲。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没有叠。
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孟班长刚才检查过,说可以。
他靠著墙,看著其他人。
马力跪在床上,把被子铺开,压平,对摺,再对摺,然后开始叠。
叠出来的形状像一个发糕,圆滚滚的,没有稜角。
他用手压了半天,稜角就是不出来。
“咋回事啊?”他挠著头,“我按你教的做的啊。”
李岳轻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被子,说:“你前面没压死。”
“什么?”
“铺平的时候,要对摺再对摺,把空气压出去,你不压死,叠出来就是圆的。”
马力恍然大悟,把被子重新铺开,开始用力压。
另一边,刘根生也在叠被子。
他是农村来的,手粗,力气大,但干活糙。
被子叠出来,倒是挺大,就是没形。
他一遍一遍地叠,一遍一遍地拆,也不说话,就是闷著头干。
孙大宝蹲在地上叠,他是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有点娇气。
叠了两遍,叠不好,把被子一扔,坐在床上生闷气。
“这他妈什么破被子!这么软,怎么能叠出稜角来!”
马力回头说:“你骂被子干啥,被子又没惹你。”
孙大宝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马力不乐意了,刚要回嘴,李岳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摇摇头。
马力憋住了,没说话。
李岳轻走到孙大宝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被子重新铺开。
他一边铺一边说:“被子软,不是问题。
关键是压,压死了就有形。
你试试,这样——”
他用手掌压住被子,从中间往两边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压完了,对摺,再压。
然后开始叠,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孙大宝看清楚。
三分钟后,一床方方正正的被子出现在孙大宝面前。
孙大宝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谢了。”
李岳轻站起来,回到自己床边。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
开饭哨响的时候,九班的被子里,有三床叠出了样子,剩下九床还是奇形怪状。
孟班长进来检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说:“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接著叠。”
食堂里,早饭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李岳轻坐下,拿起馒头,开始吃。
吃得还是很快,还是不出声,还是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学他。马力学著吃快一点,结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
刘根生学著不出声,结果憋得脸通红。
孙大宝学著摆碗筷,摆完又觉得彆扭,偷偷把筷子挪了挪。
李岳轻看见了,没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马力凑过来,小声说:“哎,李岳轻,我发现你挺神的。”
李岳轻看他一眼:“神什么?”
“就是……什么都会。”马力说,“叠被子,打背包,穿衣服,吃饭,你都比別人强。
你说你都是书上看的,那书在哪儿买的?
我也去买一本。”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不是一本书,是很多书,看了很多年。”
马力挠挠头:“那……那我也来不及看啊。
你能不能教我?
你会的,教我点?”
李岳轻看著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问老班长的:你会的,能不能教教我?
老班长说: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会的,再教给下一个。
李岳轻收回思绪,对马力点点头:“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马力眼睛一亮:“什么事?”
李岳轻说:“以后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別人。”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我马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
新兵连的训练科目,从最基础的开始:队列。
立正,稍息,跨立。
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周连长站在操场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右——转!”
“向后——转!”
新兵们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歪歪扭扭,东倒西歪。
有人左右不分,听到“向右转”往左转,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有人听到“向后转”转反了,转到一半又转回来,把自己转晕了。
有人迈步子的时候顺拐,左手左脚一起动,被排长揪出来单练。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这些动作,他做了八年。
在外籍兵团的操场上,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阅兵式上,虽然法军的操典与国內不完全相同,让他一时间还没適应,但大概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熟悉这些动作,每一个转体,每一个步伐,都是肌肉记忆。
但他刻意放慢了半拍。
不能太突出。
他记得周连长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融入这个集体,让所有人习惯他的“特殊”。
让他把那些不该出现的能力,一点一点地、合理地“展现”出来。
所以他现在只是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不是那个打过八年仗的老兵。
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这可以解释。
毕竟他看了那么多书,毕竟他自学了那么多,毕竟他是个大学生——大学生嘛,学东西快,正常。
周连长从队伍前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岳轻继续做动作,目不斜视。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
有人的腿开始发抖,有人的脸晒得通红,有人的嘴唇乾得起了皮。
没有人敢停下来。
周连长站在操场中央,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不喊停,就没有人能停。
终於,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连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举起铁皮喇叭:
“全体都有——立——定!”
“讲一下!”
队伍立正。
周连长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满意:
“今天下午,我没批评你们。
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好,是因为你们还刚开始,我给你们適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
“但是,適应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谁再左右不分,谁再顺拐,谁再让我看见他站军姿的时候晃——就別怪我不客气。”
“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周连长皱皱眉:“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
这次声音齐了,也大了。
周连长点点头:“各连带回!晚饭后学军歌!解散!”
晚饭后,学军歌。
学习室里,新兵们坐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著歌词:《团结就是力量》《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
教歌的是三连指导员,姓王,三十来岁,戴著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唱歌很好听。
“今天先学《团结就是力量》。”王指导员说,“这首歌你们应该都会唱,但我还是要教一遍。歌词要记牢,调子要唱准。当兵的人,不会唱军歌,说出去丟人。”
他起了一个调,开始教。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新兵们扯著嗓子唱。
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有人嗓门太大盖过了所有人。
王指导员也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纠正。
李岳轻坐在后排,跟著唱。
这首歌他前世也会唱。
外籍兵团里也有不少中国人,过年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喝点酒,唱几首中国歌。
那时候唱的,就是这些。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异国他乡唱这些歌了。
现在,他坐在中国的军营里,身边是一群剃著光头的中国新兵,唱的是中国军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向著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著太阳,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歌唱完了。
王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像的好。
今晚回去,每人把歌词抄三遍,明天早上交。”
学习室里一片哀嚎。
熄灯前,还有半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九班的宿舍里,灯亮著。
有人趴在床上写信,有人在看《入伍须知》,有人在用湿毛巾擦脚上的泡——一下午站下来,好几个人脚上起了泡。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著一本书,是那本《战爭论》。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马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书皮,眼睛瞪得老大:“《战爭论》?这什么书?”
“讲打仗的书。”
“打仗还有书?”马力一脸不可思议,“打仗不就是衝上去干吗?还能看书学?”
李岳轻抬头看他:“你衝上去,敌人也衝上去,你怎么办?”
马力想了想:“那就看谁狠唄。”
“要是对面人比你多呢?”
“那……那就看谁跑得快?”
李岳轻摇摇头:“那不叫打仗,叫打架。
真正的打仗,是有方法的。
怎么排兵,怎么布阵,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敌人的动向——这些都能学,也都要学。”
马力挠挠头,似懂非懂。
李岳轻把书合上,指著封面说:“这本书是一个叫克劳塞维茨的人写的,他是普鲁士的將军,打过很多仗。
他把打仗的经验总结成书,让別人学。”
马力盯著那本书,眼神里带著敬畏:“那……那你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当將军了?”
李岳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但確实是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他说,“看书只是入门,真正的本事,是在操场上、在野外、在实战里练出来的。”
马力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混乱的紧急集合,周连长的审视目光,孟班长的敲打,马力崇拜的眼神,还有那首唱得参差不齐的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