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底色 字色 字号

003

    边关铁匠: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续二)
    第十四章风雨欲来
    周虎的背叛,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湖面很快又恢復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赵铁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秦老將军。不是不信任,而是没有必要。周虎已经做出了选择,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反而会打草惊蛇。太后在边关安插了十五年的一颗棋子,忽然失去了联繫,她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果这颗棋子继续“正常工作”,太后就会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是赵铁柱在穿越前学到的道理——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知道了。
    所以周虎还是边关大营的统领,还是秦老將军最信任的部下,还是赵铁柱最亲近的战友。只是每天晚上,他会多做一个动作——把赵铁柱送他的那把刀从枕下取出来,擦拭一遍,然后再放回去。
    刀不离身。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李长歌到边关的第五天,就遇到了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北狄的使者来了。
    不是阿史那达派来的,是北狄可汗亲自派来的。来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名叫呼延拓,是北狄王庭的国师,也是草原上最有智慧的长者。他在北狄的地位,相当於大雍的宰相。
    呼延拓带来了一份国书和一车的礼物。国书上的內容很简单——求和。
    “大雍皇帝陛下,北狄可汗愿与贵国永结盟好,永不犯边。为表诚意,可汗愿將三王子阿史那达送来大雍为质,並每年向大雍纳贡良马三千匹、牛羊万头。”
    秦老將军读完国书,冷笑了一声:“永不犯边?这话他们说了不下十次了。每次求和,都是为了喘口气,等缓过来了再打。”
    呼延拓坐在客位上,面色不变,捋著白鬍子说:“秦將军,这一次不同。青石关一战,我北狄损失了近万精锐骑兵。这是百年来未有之大败。可汗已经明白,大雍有了新的武器,草原的铁骑再也无法南下。既是如此,何不趁此机会,两国休兵,百姓安生?”
    李长歌坐在主位上,听著呼延拓的话,目光平静如水。
    “国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北狄求和,是真心还是假意,本宫不在乎。本宫只在乎一件事——你们拿什么来保证,永不犯边?”
    呼延拓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这是可汗亲手写的盟书,上面有可汗的血印。草原人最重誓言,血印盟书,绝不反悔。”
    李长歌没有接那捲羊皮,而是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站在角落里,低著头,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他感觉到了李长歌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长歌收回目光,对呼延拓淡淡一笑:“国师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在边关休息几日,容本宫与秦將军商议之后,再给可汗答覆。”
    呼延拓的目光在李长歌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赵铁柱,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长公主殿下。老臣告退。”
    呼延拓走后,秦老將军第一个拍桌子:“殿下,不能信!北狄人反覆无常,前年也说要求和,结果转头就抢了凉州三个县!”
    “我知道。”李长歌说,“但求和的事,也不能一口回绝。”
    她看向赵铁柱:“你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草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北狄求和,不是因为怕了大雍,是因为怕了加特林。但他们怕的不是加特林本身——他们怕的是『未知』。他们不知道加特林是什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不知道这东西的极限在哪里。一旦他们搞清楚了这些,恐惧就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求和是假,探底是真?”
    “不全是。”赵铁柱说,“呼延拓这个人,我在边关听说过。他是北狄王庭里少有的智者,主张与中原和平通商,反对武力南侵。他这次来,求和可能是真心的。但可汗是不是真心的,就不一定了。”
    李长歌沉思了一会儿。
    “你的建议是?”
    “和可以求,但不能白求。”赵铁柱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地方,原本是大雍的领土,五十年前被北狄占了。让他们还回来。还有,互市通商要全面开放,大雍的茶叶、丝绸、铁器进入草原,北狄的马匹、皮毛进入中原。通商带来的利益,比抢掠大得多。北狄的那些部落首领不是傻子,算得清这笔帐。”
    秦老將军皱了皱眉:“跟他们通商?给他们铁器?那不是资敌吗?”
    “將军,铁锅和菜刀跟刀剑是两回事。我们可以限制铁器的种类和数量,只允许交易农具和炊具。草原上的牧民也需要铁锅做饭、铁钉修帐篷,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能卖钱,为什么不卖?”
