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私宅里。
功曹书佐邓越山笑呵呵地轻点近期买卖人口赚来的银票,一旁有著两撇小鬍子的师爷諂媚道:“老爷深谋远虑,早早料到和那些山匪来往密切会出事,咱只抓些流民售卖给需要的地方,这银子赚的安稳极了,饶是州牧肃清整个楚州也没能查到我们头上。”
山匪横行,流民遍地,这种时候人口清点本就极难,买卖人口比与山匪勾结更不易让人察觉,又能大肆敛財。
邓越山抚摸山羊鬍:“是通判大人指点得好。”
师爷点头哈腰:“老爷说的是,但小的天天跟著老爷,只知晓老爷的运筹帷幄。”
“哈哈哈哈...赏!”邓越山扯了几张银票丟给师爷。
“谢老爷,谢老爷!”
邓越山抚摸著银票,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这家財万贯?
他不由得想到了楚州真正的掌权人徐以道,那徐以道自詡公正清廉,结果连自己的官袍都缝缝补补,官职比我高又如何,衣食住行哪个比得上我?
“腰缠万贯鬼推磨,笑看廉吏两袖风。”邓越山从书桌前站起,“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死后都是一抔黄土,你说跟著老爷是不是在享福?”
师爷笑著点头:“享福!享福啊!不止小的享福,夫人、少爷还有上上下下沾老爷光的人,都因为有老爷这样的顶樑柱跟著一起享福!”
邓越山仰头大笑:“说得好。”
接著他沉吟片刻皱眉道:“不过持危这孩子最近有些太过顽劣了,不好好读书如何守得住这家业?你去把少爷叫过来,老夫今日考校一番他学的经典。”
持危是邓安的表字,邓越山希望儿子如他一样內有城府,居安思危。
没等师爷动身,院外传来急促的呼唤声:“老爷不好了,少爷被人在桃花阁打死了!”
邓越山一个趔趄,一旁的师爷忙扶住他。
站定后,邓越山强压下火气,呵斥道:“你说什么?持危被人打死了?”
“小的不敢瞒报,这是府衙传来的消息!”传信小廝被嚇得嘭一声跪在地上。
邓越山只觉得喉咙传来一股腥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整个人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到底是何人,光天化日竟敢杀我儿!”
“是...是岐王府的一个下人。”
邓越山眼里布满血丝:“好好好....朗朗乾坤之下,竟敢挑衅律法,跟我去府衙,我要那小子生不如死!”
......
顾长安先是回了一趟王府,將桃花阁发生之事通报给了王府管事。
太师府虽然有些余威,但这里毕竟是楚州太师府影响有限,若是王府出面才能替江枫爭取更多的时间。
管事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顾长安只知其姓姬,多的也不清楚了,反正在王府的地位不低,说话比青雉还管用,只是岐王死后,老管事也没太多掺和王府的事务,平日也就管管王府书库。
对於江枫此人他自是听过的,算是眼下王妃手下的红人。
姬管事拱手道:“顾少爷放心,老奴还是有些面子,不过江枫毕竟是杀了人,若是通判大人亲自出面,老奴怕也拦不住。”
安排完后,顾长安才骑了一匹快马朝著云麓书院赶去。
正如老管事所言,江枫公然杀了官宦子弟,轻点说是武夫以武乱法,重了说是挑衅朝廷都不为过。
这两个罪名任意一个都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泥腿子能承受的。
眼下有可能保江枫一条小命的,怕是只有那位楚夫子出面。
“早知道不带这小子去人前显圣了,最后圣没显成,反是惹了这一身骚...”顾长安嘴里骂声不断,“一个贱籍下人,给个青楼女子拼什么命!”
旁人只觉得江枫最后挥拳是因为听见了邓安以其家人为要挟,但顾长安离江枫最近,同时也是一名有点小成就的儒生,对气极其敏锐。
他知道江枫早就想动手了,只是邓安最后一句话成了引爆火药桶的引子。
骂完后,顾长安嘆了口气:“唉...希望看在爷爷的面子上,那老头能帮一次忙,什么狗屁少年侠气,自己出手舒服了,还不是本少爷帮你续命!”
......
桃花阁。
寧採薇唤来了贴身丫鬟:“让抱月过来,此后几日桃花阁琴会关了吧。”
丫鬟没有多问,欠身行礼后就出去叫人了。
不多时,绿裙女子走了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寧採薇道:“你带几个心腹在府衙周围隨时待命。”
抱月愣了一下:“姑娘想劫狱?”
寧採薇坐在梳妆檯前:“不然你觉得我怎么帮江公子周旋?不过这也是尘埃落定彻底没了迴旋余地才会做的事。”
抱月蹙眉道:“姑娘,那江枫不过是个下人,值得我们如此费心吗?”
“不值得。”寧採薇直言道,“但有些事不能看表面,那江枫能和顾长安一同出来,顾长安明显没把他当个下人,江枫或许不值得,但太师府与岐王妃的眼光值得。”
......
府衙大牢內。
腐臭味不断刺激著江枫神经,提醒著他自己眼下的处境。
在眾目睽睽下杀害官宦子弟,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何才能自救。
“眼看日子要好起来了,王府酒坊一旦开始经营,有了银子就能把爹娘接到城里,大哥那边修炼资源也能解决一些,没想到遭了这破事。”
要说一点不害怕那是假的,只是在桃花阁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装个大的,转头就哭天喊地未免太过掉面子。
他也知道,这世道有权势之人买卖人口根本不是大事,只需要一张纸將人贬为贱籍,想怎么买卖就怎么买卖,哪怕闹到官府也不违反律法。
自己这次可不是简单的被卖成贱籍,而是真摊上了要命的大事。
“只希望王府能多给点抚恤金,好歹我也给王府扬了次除暴安良的威名。”江枫自嘲一笑,接著笑容消失,“好吧,除暴是除暴了,但也没安良,救的还是个青楼女子。”
“都在说岐王就死在青楼女子肚皮上,王妃不杀了我都算仁慈。”
这时,牢房外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来人穿著官服,一脸怒火地快步靠近。
邓越山牙咬得嘎吱作响:“就是你杀了我儿?!”
“是。”江安瞬间明白来人身份,淡定地回了一句。
“果真是粗鄙武夫,穷凶极恶,嗜杀至极!”邓越山没从江枫眼神中看到哪怕一丝畏惧,怒喝道,“把此獠带到刑房,本官亲自审讯!”
隨行狱卒忙道:“邓...邓大人,这不合规矩。”
倒不是这狱卒守规矩,而是他听说关著的狠人与太师府有联繫,害怕自己跟著遭罪。
邓越山冷眼看著他,眼中杀意瀰漫。
狱卒到底是怂了:“邓大人,这小子认识太师府的人,要不先等州牧大人回来?”
“太师府?太师府又如何?太师府就能纵凶杀人?!给我带走!”
狱卒不敢再辩,只是开了锁后默默退到一旁,邓越山带来的两个甲士上前將江枫扣押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