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铁匠: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续)
第十章铁风暴
永安十八年,春。
北狄草原上的雪刚刚开始融化,阿史那达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各部落的首领。
他是北狄可汗的第三子,也是最受宠爱的儿子。去年秋天,他满怀信心地向大雍提出和亲,愿以十座城池为聘,迎娶大雍长公主李长歌。他以为这是一桩十拿九稳的买卖——大雍的皇帝是个窝囊废,太后巴不得把长公主赶出京城,而他自己,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配一个中原的公主,绰绰有余。
然后他派去的使臣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
准確地说,是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使臣的双腿並没有受伤,但他站不起来——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东西。
“三王子,大雍有一种……一种妖器。”使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能喷火,能吐雷,百步之外可取人首级。我们带去的一百精骑,人家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用了什么?”阿史那达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什么都没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摇了摇一个铁做的……把手。”
阿史那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废物!中原人就会装神弄鬼!什么妖器,不过是些烟花炮仗罢了!传令下去,各部落集结兵马,开春之后,我要亲自南下!”
使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阿史那达铁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三王子,您没见过那个东西。您要是见了,您也会站不起来的。
阿史那达集结了五万骑兵,號称十万,浩浩荡荡地南下。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时机——春耕刚刚开始,大雍边关的守军有一半要分散到各地去帮助百姓耕种,防线是最薄弱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能抢得盆满钵满,满载而归。
但今年不一样。
赵铁柱回到边关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训练。
他从边军中挑选了一百二十名最机灵的士兵,组成了大雍歷史上第一支火器营。这一百二十个人,每个人都要学会三件事——装填、瞄准、射击。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並不容易。这些士兵大多数是农民出身,连左右都分不清,更別说理解“膛线”“弹道”这些概念了。
赵铁柱想了一个笨办法——他把所有的操作分解成十五个动作,每个动作编號,让士兵们反覆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一號动作:开膛。二號动作:装弹。三號动作:闭膛。四號动作:瞄准。五號动作:击发——”
一百二十个人站在校场上,手里端著木製的模型枪,跟著口令一遍一遍地做动作。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
“赵先生,”周虎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能行吗?咱们边军的规矩是,新兵至少练三年才能上战场。您这一百二十个人,练了才三个月——”
“够了。”赵铁柱说。
“够了?连弓都拉不满,就够了吗?”
赵铁柱转头看著周虎:“周统领,火銃和弓箭不一样。拉弓需要臂力,需要三年五载的苦功。但扣扳机——只要手指能动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黄铜底壳的定装弹,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个东西,能让一个种地的农民,在一瞬间拥有杀死一个练了十年武艺的將军的能力。这才是火器的真正意义——它不是给强者用的,它是给弱者用的。”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您这是在让弱者变强。”
赵铁柱笑了笑:“不对。我这是在让强弱变得不重要。”
第二件事:布防。
赵铁柱没有把十挺加特林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他和秦老將军商量之后,制定了一套全新的防御体系。
在边关最容易被突破的三个隘口,各布置两挺加特林,形成交叉火力网。剩下的四挺作为机动力量,由周虎带领的火器营直接指挥,隨时支援最危险的地方。
除此之外,赵铁柱还在关城前面的开阔地上埋设了大量的“地雷”——这是他另一个发明。用生铁铸造的地雷外壳,里面填满黑火药和铁片,用绊发引信触发。北狄的骑兵一旦衝进雷区,马蹄绊到引线,地雷就会爆炸,铁片四散飞溅,杀伤力惊人。
秦老將军第一次看到地雷试爆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他说,“我打了四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將军,打仗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事。”
“你说得对。”秦老將军苦笑了一下,“只是我总觉得,用这些东西,胜之不武。”
赵铁柱看著他,认真地说:“將军,边关的百姓被北狄抢了二十年。他们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杀老人和孩子。北狄人讲道理了吗?他们用的不是刀吗?刀就『武』了吗?”