    秦老將军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李长歌看著赵铁柱,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讚赏,是某种更深沉的、更难言说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
    “在边关待了三年,跟来往的商队学的。”赵铁柱笑了笑,“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草原和大雍的关係。”
    李长歌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求和可以,但条件要谈。呼延拓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答应,什么不该答应。”
    她顿了顿,又说:“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更重要。”
    “什么事?”
    “太后的人,已经到边关了。”
    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
    “陈主事又来了?”
    “不是陈主事。是更厉害的人。”李长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沈默昨天送来的密报。太后派了她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韩彰,以『巡查边关军务』的名义,带著三百锦衣卫,正在来边关的路上。”
    赵铁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韩彰,三品武官,太后的心腹中的心腹。这个人手眼通天,在大雍的官场上臭名昭著——他手里的锦衣卫,是太后用来排除异己的利刃。凡是被韩彰盯上的人,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他来边关,绝对不是为了“巡查军务”。
    “他是衝著我来的。”赵铁柱说。
    “不全是。”李长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他是衝著我们所有人来的。加特林、火器营、边关的军权——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到太后手里。”
    “那他打算怎么——”
    “很简单。”李长歌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找一个人,安一个罪名。然后以此为藉口,清洗边关大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我?”
    “是你。也不只是你。”李长歌看著他,“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动了我,边关的军权就会重新洗牌。太后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我的人”三个字让赵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李长歌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赵铁柱面前,抬头看著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赵铁柱,你信我吗?”
    “信。”
    “那我告诉你——韩彰来了,就让他来。他找你的麻烦,你就让他找。他给你安罪名,你就让他安。他要抓你,你就让他抓。”
    赵铁柱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引蛇出洞。”李长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著寒意的笑容,“韩彰是太后最锋利的刀。只要这把刀还在,太后就会源源不断地往边关派人。与其让她一次次地试探,不如——一次性地,把刀折断。”
    “怎么折断?”
    “让他动手。让他觉得胜券在握。让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然后——在他以为要贏的时候,把他所有的把柄,全部摊在阳光下。”
    李长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赵铁柱,你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韩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他贪。贪得无厌。这些年来,他在各地『巡查』的时候,贪墨了不知道多少军餉和民財。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沈默查了三年,把他的每一笔帐都记了下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韩彰的贪墨帐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人证、有物证。他贪了多少?光是去年一年,他就吞了边军二十万两的军餉。这些钱,本该是给將士们发军餉、买粮食的。现在在哪儿?在他京城的宅子里,在地窖里,在墙缝里,在他小妾的首饰盒里。”
    秦老將军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二十万两!边军將士们饿著肚子守关,他一个人就贪了二十万两!殿下,这种人,该杀!”
    “该杀。但不是现在。”李长歌把册子收回去,“等韩彰到了边关,他会来找赵铁柱的麻烦。赵铁柱,你到时候就配合他——他要查你,你就让他查。他要抓你,你就让他抓。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著赵铁柱,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不要真的让他伤了你。”
    赵铁柱咧嘴一笑:“殿下放心,我皮糙肉厚,禁得住。”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李长歌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严厉得让赵铁柱嚇了一跳,“韩彰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审人的手段,你想像不到。如果他真的对你用刑——”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赵铁柱,你不许受伤。这是命令。”
    赵铁柱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殿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秦老將军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殿下,赵先生,我是不是该出去了?”
