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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关铁匠: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
    第一章边关来的铁匠
    大雍永安十七年,秋。
    一辆牛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官道上,车上堆满了铸铁锭和几口打好的铁锅,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在铁锭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眯著眼睛看天上的云。
    他叫赵铁柱。
    当然,这个名字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原主自带的,他曾经试图改名叫赵子龙或者赵日天什么的,但被村里的里正一口否决——“你一个铁匠,叫啥子龙?老老实实打你的铁!”
    三年前,他还是某军工研究所的助理工程师,专攻自动武器设计。一次实验事故让他光荣穿越,附身到了边关青石镇一个小铁匠身上。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打打菜刀铁锅还行,手艺也就那样,勉强餬口。
    赵铁柱刚醒过来的时候,对著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堆废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掛著的、原主爷爷留下来的那块匾——“赵家铁匠铺,百年手艺,童叟无欺”。
    他默默地把匾摘下来,翻到背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
    “军工基地。”
    从那天起,青石镇的人们就发现,赵家那个老实巴交的小铁匠,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光打菜刀了,开始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弹簧”“齿轮”“枪管”——当然,镇上的人也不懂这些是啥,只觉得赵铁柱打的铁活儿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古怪。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三个月前的那场边关骚乱。
    北狄的一小队游骑绕过边关哨所,突袭了青石镇附近的几个村子。镇上的民兵拿著大刀长矛去迎敌,被打得七零八落。赵铁柱当时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拎著锤子就冲了出去。
    他確实拎著锤子衝出去了。但他事先从炉子里抽出了一根东西——一根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失败了二十七次才打出来的枪管。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但不是北狄屠杀村民。
    赵铁柱蹲在土墙后面,用那支简陋得令人髮指的“枪”——一根铁管加一个撞针结构,发射的是他自製的黑火药铅弹——一枪撂倒了骑在马上的北狄头领。
    铅弹从额头穿进去,后脑勺炸开一个碗大的洞。
    剩下的北狄兵愣住了,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头领就从马上栽了下来,脑浆子溅了一地。
    赵铁柱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枪。又一个北狄兵应声落马。
    “妖法!是妖法!”
    剩下的北狄骑兵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地逃了。
    这场战斗被镇上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一路传到了边关守將秦老將军的耳朵里。
    秦老將军派人来“请”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怎么解决膛线的问题。听到“將军有请”四个字,他第一反应是——完了,非法持有枪枝,要蹲大牢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是古代。
    没有《枪枝管理法》。
    他拎著自己那杆“枪”,跟著士兵去了边关大营。
    秦老將军今年五十有六,满脸风霜,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但赵铁柱注意到,这位老將军看到他那桿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好奇,是一个老將看到新式武器时,本能的、野兽一般的敏锐。
    “这就是你打死了北狄头领的东西?”秦老將军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根铁管子?”
    “回將军,这叫火銃。”赵铁柱用了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词。
    “火銃……”秦老將军眯起眼睛,“我听说过南边有些土司用过类似的玩意儿,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打不远也打不准。你这个——多远?”
    “百步之內,百发百中。”
    秦老將军的手顿住了。
    百步之內,百发百中。
    边关的弓箭手,能五十步命中目標的就是精锐了。而且弓箭手没有三五年练不出来,拉弓的臂力、瞄准的眼力、临阵的心態,缺一不可。但这个“火銃”——秦老將军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弱的铁匠——连他都端得起来。
    “打一枪给我看看。”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装填了一发铅弹,瞄准了百步外的一棵枯树。
    轰的一声,枯树的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纷飞。
    秦老將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叫的不是“铁匠”,是“先生”,“边关三十万將士的命,拜託了。”
    赵铁柱被这个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扶住老將军:“將军使不得!我就是个打铁的——”
    “你打的不是铁,”秦老將军抬起头,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赵铁柱从未见过的光芒,“你打的是天威。”
    那天晚上,赵铁柱没有回青石镇。
    他被秦老將军奉为上宾,住进了大营最好的厢房,吃的是將军才能享用的羊肉和白酒。但赵铁柱一晚上没睡著——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秦老將军想要更多的火銃。越多越好。
    但以目前的手工锻造效率,他一个人一个月也打不出五支合格的枪管。而且黑火药的威力有限,铅弹的穿透力也不够,遇到重甲的敌人就抓瞎了。
    他需要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艺,更多的帮手。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大雍的国库空虚,边关的军餉都常常拖欠,哪来的钱给他搞研发?秦老將军拍著胸脯说“我去跟朝廷要”,但赵铁柱心里清楚,等朝廷的拨款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一个金主。
    一个有钱到可以闭著眼睛往火坑里扔钱的金主。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找到了秦老將军。
    “將军,火銃的事我可以做,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进京。”
    秦老將军皱了皱眉:“进京?”