秦老將军没有说话。
“武器没有『武』不『武』的,”赵铁柱说,“只有有用没用的。能让北狄不敢南下的武器,就是好武器。”
秦老將军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赵先生,你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铁匠。”
“那像什么?”
“像一个將军。”
赵铁柱摇了摇头:“我不是將军。我只是一个打铁的。將军是您。”
秦老將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件事:造更多的加特林。
三个月的时间,赵铁柱把工坊的规模扩大了三倍。他从附近的村镇又招了五十多个铁匠,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生產。他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水力锻锤,用流经青石镇的河水驱动,大大提高了锻造效率。
到开春的时候,他已经又造出了十五挺加特林,以及配套的三万发子弹。
二十五挺加特林,一字排开,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三月初三,北狄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斥候骑马飞奔回关城,马背上的人满脸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来了!北狄的人来了!少说有五万!”
关城上响起了號角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老牛在低鸣。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手扶著冰冷的砖石,看著远方那条黑线缓缓逼近。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条防线后面,是二十五挺加特林、三万发子弹、一百二十名训练了三个月的火器营士兵,以及——
一个穿越而来的工程师,用三年的心血和汗水,打造出来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钢铁风暴。
阿史那达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提著一把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看到了远处的关城——那座他攻了三次都没有攻下来的青石关。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能在这里抢到足够过冬的粮食。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关城前面的空地上,多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凸起,像是有人在地里埋了什么。城墙上面多了几个用油布盖著的大傢伙,看不清是什么。
“三王子,”一个老將策马来到他身边,“有些不对劲。往年他们会在城前列阵迎敌,今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阿史那达冷笑了一声:“中原人胆小如鼠,肯定是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了。传令,前锋营衝锋!”
“三王子,要不要先派斥候探一探——”
“不用!五万铁骑,还怕他一座小小的关城?冲!”
號角声响起,北狄的前锋骑兵催动战马,开始加速。
三千骑兵,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他们距离关城还有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三千匹战马奔腾而来的场面,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著距离。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地雷阵,准备——”
他的话音刚落,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突然连人带马栽进了地里——不是栽进了坑里,是被炸飞了。
第一颗地雷被马蹄绊发,轰然炸开。铁片和碎石四散飞溅,方圆三丈之內的骑兵全部被掀翻在地。战马惨嘶,人仰马翻。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一百道惊雷在草原上同时炸响。北狄的骑兵阵型瞬间被打乱,前面的战马被炸死炸伤,后面的战马来不及收住脚步,踩踏著倒地的同伴继续往前冲,然后触发了更多的地雷。
烟尘、火光、血肉、惨叫——
三千人的前锋营,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就损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阿史那达勒住马,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但阿史那达毕竟是草原上的雄鹰,他很快镇定下来,拔出弯刀,高声喝道:“不要怕!不过是些机关陷阱!踩完了就没有了!全军衝锋!踏平青石关!”
五万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大地开始颤抖。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感受到了那种颤抖——从脚底传上来,沿著骨骼一路蔓延到头顶。五万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场面,是人类歷史上最震撼的景象之一。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胆寒。
但他没有退缩。
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那二十五挺已经揭去油布的加特林,以及一百二十名屏息以待的火器营士兵。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可闻,“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上战场。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我只说一句——”
他指向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北狄骑兵。
“那些人,去年冬天杀了王大爷,掳走了刘寡妇,烧了咱们三个村子。今年,他们又来抢了。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一百二十个声音齐声吼道。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开火!”