    李长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的错觉。
    “不用。秦將军,我们继续说正事。”
    第十五章韩彰
    韩彰到边关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著三百锦衣卫,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悬绣春刀,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队伍中间有十几辆马车,装的是“巡查军务”所需的文书和器物,但知情人都知道,那些马车里装的其实是韩彰的私人行李——光是他一个人的换洗衣物就装了三大箱,更別提那些从沿途各州县“孝敬”来的金银珠宝了。
    韩彰今年四十五岁,面白无须,身材瘦削,看起来像一个文弱书生。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本质——那是一双蛇一样的眼睛,冰冷、黏腻、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秦老將军带著边关的將领们在城门口迎接。按照品级,秦老將军是正二品的镇北侯,韩彰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秦老將军的官职更高。但韩彰是太后的心腹,又是“钦差大臣”,所以秦老將军还是给了他足够的面子。
    “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秦老將军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韩彰从马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回了一礼:“秦將军客气了。下官奉旨巡查边关军务,还要仰仗將军多多配合。”
    “好说。韩大人请。”
    韩彰进了关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大营,而是去逛了一圈赵铁柱的工坊。
    当然,他是以“巡查”的名义去的。但赵铁柱知道,他是来看加特林的。
    “这就是造加特林的地方?”韩彰站在工坊门口,背著手,左右打量著。
    赵铁柱站在工坊里,手里拿著一把锤子,身上全是铁锈和油污,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铁匠。
    “回大人,这是草民的铁匠铺。加特林是兵部孙侍郎研製的,草民只是负责打一些配件。”
    韩彰的目光在赵铁柱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赵铁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蛇在他身上爬。
    “你就是赵铁柱?”
    “是。”
    “听说,你的手艺很好。打的菜刀不会生锈,打的铁玫瑰栩栩如生。”
    赵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铁玫瑰的事,只有长公主府里的人知道。韩彰连这个都打听到了,说明他在长公主府里也有眼线。
    “大人过奖了。草民就是一个粗人,打些粗活还行,精细活儿就露怯了。”
    韩彰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赵铁柱,本官有个规矩——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找当地最好的匠人聊聊天。你既然是最有名的铁匠,本官自然要跟你聊聊。”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赵铁柱,永安十四年秋出现在青石镇,自称外地来的铁匠。来歷不明,身份不明,户籍不清。永安十五年冬,用一支火銃打死北狄头领。永安十七年秋进京,在长公主府住了將近半年。永安十八年春回到边关,带来十挺加特林——”
    他一条一条地念著,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菜单。
    “赵铁柱,你说你是铁匠。但本官查过了,大雍所有的铁匠铺,没有一家收过你这个徒弟。你说你是外地来的,但边关方圆五百里,没有一个认识你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边关做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看著韩彰的眼睛。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大人,”赵铁柱说,“草民就是一个打铁的。大人要是不信,草民也没有办法。”
    韩彰的笑容凝固了。
    “赵铁柱,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官是在审问你。”
    “审问?”赵铁柱一脸无辜,“大人,草民犯了什么法?”
    “来歷不明,形跡可疑,私造兵器,勾结边將——”韩彰一条一条地数著,“这些罪名,够你死十次了。”
    赵铁柱看著韩彰,忽然笑了。
    “大人,您说草民『私造兵器』,请问加特林是哪条律法规定不能造的?大雍律法里,有『火器』这一条吗?”
    韩彰愣了一下。
    赵铁柱继续说:“大人,大雍开国至今,从来没有禁过火器。烟花、爆竹、火銃,民间一直都在用。草民打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大了些的火銃,怎么就成『私造兵器』了?”
    韩彰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泥腿子铁匠,竟然敢跟他顶嘴,而且顶得有理有据。
    “你——”韩彰指著赵铁柱,手指微微发抖,“你放肆!”
    “大人息怒。”赵铁柱低下头,语气恭敬,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草民只是一个粗人,不懂官场上的规矩。要是说错了话,大人您多担待。”
    韩彰深吸了一口气,把怒气压了下去。
    他是太后的心腹,是锦衣卫指挥使,不能在一个泥腿子铁匠面前失態。
    “好,”韩彰冷冷地说,“赵铁柱,你嘴硬是吧?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来人——”
    “韩大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李长歌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她的气场让整个工坊都安静了下来。
    “长公主殿下。”韩彰连忙行礼,態度恭敬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下官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韩大人不必多礼。”李长歌走进工坊,目光扫过韩彰身后的锦衣卫,“本宫听说韩大人来边关巡查,特地来看看。怎么,韩大人一到边关,就来查一个铁匠?边关的军务,就这么閒吗?”