    “对。”赵铁柱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要去找一个能出得起价的人。”
    “出价?你想要多少?”
    赵铁柱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他摇了摇头。
    “十万两?”
    还是摇头。
    “那你要多少?”
    赵铁柱把手指收回来,淡淡地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
    秦老將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谁?”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长公主,李长歌。”
    第二章长公主的麻烦
    大雍的长公主李长歌,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女人,也是整个京城最烫手的山芋。
    她是先帝唯一的嫡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三岁能诗,五岁能琴,十五岁那年一篇《论北狄策》轰动朝野,被先帝赞为“吾家之诸葛”。可惜她生了个女儿身,否则太子之位还真轮不到现在这个窝囊废皇帝。
    是的,赵铁柱在心里管当今圣上叫“窝囊废皇帝”。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整个大雍朝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永安帝李长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登基五年,朝政被太后和外戚把持,北狄年年犯边,南边水患不断,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老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唯一能让大雍朝堂不至於彻底散架的,就是长公主李长歌。
    她以女子之身,硬是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太后把持朝政,她就联合了一帮清流文臣与之抗衡;外戚专权,她就拉拢武將势力形成制衡;边关告急,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筹措军餉;灾民遍地,她亲自开粥棚賑济。
    京城的老百姓管她叫“长公主殿下”,但私下里都叫她“女菩萨”。
    但这个“女菩萨”最近遇到了大麻烦。
    太后给永安帝施压,要把长公主远嫁北狄和亲。
    “北狄可汗的第三子阿史那达,仰慕长公主才名,愿以十座城池为聘,迎娶长公主为妻。”太后在朝堂上笑眯眯地说,“这是两国永结盟好的大事,陛下以为如何?”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看太后,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长姐,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朕……朕觉得……”
    “陛下觉得不妥?”李长歌淡淡地开口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株雪中的白梅。但她的眼神不是冷的——那是一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只是火焰被压在了千年寒冰之下,外人看不出来。
    “臣弟……”永安帝低下了头,“臣弟觉得太后的提议……甚好。”
    朝堂上鸦雀无声。
    几个清流文臣想要站出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谁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李长歌看著自己的弟弟——那个小时候追在她身后喊“姐姐抱”的小男孩,现在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却连一句“不”都不敢说。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
    这些东西她早就没有了。
    “臣领旨。”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退朝之后,李长歌独自走在宫道上。她的贴身侍女如月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殿下!您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和亲北狄?那是什么地方?蛮荒之地!听说他们父子共妻、兄弟同妇,野蛮得——”
    “如月。”李长歌打断了她。
    “殿下……”
    “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如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长歌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太后要的不是和亲,”她说,“她是要把我赶出京城。我在朝中一日,她的党羽就一日不得安生。把我嫁到北狄,一箭双鵰——既除了心腹之患,又跟北狄搭上了关係。好算计。”
    “那您还——”
    “我若抗旨,太后就有藉口治我的罪。勾结外臣、图谋不轨,隨便安一个罪名,我这条命就没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太后了。”
    “所以您寧愿去北狄?”
    “去北狄,至少还活著。活著,就还有机会。”她顿了顿,轻声说,“再说了,十座城池……若能换回来,边关的百姓就能少死很多人。”
    如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李长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席。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一个穿越而来的铁匠,正把她的名字刻在一根枪管上。
    第三章进京
    赵铁柱进京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秦老將军给他配了一队亲兵护送,领头的叫周虎,是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满脸横肉,手臂上全是刀疤。此人原本是个山匪,被秦老將军招安之后成了最忠诚的部下,对老將军的话唯命是从。
    “赵先生,”周虎骑马走在牛车旁边,第一百零一次发问,“您真要用那个什么……加特林……换长公主?”