二十五挺加特林同时咆哮。
那声音——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声音。不是雷声,雷声有间歇;不是鼓声,鼓声有节奏。那是连绵不断的、撕裂空气的、让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轰鸣。
六根枪管轮流旋转,每转一圈就是六发子弹。二十五挺加特林,一秒钟就是將近一百发子弹。子弹像是暴雨一般倾泻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火线,铺天盖地地砸向北狄的骑兵。
铅弹击中战马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战马惨嘶著倒下,骑手被甩出去,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更多的子弹击中。铁甲在子弹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铅弹穿透甲片,钻进血肉,在体內翻滚、碎裂、炸开。
前排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骑兵继续往前冲,然后也被打倒。
再后排的骑兵想要勒马,但后面的战马推著他们继续往前。
屠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胃里翻涌著一股酸涩的感觉。他是工程师,不是杀人狂。他设计加特林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边关的百姓,而不是为了製造杀戮。但此刻,看著那些北狄骑兵在弹雨中倒下,他忽然意识到——
他创造了一个怪物。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王大爷脖子上的血洞。想起了刘寡妇被掳走时的哭喊。想起了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房子,和埋在废墟下面的、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战爭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的武器不够狠,你的百姓就要遭殃。
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阿史那达在第三波衝锋之后就下令撤退了。
不是他想撤退,是他的马不愿意再往前跑了。那匹跟隨了他五年、身经百战的战马,在加特林的咆哮声中惊恐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五万骑兵,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损失了將近一万人。
战场上到处都是倒毙的战马和尸体,有些地方尸体堆了半人高。受伤的士兵在尸堆中呻吟、哀嚎、呼救,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地狱里的孤魂在哭泣。
“撤……撤退……”阿史那达的声音在发抖,“全军撤退!”
剩下的四万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地向北逃窜。他们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因为身后那个东西——那个会喷火、会吐雷、能在一瞬间夺走数百条人命的东西——比他们想像中的任何恶魔都要可怕。
阿史那达在撤退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
他身边的將领们也不敢说话。
走了大约二十里,阿史那达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烟柱,是加特林射击后留下的硝烟,在风中缓缓飘散。
“那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恐惧和困惑。
没有人能回答他。
良久,他调转马头,继续向北。
“回王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告诉父汗——大雍有了一种新武器。在那东西被破解之前,不要再南下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永远不要。”
第十一章京城的暗流
青石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斩敌八千,俘虏两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北狄残部仓皇北逃,边关百年之患,一战而定!”
传令兵跪在朝堂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手里捧著的战报上,还沾著边关的尘土。
永安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难以置信。
“八……八千?你確定是八千?不是八十?”
“回陛下,千真万確。秦老將军亲自清点的战功,每一个首级都经过核实。”
朝堂上一片譁然。
大雍和北狄打了近百年的仗,最大的一次胜仗也不过斩敌三千。八千——这是前所未有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好!好!好!”永安帝连说了三个“好”字,兴奋得在龙椅前来回踱步,“传旨,边关將士重重有赏!秦怀远加封镇北侯,食邑三千户!”
李长歌站在武官的队列里,表情平静如水。
但她的心里並不平静。
因为战报上有一行小字——“火器营立首功,加特林一战斩敌八千。”
加特林。
那是赵铁柱造的。
那个在边关的风雪中抡大锤的男人,那个说“不会让你去北狄”的男人,那个手上全是伤疤和铁锈的男人——
他真的做到了。
李长歌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站在她身边的周尚书都没有注意到。
但太后的眼线注意到了。
散朝之后,太后把她的心腹太监刘安叫到了慈寧宫。
“查清楚了没有?那个加特林,到底是谁造的?”
刘安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太后,兵部那边的说法是,告老的孙侍郎领衔研製。但奴才派人查过了,孙侍郎这一年多来根本没有去过兵部,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火器相关的文书。他一直在老家种花养鸟,连朝堂上的事都不过问了。”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谁?”
“奴才查到,长公主府里一年多前招了一个铁匠,来歷不明。此人进府之后,长公主府西北角的一个院子就被封闭了,日夜有人把守,连府里的下人都进不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长公主殿下在这一年多里,变卖了不少嫁妆,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三万多两白银。这些钱,都没有入长公主府的帐目。”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一个铁匠……变卖嫁妆……封闭的院子……”她喃喃自语,目光渐渐变得锋利,“刘安,你觉得,那个加特林,会不会就是这个铁匠造的?”