    韩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殿下误会了。下官巡查军务,自然要从细微处入手。这个赵铁柱来歷不明,又参与了火器的製造,下官不过是想了解清楚情况。”
    “了解情况?”李长歌走到赵铁柱身边,站定,“赵铁柱是本宫请来的人。他的一切,本宫都清楚。韩大人要了解情况,不如来问本宫。”
    韩彰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李长歌会这么直接地站出来保护赵铁柱。
    “殿下,”韩彰压低声音,“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李长歌微微一笑,“韩大人,你『按规矩办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规矩,是不是乾净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那本记录了韩彰贪墨帐目的册子——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韩彰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
    “殿下……那是……”
    “这是什么,韩大人心里应该清楚。”李长歌把册子收回去,声音平静如水,“韩大人,本宫给你一个忠告——边关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自己掂量清楚。本宫在京城的时候,能让太后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到了边关,你觉得本宫会怕谁?”
    工坊里鸦雀无声。
    韩彰身后的三百锦衣卫,没有一个敢动。
    韩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地弯下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长歌转过身,对赵铁柱说,“赵铁柱,本宫饿了。你上次说的那家羊肉麵,在哪里?”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回殿下,在镇东头,草民带您去。”
    “走。”
    李长歌率先走出工坊,赵铁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镇的土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韩彰站在工坊门口,看著那两个人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大人,”一个锦衣卫凑过来,低声说,“要不要——”
    “不要。”韩彰咬牙切齿地说,“先撤。”
    他转身走了,脚步急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消失的方向。
    “赵铁柱,”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你等著。”
    第十六章羊肉麵
    青石镇东头有一家羊肉麵馆,老板姓马,是个回鶻人,在边关住了二十年,做得一手好羊肉麵。汤是用羊骨熬了一整夜的,奶白色的汤底,上面飘著一层红亮的辣油,麵条是手工拉的,筋道爽滑,羊肉切得薄如蝉翼,铺在面上,撒一把香菜和蒜苗,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赵铁柱在边关的三年里,最奢侈的享受就是每个月来吃一碗羊肉麵。一碗麵三十文钱,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觉得值。
    “殿下,您吃辣吗?”赵铁柱坐在麵馆的板凳上,问对面的李长歌。
    “吃。”
    “多辣?”
    “你平时怎么吃,我就怎么吃。”
    赵铁柱转头对马老板喊了一声:“老马,两大碗,重辣!”
    马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赵铁柱,笑骂道:“你小子终於捨得来吃麵了?上个月欠我的三碗面钱还没给呢!”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老马,你別瞎说,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上个月初三、初十、十七,三碗面,九十文钱,你记性被狗吃了?”
    赵铁柱尷尬地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九十文,放在柜檯上。
    “给你给你,別嚷嚷了。”
    李长歌坐在对面,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欠人家面钱?”
    “那不是欠,是……是忘带了。”
    “忘了三次?”
    “……”赵铁柱无言以对,低头喝茶。
    李长歌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上扬到了从未有过的弧度。
    赵铁柱抬头看到她笑的样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您……”
    “怎么了?”
    “您笑起来……真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铁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这说的是什么话?跟长公主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李长歌的耳朵尖又红了。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
    “油嘴滑舌。”她低声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面端上来了。
    两大碗,重辣。红亮的辣油铺满了整个碗面,上面堆著薄薄的羊肉片和翠绿的香菜蒜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长歌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条,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难看,是变得——很复杂。先是辣,辣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然后是鲜,羊肉和骨汤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最后是烫,滚烫的麵条顺著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嘴巴一直烧到胃里。
    “好辣!”她用手扇著嘴巴,眼泪都出来了。
    赵铁柱连忙递过去一碗麵汤:“殿下,喝口汤缓缓。”
    李长歌接过麵汤喝了一口,辣意稍减,但眼眶还是红的。她瞪了赵铁柱一眼:“这就是你平时的吃法?”
    “是啊。”
    “你每天吃这么辣的东西,胃受得了?”