    “对。”
    “可是……加特林是啥?”
    赵铁柱从牛车上扯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一个用铁皮包裹的、形状古怪的东西。那东西有一根粗大的枪管,枪管周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六根稍细的管子,下面连著复杂的齿轮和弹簧结构,还有一个看起来就非常复杂的供弹装置。
    这是赵铁柱花了三个月时间,失败了无数次,用尽了他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和工艺,打造出来的第一挺手摇式多管机枪。
    加特林。
    確切地说,是加特林的原型机。以这个时代的材料水平和技术条件,他不可能復刻出真正的m134,但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设计出了一种靠手摇曲柄驱动、六根枪管轮流发射的简易机枪。用的是纸壳定装弹——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叫加特林机枪。”赵铁柱拍了拍那坨铁疙瘩,语气里带著一种父亲看儿子的骄傲,“一分钟能打两百发。”
    周虎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两……两百发?”
    “对。而且射程三百步,铁甲都能打穿。”
    周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最厉害的连弩也不过十连发,射程不过百步。这个瘦巴巴的铁匠说他造了个东西,一分钟能打两百发,还能打穿铁甲?
    “赵先生,”周虎咽了口口水,“您这东西……怕不是天上的神仙託梦给您造的?”
    赵铁柱笑了笑:“差不多吧。”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若隱若现的京城轮廓,眼睛里有一种周虎看不懂的光。
    “神仙託梦,让我用这玩意儿,换个媳妇。”
    大雍的京城叫永安城,是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城墙高十二丈,宽可並行八匹马车,城楼巍峨壮观,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铁柱站在城门口,仰头看著这座古代超级都市,感慨万千。
    然后他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进城的。”
    “通行文牒呢?”
    赵铁柱掏出了秦老將军给他开的文牒。士兵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原来是边关来的……铁匠?”
    “对,铁匠。”
    “铁匠你带这么大一个东西进城?”士兵指著牛车上的加特林,上面盖著油布,看不出是什么。
    “打铁的设备。”赵铁柱面不改色地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文牒上盖著边关大营的官印,他不敢刁难,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赵铁柱没有急著去找长公主。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边关来的泥腿子铁匠——別说见长公主了,连长公主府的门口都靠近不了。
    他需要先打出名气。
    怎么打名气?
    在京城最大的铁器铺子里,打出京城最好的铁器。
    京城最有名的铁器铺叫“张记铁铺”,在城南最繁华的大街上,铺面三间,伙计二十多个,专门给京城的达官贵人打造刀剑甲冑。掌柜的叫张万財,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赵铁柱走进张记铁铺的时候,张万財正翘著腿在柜檯上喝茶。
    “这位客官,要打点什么?”
    “掌柜的,我不是来打东西的。”赵铁柱说,“我是来找活乾的。”
    张万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扑扑的短打,满手的老茧,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叮叮噹噹地响。
    “铁匠?”
    “对,边关来的。”
    “边关?”张万財嗤笑一声,“边关那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铁匠?去去去,別处找活去。”
    赵铁柱没有走。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菜刀。
    不是普通的菜刀。
    这把菜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肉眼可见的、如水波一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刀柄用黄铜铸成,上面刻著精细的花纹,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万財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做了三十年铁器生意,好刀见过无数,但这种刀刃上的纹路——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
    “大马士革钢?!”他失声叫道。
    赵铁柱摇了摇头:“不是大马士革钢,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摺叠锻焊工艺,加上特殊的淬火技术。这把刀的硬度是普通菜刀的三倍,而且不会生锈。”
    他把菜刀递给张万財:“你可以试试。”
    张万財半信半疑地接过菜刀,走到后院的砧板前,拿起一根铁钉放在上面,一刀剁下去——
    铁钉应声而断,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张万財的手开始发抖。
    “这把刀……你打的?”
    “对。”
    “你要多少工钱?”
    赵铁柱把菜刀收回来,用布仔细包好,重新放进包袱里。
    “我不要工钱。我要见长公主。”
    张万財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长公主。”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这把刀是我送给长公主的见面礼。如果长公主喜欢,我可以给她打更好的东西。”
    张万財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长公主是什么人?那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你一个泥腿子铁匠,凭什么见她?”