刘安犹豫了一下:“太后,一个铁匠,怎么可能造出那种东西?那可是连军器监的能工巧匠都闻所未闻的——”
“军器监的那些废物?”太后冷笑了一声,“他们除了贪墨军费还会干什么?倒是这种来歷不明的人——往往最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御花园里,春天的花正开得热闹,但她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查。”她说,“把这个铁匠的底细查清楚。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跟长公主是什么关係,加特林到底是不是他造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太后转过身,目光阴冷如蛇,“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这种技术,那他比长公主本人还要危险。这样的人,要么为我们所用——”
她没有说后半句,但刘安懂了。
要么,死。
赵铁柱並不知道京城里有一张网正在向他收紧。
青石关大捷之后,他的日子並没有变得轻鬆。北狄虽然退兵了,但阿史那达並没有死心,他的主力还在,隨时可能捲土重来。赵铁柱必须利用这段时间,造出更多的加特林和子弹,加固防线。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北狄,而是——材料不够了。
加特林需要的优质钢材、黄铜、铅、硝石、硫磺,边关都没有。以前这些东西都是靠李长歌从京城秘密採购,再运到边关的。但现在,太后对边关的物资管控突然变得严格起来,所有的铁料、铜料、硝石都要经过兵部的审批才能出京。
而兵部——虽然周尚书是站在长公主这边的,但兵部下面的人不全是。太后的党羽在兵部安插了不少人,他们卡住了所有“可疑物资”的出京许可。
赵铁柱的库存只够再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就没有子弹可用了。
“赵先生,”周虎走进工坊,脸色不太好看,“京城来人了。说是兵部的,来核查火器营的物资帐目。”
赵铁柱放下手里的锤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兵部的人?周尚书派来的?”
“不像。周尚书的人来之前都会先打招呼,这个人是突然到的,没有公文,没有提前通知。而且——他一来就要见您。”
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
“见我?见我干什么?”
“说是『了解火器的研製情况』。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来了解的,倒像是来——”周虎犹豫了一下,“来摸底的。”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在前厅,秦老將军在陪著。”
“我去会会他。”
赵铁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走进了前厅。
厅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白净,留著三缕长须,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官袍,胸前绣著鷺鷥——五品官。他正端著茶杯慢慢品茶,姿態悠閒,但眼睛一直在转,不停地打量著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秦老將军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很不满意。
“赵先生来了,”秦老將军看到赵铁柱,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位是兵部的陈主事,奉旨来边关核查火器营的帐目。”
赵铁柱拱手行礼:“草民赵铁柱,见过陈大人。”
陈主事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赵铁柱一眼。他的目光像一把软尺,在赵铁柱身上量来量去,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你就是赵铁柱?”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
“听说,加特林是你造的?”
赵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加特林是兵部孙侍郎领衔研製的,草民只是一个打铁的,哪里懂得那些。”
“哦?”陈主事笑了笑,“那你来边关做什么?”
“草民是秦老將军请来的铁匠,专门负责给火器营打造一些……配件。”
“什么配件?”
“就是些铁件、铜件,都是些粗活,不值一提。”
陈主事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赵铁柱,永安十四年秋出现在青石镇,自称是外地来的铁匠,在此落户。来歷不明,身份不明,户籍不清。永安十五年冬,北狄游骑突袭青石镇,你用一支『火銃』打死了一名北狄头领。此后被秦老將军招入军中,开始研製火器。永安十七年秋,你带著一个神秘物件进京,在长公主府待了將近半年。永安十八年春,你带著十挺加特林回到边关,然后就发生了青石关大捷——”
陈主事一条一条地念著,声音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公文,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赵铁柱心上。
“赵铁柱,你说你只是一个铁匠。但你打的菜刀不会生锈,你造的火銃能百步穿杨,你做的加特林一战斩敌八千。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铁匠吗?”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秦老將军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著陈主事。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陈大人,”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您来边关,到底是想问什么?”