    “习惯了。”赵铁柱挑起一大筷子麵条,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但一脸满足。
    李长歌看著他吃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一个铁匠,一个公主,坐在边关小镇的一家苍蝇小馆里,面对面吃著三十文钱一碗的羊肉麵。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有滚烫的麵条、辛辣的辣油和对面那个人呼嚕呼嚕吃麵的声音。
    她低下头,又挑起一根麵条,慢慢地吃。
    这一次,她尝到了辣味之外的滋味——羊肉的鲜、骨汤的醇、麵条的筋道、香菜的清爽。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跳了一支舞。
    “好吃。”她由衷地说。
    赵铁柱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笑了。
    “那当然。老马的羊肉麵,边关一绝。”
    马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听到这句话,得意地捋了捋鬍子:“算你小子有眼光。”
    李长歌看著赵铁柱嘴角那根麵条,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嘴。”
    赵铁柱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愣住了。
    手帕是白色的,一角绣著一个小小的“歌”字。
    是上次在工坊里给他包扎伤口时用的那块。
    他没有还。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低头继续吃麵,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李长歌看著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两个人坐在麵馆里,谁都没有急著走。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青石镇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边关的夜晚,安静而平淡,和京城的繁华喧囂截然不同。
    “赵铁柱。”李长歌忽然开口。
    “在。”
    “你在边关三年,有没有想过离开?”
    “离开?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战爭、没有北狄、没有太后的地方。去一个你可以安心打铁、不用提心弔胆的地方。”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我在边关三年,见过太多的人想离开。年轻的士兵想回家种地,年老的妇人想去投奔城里的儿女,铁匠铺的学徒想去南方学更好的手艺。但他们都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家可以穷,可以破,可以每天都面临著被抢被烧的危险,但它还是家。走了,就没有家了。”
    他看著李长歌的眼睛。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
    李长歌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说,声音很轻,“无数次想过。想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个药铺,给人看病抓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但是——”
    她低下头,看著面前空了的碗。
    “但是我是长公主。大雍的百姓叫我『女菩萨』,边关的將士叫我『殿下』,那些在太后手下受苦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走。走了,他们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赵铁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睫毛下面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殿下,”他说,“您不用走。因为有我在。”
    李长歌抬起头。
    “我在这里,帮您守住边关。您在京城,守住朝堂。等北狄不再南下,等太后不再专权,等大雍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到时候,殿下想去哪里,我都陪您去。”
    麵馆里安静了下来。马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后厨,前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昏黄的油灯。
    李长歌看著赵铁柱,看了很久很久。
    “赵铁柱,”她说,“你知道你说这种话,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意味著你要跟我绑在一起。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太后的刀,怕韩彰的锦衣卫,怕那些想要我命的人。跟我绑在一起,你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赵铁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朵铁玫瑰。
    “殿下,您上次说,铁的花语是『坚不可摧』。”
    “对。”
    “那我就是铁。坚不可摧。谁来了都打不碎我。”
    他把铁玫瑰推到李长歌面前。
    “殿下,收著吧。这是第二朵。以后每年,我都给您打一朵。打到第一百朵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睛说了。
    李长歌看著那朵铁玫瑰,看著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看著花心里那颗在油灯下闪烁的铜珠。
    她伸手把铁玫瑰拿起来,放进袖子里,和那张划掉的纸条、第一朵铁玫瑰放在一起。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一万句话都多。
    第十七章暗棋
    韩彰在边关待了三天,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没有查到任何他想查的东西——赵铁柱的工坊里只有铁锅和菜刀,加特林的技术图纸被李长歌锁在了一个只有她和赵铁柱知道的地方,火器营的士兵们对赵铁柱忠心耿耿,秦老將军更是把赵铁柱当亲儿子一样护著。