    赵铁柱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檯上。
    那是一支巴掌大小的、精致得令人髮指的铁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泛著蓝紫色的光泽,像是真的玫瑰在月光下的顏色。
    “凭这个。”赵铁柱说,“你去长公主府上,把这个交给管事的人。就说——边关有人送了一朵铁玫瑰,愿为长公主铸一柄护国之剑。”
    张万財看著那朵铁玫瑰,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泥腿子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铁匠的手艺,也不是边关汉子的粗獷——
    那是一种篤定。
    一种“我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的篤定。
    “好,”张万財咬了咬牙,“我帮你送。但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第四章初见
    三天后,赵铁柱收到了长公主府的帖子。
    不是请他进去,是让他去府门口等著。
    赵铁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从灰色短打换成了青色短打,洗了三遍,把铁锈味洗掉了大半。他把加特林留在客栈里——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那把菜刀、那朵铁玫瑰,以及一根他精心打造的、只有手臂长短的“样品枪管”。
    长公主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赵铁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求见长公主的,有商人、有文人、有穿著道袍的道士,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门房一个个地叫名字,叫到赵铁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青石镇铁匠赵铁柱!”
    那几个商人文人道士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鄙夷——一个铁匠也来凑热闹?
    赵铁柱没理他们,跟著门房走了进去。
    长公主府很大,但一点都不奢华。院子里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一畦畦的药材;廊下掛的不是字画,而是一幅幅边关地图。赵铁柱注意到,那些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反覆修改过的。
    他在一间偏厅里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那种环佩叮噹的、轻盈的脚步声。是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
    门帘掀起,李长歌走了进来。
    赵铁柱第一次见到长公主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形容词都死光了。
    她比他想像的年轻。二十三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柔美的、江南烟雨式的美,而是一种凌厉的、北地风霜式的美——眉峰高挑,鼻樑挺直,下頜线条锋利,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但她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赵铁柱非常熟悉的东西——他在秦老將军的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研究所的老教授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真正在困境中挣扎过、却从未放弃的人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被生活反覆碾压之后,依然不肯弯折的倔强。
    “你就是赵铁柱?”她的声音比赵铁柱想像的低,带著一点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大提琴。
    “草民赵铁柱,见过长公主殿下。”他弯腰行礼,姿势不太標准——穿越过来之后没人教过他礼仪,他只能凭著电视剧里的印象瞎比划。
    李长歌没有计较他的礼数,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
    “张掌柜说,你能打出不生锈的菜刀?”
    “是。”
    “拿来我看。”
    赵铁柱把菜刀递过去。如月想要接,被李长歌拦住了,她自己伸手接过来,仔细端详。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在皇室女子中极为罕见。赵铁柱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位置和形状——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一个会写字的、会画地图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公主。
    他在心里默默给李长歌加了一颗星。
    “这刀上的纹路,”李长歌用指尖轻轻拂过刀刃,“我见过类似的。在兵部的旧档里,有一本《天工拾遗》,记载了一种失传的锻铁工艺,叫『百炼钢』。你用的可是此法?”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深宫里的公主,竟然知道“百炼钢”。
    “回殿下,不是百炼钢。百炼钢是靠反覆摺叠锻打去除杂质,我这个在此基础上加了特殊的淬火介质和渗碳工艺……呃,就是……”
    “就是比百炼钢更精进?”李长歌替他说了。
    “对,殿下英明。”
    李长歌把菜刀放在桌上,没有评价好坏,而是抬眼看著他。
    “张掌柜还说,你要给我铸一柄护国之剑?”
    “是。”
    “什么样的剑?”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我要给您的不是一把剑。是一千把、一万把剑。是一支百步之外可取敌將首级的神兵。是一人操作、可当百名弓箭手的利器。”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根样品枪管,双手捧到李长歌面前。
    “殿下请看。”
    李长歌接过枪管,入手一沉——这东西比她想像的重。她翻来覆去地看,注意到枪管內壁光滑如镜,外壁上有细密的螺旋纹路。
    “这是什么?”
    “这叫膛线。有了它,子弹射出后会在空中旋转,轨跡更稳定,精度更高。”赵铁柱指著膛线解释,“这是我自己设计、手工拉削出来的。一根合格的枪管,需要我一个月的工时。”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子弹』,又是什么?”