陈主事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赵铁柱,太后想见你。”
赵铁柱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后?见我一个铁匠做什么?”
“太后她老人家对能工巧匠一向爱惜。你这样的人,在边关打铁太屈才了。如果你愿意进京为太后效力——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不是问题。”
赵铁柱看著陈主事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求贤若渴,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太后不是真的想要他。太后想要的是加特林的技术。
一旦他把技术交出去,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死。
因为太后不会允许一个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不为她所用,也不为任何人所用。
“陈大人,”赵铁柱微微一笑,“草民只是一个粗人,打打铁还行,哪里懂什么高官厚禄。太后她老人家的好意,草民心领了。但草民在边关待惯了,受不了京城的繁华,还是在这里打铁自在。”
陈主事的笑容凝固了。
“赵铁柱,你可想清楚了。太后的邀请,不是谁都能拒绝的。”
“草民想得很清楚。”
陈主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桌上的那张纸,重新塞回袖子里。
“好。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转身朝秦老將军拱了拱手,“秦將军,下官告辞了。”
秦老將军冷冷地说:“不送。”
陈主事走后,秦老將军一把抓住赵铁柱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赵先生,你太莽撞了!太后的人,你怎么能当面拒绝?”
“將军,我如果答应了他,才是真的找死。”
秦老將军鬆开了手,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对。太后不是要你这个人,是要你的技术。你给了她,她就会杀了你。你不给她——”
“她也会杀了我。”赵铁柱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那怎么办?”
赵铁柱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边关大地。远处的山峦上还有积雪没有融化,但山脚下的草已经开始返青了。
“將军,”他说,“我需要见长公主。”
第十二章月下
赵铁柱给李长歌写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殿下,太后知道了。”
他把信交给周虎,让他通过秦老將军的专用信道,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三天后,回信到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赵铁柱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跡——瘦硬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
信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著:
“我知道。別怕。我在。”
赵铁柱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別怕。我在。”
这四个字,他在穿越之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穿越之后,他在边关独自挣扎了三年,靠著硬扛和死撑活到了今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了。
但李长歌的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以为已经生锈了、打不开了、不需要再打开的地方。
他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殿下,我不怕。我只是想你。”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重新写:
“殿下,加特林的子弹只够用两个月了。我需要更多的材料。名单附后。”
他把信折好,交给周虎。
“送出去。”
周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赵先生,您刚才划掉的那行字,我看到了。”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脸红。
“你……你看到了?”
“嗯。”周虎咧嘴笑了,“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別人的。但是赵先生——”
“什么?”
“长公主殿下,值得您这句话。”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知道。”
李长歌收到赵铁柱的信时,正在批阅奏摺。
她拆开信封,看到那张被划掉的纸,沉默了很久。
如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殿下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如月。”
“在。”
“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边关。”
如月嚇了一跳:“殿下!边关?现在?太后那边——”
“太后已经知道赵铁柱的事了。她在边关没有得手,接下来就会在京城动手。我留在这里,反而是靶子。去边关,一则可以亲自督造火器,二则——”她顿了一下,“可以保护他。”
如月看著李长歌的耳朵尖——那抹红色还没有褪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抿著嘴笑了。
“殿下,奴婢这就去准备。”
“等等。”李长歌叫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划掉的那行字——虽然被划掉了,但她还是能辨认出原来的字跡。
“我只是想你。”
她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走吧。”
李长歌以“巡视边关防务”的名义出京,太后拦不住——因为这是兵部和吏部联合通过的决议,朝堂上超过三分之二的官员投了赞成票。青石关大捷之后,长公主的声望如日中天,太后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跟民意作对。
从京城到边关,快马加鞭需要十二天。
李长歌只用了九天。
她到达青石关的那天,下著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春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边关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路边的柳树才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赵铁柱站在关城门口等她。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炉火烤得黝黑的、布满伤疤的胳膊。头髮有些乱,脸上还有一块黑色的油污,显然是从工坊里直接跑出来的。
他看到李长歌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形容词又死光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头髮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九天赶路的风尘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边关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
“殿下。”赵铁柱弯腰行礼。
“赵铁柱。”李长歌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瘦了。”
“殿下也瘦了。”
“我瘦了是因为赶路。你瘦了是因为不吃饭。”
“我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光吃馒头?”