    更关键的是,李长歌手里的那本帐册,像一把悬在韩彰头顶的刀。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知道那本册子里到底记了多少东西。如果只是贪墨军餉,他还能想办法摆平;但如果连他和太后来往的密信、他替太后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被记录在案——
    那就不是罢官流放的事了,是抄家灭族。
    韩彰走的那天,脸上掛著笑,但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像墨汁。
    “赵先生,”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赵铁柱,“后会有期。”
    赵铁柱拱了拱手:“韩大人一路顺风。”
    韩彰冷笑了一声,打马而去。
    三百锦衣卫跟著他,捲起漫天尘土,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秦老將军站在赵铁柱身边,看著远去的尘土,哼了一声:“这条毒蛇,早晚得除掉。”
    “会的。”赵铁柱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走回工坊,继续打铁。
    韩彰走了,但太后的下一招棋,已经在路上了。
    赵铁柱不知道的是,在他和李长歌吃羊肉麵的那天晚上,有一封密信从青石镇发出,送到了京城。
    写信的人不是周虎,而是一个赵铁柱绝对想不到的人——
    如月。
    长公主最信任的贴身侍女。
    如月在那封密信里写道:
    “太后娘娘在上,奴婢如月叩首。赵铁柱確为加特林之真正 inventor——发明者。长公主对其极为器重,二人关係已超出主僕之谊。赵铁柱手中掌握全部技术图纸,据奴婢观察,图纸藏於工坊地下暗室之中,钥匙由赵铁柱隨身携带。长公主已將韩大人所贪墨之帐册掌握在手,此事需儘快处理,否则后患无穷。奴婢会继续监视,一有消息,即刻稟报。奴婢如月,再拜。”
    这封信被藏在如月洗衣时的木盆夹层里,通过太后的密使,三天后就送到了慈寧宫的案头。
    太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冰冷的、得意的、像一只终於等到猎物落网的蜘蛛。
    “好一个如月,”她喃喃自语,“本宫当年在你身上花的银子,总算没有白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御花园。
    “长公主啊长公主,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有了加特林、有了边关的军权,就能跟本宫斗了?”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刘安说:“传本宫的旨意,让韩彰来一趟。”
    “是。”
    “还有——”太后顿了一下,“让如月把赵铁柱的技术图纸偷出来。拿到图纸之后——”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赵铁柱这个人,就没有用了。”
    第十八章裂痕
    如月是十年前被送进长公主府的。
    那时候她只有十二岁,是太后从民间找来的一个孤女,被训练了整整两年,才被安插到长公主身边。她的任务是——取得长公主的信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隨时向太后稟报。
    十年来,如月做得天衣无缝。她勤快、忠心、嘴严,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也从不表现出任何异样。李长歌对她比对任何人都信任——连沈默都比不上。
    如月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太后的任务,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她会真心实意地追隨长公主,因为长公主对她真的很好。李长歌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教她识字、教她药理、在她生病的时候亲自给她熬药。有一次如月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李长歌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用冷毛巾给她擦额头,一直擦到烧退。
    如月醒来的时候,看到长公主趴在她床边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条湿毛巾。
    那一刻,如月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擦掉了眼泪,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因为她没有选择。太后的手里有她的把柄——她不是孤女,她是有家人的。她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被太后控制著,如果她不听话,她的家人就会死。
    十年了,如月一直在刀尖上走路。她学会了在长公主面前笑得天真无邪,在太后面前报告得事无巨细。她把两个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以至於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
    但最近,她开始分不清了。
    因为她看到了长公主和赵铁柱在一起的样子。
    她看到了长公主在朝堂上叱吒风云的威风,也看到了她在工坊里安静地看著赵铁柱打铁时的温柔。她看到了长公主卖掉母亲遗物时的决绝,也看到了她收到铁玫瑰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长公主不是她的“任务”,长公主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疼会爱的好人。
    而她自己,正在背叛这个好人。
    如月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帐顶,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必须要完成任务,否则你的家人会死。”
    另一个声音说:“长公主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背叛她?”