    赵铁柱从包袱里掏出一颗纸壳定装弹——这是他最得意的发明之一。用油纸包裹定量的黑火药,前面装著一颗铅弹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火帽。使用时只需把子弹塞进枪膛,扣动扳机,击锤撞击火帽,引燃火药,弹头飞出。
    他把子弹的构造和原理详细解释了一遍。李长歌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
    “火药的数量如何控制?”她问。
    “用定量的药勺,每一发的药量都相同。”
    “火帽里的击发药是什么?”
    “雷酸汞。用汞、硝酸和乙醇……呃,用汞、硝石和酒……製成的。”
    李长歌看了他一眼。
    “你的这些东西,有很多是边关不可能有的材料。汞、硝石、乙醇——这些要么是朝廷管控的物资,要么是只有京城才有的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赵铁柱心里一凛。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太可怕了。
    “回殿下,有些是通过边关的商队从西域买的,有些是……秦老將军帮忙弄的。”
    “秦老將军?”李长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秦怀远?”
    “是。秦老將军对草民的这些……小玩意儿,很感兴趣。”
    李长歌把枪管和子弹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赵铁柱。
    “赵铁柱,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赵铁柱被问过很多次了。每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我就是个铁匠”,有时候说“我是个手艺人”,有时候说“我是个运气好的人”。
    但面对李长歌,他忽然不想说那些敷衍的话。
    “殿下,”他说,“我是个能改变战局的人。”
    李长歌没有说话。
    “北狄年年犯边,靠的是什么?骑兵。来去如风,机动性强。我们的步兵追不上,弓箭手射程不够,等骑兵衝到面前,阵型已经散了。但如果——如果我们的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支能百步穿杨的火銃,北狄的骑兵还衝得过来吗?”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鏗鏘有力。
    “火銃不需要三年五载的训练,一个农夫拿起它,三天就能上战场。火銃不挑天气,雨天雪天照样能打。火銃不怕重甲,铅弹的衝击力能把铁甲后面的骨头震碎。”
    “殿下,北狄有三十万骑兵。大雍有百万步卒。但百万步卒在草原上打不过三十万骑兵。可如果这一百万步卒里有十万人装备了火銃——”
    他停下来,看著李长歌的眼睛。
    “北狄的骑兵就是一堆肉。”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李长歌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铁柱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赵铁柱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是在用力。
    “你说你能造这种东西,”李长歌缓缓开口,“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钱。很多钱。建作坊、买材料、僱人手,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人。我需要一批铁匠、木匠、皮匠,还要一批识字的年轻人,我教他们算数和……一些新的东西。”
    “第三,”他收回了手指,“时间。至少一年。给我一年时间,我还殿下一支能改变战局的神兵。”
    李长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窗外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种满了她亲手栽的药材。深秋了,大部分药材都已经收割,只剩下几株菊花在风中瑟瑟发抖。
    “赵铁柱,”她没有回头,“你知道太后要把我嫁到北狄的事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和亲的队伍下个月就要出发。”
    “所以殿下更不应该去。”
    李长歌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这是在教我抗旨?”
    “不,我在教殿下——谈条件。”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她昨晚没有睡好,也许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殿下,您要嫁到北狄,太后和皇上要的是什么?十座城池?和平?不,他们要的是您离开京城,离开朝堂。但如果——如果殿下能在出嫁之前,做一件足以让天下人闭嘴的大事呢?”
    “什么样的大事?”
    “一件能让太后不敢让您走的大事。一件能让满朝文武跪下来求您留下的大事。一件能让北狄的可汗亲自写国书、求著您不要走的大事。”
    李长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事?”
    赵铁柱咧嘴笑了。
    “殿下,您听说过加特林吗?”
    第五章赌局
    赵铁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向李长歌解释了什么是加特林。
    他没有用那些复杂的工程术语,而是用最直观的方式——画图。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六管机枪的剖面图,標註了每一个部件的作用,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示了工作原理。
    李长歌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一分钟两百发,”她说,“三百步內可破重甲。”
    “是。”
    “一个人操作。”
    “是。”
    “你造出来了?”