“还有咸菜。”
李长歌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秦老將军:“秦將军,边关的伙食就这么差吗?”
秦老將军一脸无辜:“殿下,我给他开的是小灶,每天有肉有菜。是他自己不肯吃,非要蹲在工坊里啃馒头。”
李长歌转回头,看著赵铁柱。
赵铁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从今天起,”李长歌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每一顿饭,我都要亲眼看到你吃完。”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吧”,但看到李长歌的眼神,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是,殿下。”
秦老將军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李长歌在边关住下了。
她把长公主府的临时行辕设在青石镇最好的宅子里——当然,“最好”也只是相对而言。青石镇最好的宅子也不过是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墙角长著几丛野草。
如月看到这间宅子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殿下,这……这怎么能住人?”
“怎么不能住?”李长歌环顾四周,“有墙有顶,不漏雨不透风,比边关的百姓住得好多了。”
如月还想说什么,被李长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安顿好之后,李长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了赵铁柱的工坊。
工坊在关城的西北角,是一排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低矮建筑。远远地就能听到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和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
李长歌走进工坊的时候,赵铁柱正在指导几个铁匠拉膛线。
“不对,你的角度偏了。膛线必须绝对笔直,差一根头髮丝都不行。重来。”
“刘师傅,你这根枪管的淬火温度不够。我说过了,要烧到樱桃红色,不是暗红色。重来。”
“这批弹壳的底火孔钻得太深了,击锤打不到底火,会哑火。全部报废,重新做。”
李长歌站在门口,安静地看著他。
她发现,赵铁柱在工坊里的样子跟在朝堂上完全不一样。在朝堂上,他低著头,缩著肩膀,像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在工坊里——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目光锐利,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这是他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草民”,不是“铁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是王。是钢铁和火焰的王。
李长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站在炉火前的背影,比她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个王公贵族都要好看。
“殿下?”
赵铁柱终於发现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过来。
“您怎么来了?这里脏——”
“脏什么?”李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白色骑装,“衣服脏了可以洗。”
她越过赵铁柱,走进工坊,好奇地看著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设备和工具。
水力锻锤、手动车床、拉膛线机、弹壳衝压机——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陌生的,但她能感受到它们的意义。每一台设备,都是赵铁柱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这是什么?”她指著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器问道。
“那是子弹復装器。用过的弹壳可以回收,重新装填火药和弹头,反覆使用。这样能节省不少材料。”
“材料的问题,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李长歌说,“我让人从南边的几个省份秘密採购了一批铁料和铜料,走的是商队的路线,不经过兵部。第一批物资应该在半个月后到达。”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铁柱看著她,忽然笑了。
“殿下,您来了边关,太后那边怎么办?”
“太后现在顾不上我。”李长歌的语气淡淡的,“青石关大捷之后,她在朝堂上的势力大减。那些墙头草都在观望,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帮她对付我。”
“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在边关站稳脚跟。只要加特林在我手里,她就不敢动我。”
赵铁柱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殿下,这是……给您的。”
李长歌低头一看——
是一朵铁玫瑰。
比上次那朵更大,更精致。花瓣更多,层次更丰富,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泛著蓝紫色的光泽,像月光下的真玫瑰。花茎上有细细的刺——不是装饰,是真的能扎手的刺。花心里藏著一颗小小的铜珠,在火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
李长歌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收工之后,花了一点点时间。”赵铁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走的时候,您说要带一朵铁玫瑰回来。我记著呢。”
李长歌伸手接过那朵铁玫瑰,指尖触到那些冰冷的花瓣时,她感觉到了花瓣表面细密的纹理——那是锤子和鏨子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痕跡。每一片花瓣都不完全相同,每一片花瓣上都留著赵铁柱手掌的温度。
她把铁玫瑰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的缝隙看著炉火的光。光线穿过那些薄如蝉翼的铁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真的玫瑰花瓣在风中飘落。
“赵铁柱。”
“在。”
“你知道铁的花语是什么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铁还有花语?”