    一个声音说:“你只是一颗棋子,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另一个声音说:“你有。你永远都有。”
    韩彰离开边关后的第五天,如月收到了太后的密令——“偷取赵铁柱的技术图纸。”
    密令是用只有她知道的密码写的,藏在她的洗衣盆夹层里。她看到密令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洗衣服。井水冰凉,冻得她的手指通红,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如月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月回头,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如月姐姐,殿下让我给你送碗薑汤。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怕是著了凉。”
    如月接过薑汤,低头看著碗里飘著的那几片姜。
    “殿下……她看到了?”
    “是啊,殿下说你在井边洗衣服,水太凉了,让你喝完薑汤再去洗。”
    如月端著那碗薑汤,手指在碗壁上收紧。
    “如月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仰头把薑汤一口喝完,滚烫的薑汤烫得她的舌头生疼,但她没有皱眉。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哑。
    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走了。
    如月蹲在井边,看著空了的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碗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乾眼泪,站起来,端著空碗走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如月没有去偷图纸。
    她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太后的,是给李长歌的。
    信写得很短,但写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觉得不够好,撕掉重写,撕掉重写,撕到最后,纸上全是泪痕。
    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殿下在上,奴婢如月叩首。奴婢有罪,罪该万死。十年前,奴婢是被太后派来监视殿下的。这些年来,奴婢一直在向太后密报殿下的一举一动。韩大人来边关之前,奴婢曾向太后密报赵先生之事。太后近日令奴婢偷取赵先生的技术图纸。奴婢不愿再做此事,但奴婢的父母和幼弟被太后控制在手中,若奴婢不从,家人性命不保。奴婢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看在奴婢十年服侍的份上,救救奴婢的家人。奴婢死不足惜,但家人无辜。如月,叩首泣血。”
    她把信用蜡封好,放在李长歌的枕头下面。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梳好头髮,坐在床边,等著天亮。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长公主会杀了她,也许会把她交给秦老將军处置,也许会把她赶出府去。
    但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准备好了。
    因为她终於做了一次自己的选择。
    第十九章破晓
    天还没亮,李长歌就醒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匕首——这是她在京城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枕头下永远放著一把匕首,以防不测。但今天,她的手摸到的不是匕首的冰冷刀鞘,而是一封温热的信。
    她把信抽出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读完。
    然后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
    如月。
    那个从十二岁就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那个在她熬夜批阅奏摺时给她端来热茶的丫头。那个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的丫头。那个在她被太后欺负时气得直跺脚、说要“跟太后拼了”的丫头。
    是太后的人。
    十年。
    整整十年。
    李长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如月第一次给她梳头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了如月学会写字时兴奋地给她看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如月发高烧时她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如月醒来哭著说“殿下您怎么不睡觉”——
    所有的回忆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哭。
    李长歌不会在人前哭,也不会在人后哭。她只是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天亮之后,她要处理这件事。但在那之前,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亮之后,李长歌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用早膳。
    如月也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边,给她递毛巾、倒茶水、布菜。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李长歌注意到了。
    “如月。”
    “奴婢在。”
    “今天不用你伺候了。你去休息吧。”
    如月的脸色白了一下:“殿下……奴婢……”
    “去吧。”李长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晚上再来找我。”
    如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李长歌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走出了房间。
    她去找了赵铁柱。
    赵铁柱正在工坊里打铁,看到李长歌走进来,连忙放下锤子。
    “殿下?这么早?”
    “赵铁柱,我有事跟你说。”
    李长歌把如月的信递给他。赵铁柱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如月……是太后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十年了。”李长歌说。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长歌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所以我来找你商量。”
    赵铁柱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
    “殿下,如月信里说的那些事——她向太后密报了我,也密报了韩彰来边关的事。太后知道加特林是我造的,也知道图纸在我手里。这些东西,都是致命的情报。”
    “我知道。”
    “但她也做了另一件事——她没有偷图纸。她选择了告诉你真相。”
    李长歌没有说话。
    “殿下,”赵铁柱看著她的眼睛,“如月不是坏人。她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太后控制了家人,她没有选择。但她最后选择了——不再做棋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值得一个机会。”
    李长歌沉默了很久。
    “赵铁柱,”她说,“你知道背叛是什么感觉吗?”