    “造了一台原型机,在客栈里放著。”
    李长歌站起来,在偏厅里来回踱步。她的步伐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
    “赵铁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所说的这种武器,如果真的存在——”
    “殿下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信。”她停下来,看著他,“如果这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么——拥有它的人,就拥有了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你一个边关铁匠,凭什么掌握这种力量?”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这双手穿越之前敲键盘,穿越之后抡大锤。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工程师,变成了一个能连续打铁十二个小时的铁匠。
    “殿下,”他说,“您觉得我为什么要来京城?”
    “为了钱?”
    “不是。钱在边关也能赚。”
    “为了名?”
    “也不是。名声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因为边关的百姓在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长歌听到了那平静下面的暗涌。
    “我住在青石镇三年,每年冬天北狄都会来抢。抢粮食、抢牲口、抢人。去年冬天,隔壁的王大爷被北狄的箭射穿了脖子,死在我面前。前年,镇上的刘寡妇被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前年——我刚到青石镇的那年——北狄烧了整个镇子南边的三个村子,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秦老將军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將军。但他手里没有能打的牌。三十万边军,听起来很多,但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十万。剩下的都是些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拿著生锈的刀,穿著漏风的甲,连弓都拉不满。”
    “殿下,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一个打铁的。但我打的每一件东西,都能让边关的百姓多活一天。能让那个冬天来抢粮食的北狄人,少来几个。”
    “所以我来了京城。因为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在边关打铁,改变不了什么。我需要一个人的支持——一个有钱的、有权的、有脑子的人。”
    他看著李长歌。
    “殿下,您就是那个人。”
    李长歌与他对视了很久。
    偏厅里的烛火跳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吹过药材田,乾枯的茎叶沙沙作响。
    “你说服我了。”李长歌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需要亲眼看到你说的那个……加特林。”
    “殿下隨时可以去看。”
    “今晚。”
    赵铁柱愣了一下:“今晚?”
    “对。太后的人每天都在盯著我,白天出府太扎眼。今晚子时,你回客栈等著,我会派人去接你。我们去城外试枪。”
    “城外?这个时辰,城门——”
    李长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赵铁柱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而是一种带著一点点狡黠的、像是在说“我有秘密通道”的笑。
    “你以为长公主府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太后施捨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复杂的纹路和一个“永”字。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京城九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自由出入。”
    赵铁柱看著那块铜牌,忽然觉得——
    这个公主,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子时。
    赵铁柱在客栈里等著,加特林已经被他拆成了三个部件,分別用油布包好,放在三个木箱里。
    敲门声准时响起。三短一长。
    他打开门,外面站著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人,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把狭长的刀。
    “赵先生?殿下在城外等您。”
    年轻人叫沈默,是长公主府的护卫统领,据说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被长公主救过命,从此死心塌地地追隨。
    赵铁柱扛著三个木箱跟著沈默走,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城墙根下。沈默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活动的砖,按下去,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密道。
    赵铁柱跟著沈默穿过密道,出了城。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李长歌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身后还站著一个人——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
    “这是孙先生,”李长歌介绍道,“兵部告老的老侍郎,对火器颇有研究。我带他来,是想让他做个见证。”
    赵铁柱向老者行了个礼,然后打开木箱,开始组装加特林。
    他的动作很熟练——这三个月里,他拆了装、装了拆,不下上百次。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烂熟於心。不到一刻钟,一挺完整的手摇式六管机枪就架在了空地上。
    月光下,加特林的枪管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猛兽。
    赵铁柱从另一个箱子里搬出一箱纸壳定装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两百发子弹。
    “殿下,试枪需要靶子。”
    沈默二话不说,从旁边的树上砍下一段碗口粗的树干,立在一百五十步开外。
    赵铁柱摇了一下曲柄,检查了供弹机构,確认一切正常。然后他把子弹链装进供弹口,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请看好了。”
    他握住曲柄,开始摇动。
    第一发子弹射出的时候,声音像是一声闷雷,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曲柄越摇越快,枪声连成一片,不再是“砰、砰、砰”的间断声,而是“砰砰砰砰砰砰”——一种连绵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六根枪管轮流旋转,每转一圈就是六发子弹。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夜中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弧,像是死神的画笔在空中挥舞。
    弹壳从拋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很快就铺了一地。
    一百五十步外的树干在子弹的衝击下碎成了木屑——不是被打穿,是被打碎。碗口粗的树干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就被撕成了碎片,连渣都不剩。
    赵铁柱鬆开曲柄,枪声停了。
    田野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弹壳还在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月光下能看到淡淡的白色烟雾。
    李长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赵铁柱注意到,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得不像是一个冷静的人该有的状態。
    那个叫孙先生的老侍郎,竹杖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著嘴,瞪著眼,脸上的皱纹都在发抖。
    “这……这……”他的声音在哆嗦,“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良久,李长歌开口了。
    “赵铁柱。”
    “在。”
    “你刚才说,这玩意儿叫什么?”