“有。”李长歌把那朵铁玫瑰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和那张划掉的纸条放在一起。
“是什么?”
“坚不可摧。”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出了工坊。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了。
不是累的,是——
算了,不想了。打铁。
第十三章暗夜
太后没有等太久。
李长歌离开京城后的第十天,一封密信从慈寧宫发出,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手中。
周虎。
边关大营的统领,秦老將军最信任的部下,赵铁柱最亲近的战友——周虎。
他是太后的暗桩。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秦老將军都不知道。
十五年前,周虎还是一个山匪,在边关的山里打家劫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太后的密使找到,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被剿灭,要么为太后效力。周虎选择了后者。他被安排“投靠”了秦老將军,一步步取得了信任,一步步爬到了统领的位置。
十五年来,他给太后提供了无数边关的情报——军队的部署、粮草的储备、將领的动向。但他从来没有暴露过,因为他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但现在,太后给他的指令变了。
不再是“收集情报”。
而是——“除掉赵铁柱,夺取加特林的技术图纸。”
周虎坐在自己的营房里,看著那封密信,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山匪,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的概念。他投靠太后,不过是为了活命。这些年来,他替太后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不少血。他已经不在乎了。
但赵铁柱——
他想起了赵铁柱刚到边关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灰扑扑的,像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狗。这个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笑著递给他一块刚打好的铁疙瘩:“周统领,送你一个小玩意儿,当镇纸用。”
那是一块精心打磨的铁块,上面刻著一只老虎,栩栩如生。
周虎当了十五年兵,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东西。
他把那块铁镇纸一直放在案头,每天都能看到。
后来赵铁柱开始造加特林,周虎是第一个看到他试射的人。那天晚上,赵铁柱打完枪之后,转过头来,满脸都是硝烟的痕跡,但笑得很开心:“周统领,怎么样?这东西能保边关的平安不?”
周虎说:“能。”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等北狄被打跑了,我给你打一把最好的刀。比你现在这把好十倍。”
周虎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现在,太后的密信就摆在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日內,除掉赵铁柱。取其首级及所有技术图纸,密送进京。事成之后,封侯拜將,世袭罔替。”
封侯拜將,世袭罔替。
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
周虎把密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上纸边,慢慢地將那些字跡吞噬。纸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边军佩刀,铁质一般,做工粗糙。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等北狄被打跑了,我给你打一把最好的刀。”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出了营房。
夜深了。
赵铁柱还在工坊里。
他最近在研发一种新的武器——迫击炮的雏形。一根短粗的铁管,固定在底座上,用曲射的方式发射爆炸弹。这东西用来攻打城墙后面的敌人,或者对付躲在掩体里的弓箭手,效果会非常好。
他正蹲在地上画图纸,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统领?”他抬头,看到周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奇怪,“这么晚了,有事?”
周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赵先生,睡不著,来找你聊聊。”
赵铁柱放下手里的炭笔,打量了他一眼。周虎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周虎沉默了一会儿,“赵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其实是——其实是別人派来的,你会怎么办?”
赵铁柱愣了一下。
“你身边的人?谁?”
“我说如果。”
赵铁柱想了想:“那要看这个人做了什么。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很难过。但如果是迫不得已——”
“如果是迫不得已呢?”
“那我会问他,愿不愿意重新选一次。”
周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工坊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忽明忽暗的光。
“赵先生,”周虎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对不起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块铁镇纸,上面刻著一只老虎。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著周虎。
“太后让你杀我?”