    赵铁柱想了想。
    “知道。穿越——不,我是说,我被人背叛过。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来。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背叛你的人,往往不是你最恨的人,而是你最在乎的人。因为只有你最在乎的人,才有能力伤害你。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伤不了你。”
    他看著李长歌。
    “殿下,如月伤害了你,是因为你在乎她。你在乎她,说明你这些年对她的好,不是假的。她最后选择告诉你真相,说明她也在乎你。”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不是原谅。是给她一个机会。”赵铁柱说,“殿下,您想想——太后手里有她的家人。如果我们能救出她的家人,如月就没有把柄在太后手里了。到时候,她会是您最忠心的部下——因为她欠您一条命。”
    李长歌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在边关待了三年,跟秦老將军学的。”
    李长歌没有笑。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的双手。
    “赵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商量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赵铁柱听到了。
    “殿下,”他说,“您不是一个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李长歌抬起头,看著他。
    工坊里的炉火映在他的眼睛里,跳跃著、燃烧著,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好。”她说。
    当天晚上,李长歌把如月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月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整天。她站在李长歌面前,低著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殿下……奴婢……”
    “跪下。”李长歌的声音不大,但如月的膝盖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一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如月,你跟了我十年。十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
    “我有没有怀疑过你?”
    “没有。”
    “那你知道,你做的事,意味著什么吗?”
    如月的眼泪流了下来。
    “奴婢知道。奴婢罪该万死。”
    “你不该死。”李长歌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如月跪在地上,把一切都说了。从十年前被太后选中,到两年的训练,到被送进长公主府,到每一次向太后密报的內容。她说了很久,声音一直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隱瞒。
    说到最后,她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殿下,奴婢对不起您。奴婢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但奴婢真的——真的不想害您。这些年来,每次给太后写信,奴婢的手都在抖。奴婢知道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殿下对奴婢那么好,奴婢却——”
    “如月。”李长歌打断了她。
    如月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李长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沈默昨天送来的密报。你的父母和弟弟,已经被沈默从太后的控制下救了出来,现在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如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殿下……您……”
    “你的信,我昨天就看过了。”李长歌的声音平静如水,“在来找你之前,我已经让沈默去办了。”
    如月捧著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上写著她父母和弟弟的现状——父亲腿脚不好,但身体还算硬朗;母亲每天在院子里种菜;弟弟在学堂读书,先生说他很聪明。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纸贴在胸口,放声大哭。
    “殿下……殿下……”
    “別哭了。”李长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如月,从今天起,你不再欠太后任何东西。你只欠我一样——”
    “什么?”
    “你的命。从今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替我做事、替我分忧、替我看著那些想要害我的人。你听明白了吗?”
    如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殿下的。”
    “起来吧。”李长歌伸手把她拉起来,“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明天还有事要你做。”
    “什么事?”
    李长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著寒意的笑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太后能用你当暗棋,我为什么不能用你当反间?”
    如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殿下,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李长歌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如月走后,李长歌独自坐在房间里,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赵铁柱说的话——“殿下,您不是一个人。”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两朵铁玫瑰,並排放在掌心里。两朵花,一大一小,花瓣的纹路各不相同,但都是坚不可摧的铁。
    她把它们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边关篇·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
    如月后来成了李长歌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刀。她在给太后的密报中继续“报告”著边关的情况,但每一份报告都经过了李长歌和赵铁柱的精心设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太后始终摸不清边关的底牌。
    太后至死都不知道,她亲手培养的棋子,最后被人反用了。
    有人问如月,为什么要背叛太后。
    如月说:“不是背叛。是选择。长公主殿下教会了我一件事——人活著,不一定要做別人的棋子。你可以选择做一个——人。”
    那两朵铁玫瑰,李长歌一直带在身边。后来赵铁柱每年都给她打一朵,打到第四十九朵的时候,北狄可汗正式向大雍递交了永不犯边的国书。打到第九十九朵的时候,李长歌把所有的铁玫瑰都摆在窗前,对赵铁柱说了一句话。
    至於她说了什么——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未完待续)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