周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三天之內。”
“你打算怎么办?”
周虎抬起头,看著赵铁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的淡定。
“赵先生,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赵铁柱笑了笑:“当然怕。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把密信烧了才来的。”
周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烧纸的味道。而且你的手指上有灰烬的痕跡。”赵铁柱指了指他的手,“你烧了密信,然后来找我。这说明你已经做了选择。”
周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赵先生,我周虎不是什么好人。我当过山匪,杀过人,抢过东西。投靠太后这些年,我也没少给她卖命。但是——”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是边关的百姓,把我当人看。秦老將军把我当人看。你也把我当人看。”
“我周虎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当人看过。”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哭。
“太后让我杀你。我做不到。”
赵铁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具架前,拿了一样东西回来。
是一把刀。
刀身修长,刃口泛著幽蓝色的光,刀柄用黄铜铸成,上面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鹰。刀鞘是牛皮做的,缝线细密整齐,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给你的。”赵铁柱把刀递过去,“答应过你的,等北狄被打跑了,给你打一把最好的刀。”
周虎接过刀,双手在发抖。
他缓缓拔出刀,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一泓秋水,冷冽而澄澈。刀身上的纹路如水波般流转,那是摺叠锻焊留下的痕跡,是千锤百炼的印记。
“这把刀,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赵铁柱说,“摺叠锻打了十六次,一千二百八十层。硬度是普通刀的三倍,而且不会生锈。刀鞘上的鹰是我亲手雕的——”
“赵先生。”周虎打断了他。
“嗯?”
“我——”
周虎握著刀,跪了下来。
“从今天起,我周虎这条命,是你的。”
赵铁柱弯腰把他扶起来。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著。活著看到北狄再也不敢南下的那一天。活著看到边关的百姓不用再提心弔胆地过日子。活著看到——”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
“看到我和长公主成亲的那天。”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赵先生,您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赵铁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
“您这比方打得,长公主殿下知道了怕是要砍您的头。”
“你別告诉她就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工坊里迴荡,盖过了炉火的噼啪声,飘出了窗外,消失在边关的夜色里。
赵铁柱没有追问周虎关於太后的更多细节。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
他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周虎的背叛迟早会暴露。但他不害怕——因为他手里有二十五挺加特林,有一百二十名火器营的士兵,有一个愿意为他变卖嫁妆的长公主,还有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良知的山匪。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太后的任何阴谋都强大。
他蹲下来,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迫击炮的图纸。
“周统领。”
“在。”
“明天开始,我教你造迫击炮。”
“迫击炮?那是什么?”
“一种比加特林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周虎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嘞。”
工坊里的炉火在燃烧。
边关的风在呼啸。
远处,北狄的草原上,阿史那达在舔舐伤口。
更远处,京城的深宫里,太后在编织她的阴谋。
而赵铁柱,一个穿越而来的铁匠,蹲在工坊的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著线条。他的手上满是伤疤和油污,他的衣服上全是铁锈和汗渍,他的脸上被炉火烤得黝黑粗糙。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比任何时候都亮。
(边关篇·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
赵铁柱后来才知道,周虎在那天晚上来找他之前,已经在自己的营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太后的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赵铁柱送他的铁镇纸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秦老將军在他受伤时亲自给他上药,想起了赵铁柱递给他那块铁镇纸时的笑容,想起了边关的百姓在青石关大捷后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著“天佑大雍”时的泪水。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爹娘被山匪杀死,他流落街头,被一伙山匪捡了回去,从此走上了这条路。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被山匪捡走不是他的选择,投靠太后不是他的选择,杀人放火也不是他的选择。
但这一次,他有了选择。
他选择了赵铁柱。
后来有人问周虎,为什么放弃了封侯拜將的机会,选择了一个铁匠。
周虎摸了摸腰间的刀,说:“因为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而且他打的刀,確实比我的好十倍。”
那把刀,周虎用了三十年,直到死都没有换过。
刀刃上没有一丝锈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