    “加特林。”
    “加特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然后她走到加特林面前,伸手摸了摸还在微微发烫的枪管。她的手指触到金属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被烫到了。但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感受著那灼热的温度。
    “赵铁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要用这东西换我?”
    赵铁柱愣了一下。
    “殿下,我那是——”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你那是跟秦怀远开玩笑的话。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当真了呢?”
    赵铁柱愣住了。
    李长歌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太多东西——有试探,有挑衅,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某种赵铁柱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殿下——”
    “你用它来换我,那我用它来换什么?”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著他,“用它来换边关三十万將士的命。换北疆十城百姓的平安。换大雍——不再需要用一个女人的出嫁来换取所谓的和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赵铁柱,你的加特林,我要了。”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钱、人、时间——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东西是你造的。对外,就说这是兵部的机密,是孙先生领衔研製的。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书上。”
    赵铁柱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太后。”李长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她知道有人掌握了这种力量,而且这个人不是她的党羽——她会杀了你。不是可能,是一定。”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太后知道?”
    “我怕。”李长歌坦然地承认,“但我怕的不是她杀我。我怕的是——在她杀我之前,我没来得及用这东西做该做的事。”
    她走到赵铁柱面前,抬头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赵铁柱,你信任我吗?”
    赵铁柱看著她。
    他想起了边关的雪,想起了王大爷脖子上那个血洞,想起了刘寡妇被掳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了秦老將军鞠躬时花白的头髮。
    “殿下,”他说,“我不是信任你。”
    “我是在赌。”
    “赌殿下是一个值得我把命交出去的人。”
    李长歌怔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那种矜持的、公主式的手背朝下的礼节,而是掌心朝前、五指张开——一个平等的、坦荡的、像是男人之间击掌为誓的姿势。
    “那就赌一把。”
    赵铁柱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比任何一次握手都紧。
    第六章暗流
    赵铁柱留在京城的事,是绝密。
    对外,长公主府只说“招了一个铁匠打些小玩意儿”。对內,李长歌在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划出了一块院子,改造成了临时的工坊。赵铁柱需要的材料,通过沈默的关係网从各地秘密採购,化整为零地运进来。
    第一批工匠是李长歌从京城的军器监里挖来的——六个铁匠、三个木匠、两个皮匠,都是手艺精湛但不受重用的底层匠人。赵铁柱见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滯,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你们一个月挣多少?”赵铁柱问。
    领头的铁匠叫老刘,五十多岁,乾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回先生,一个月两百文。”
    赵铁柱转头看李长歌。
    “殿下,给他们一个月二两银子。”
    老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二两银子?那是他们一年的工钱!
    “再加伙食补贴,”赵铁柱继续说,“每天管三顿饭,有肉。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分红?”老刘的嘴都合不拢了,“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干活,规矩多。第一,不许喝酒上工。第二,不许偷懒耍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指著工坊里那些正在搭建的设备。
    “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许跟任何人说。家人、朋友、邻居——谁都不行。如果有人问你们在干什么,就说『打铁』。”
    “要是有人问打什么铁呢?”
    “就说『菜刀』。”
    老刘和几个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先生,您放心。我们这些人,在军器监干了半辈子,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您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老刘的眼眶有些红,“这条命,卖给您了。”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卖给我,是卖给边关的百姓。”
    工坊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赵铁柱开始了疯狂的研发工作。
    他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而是材料。
    加特林的原型机虽然造出来了,但那是在边关用有限的材料勉强拼凑出来的。枪管的钢材不耐高温,打了一百多发就开始发红变形;弹簧的弹性不够,供弹机构经常卡壳;纸壳定装弹的密封性差,受潮了就打不响。
    他需要更好的钢材,更好的弹簧钢,更好的黄铜。
    好在他现在有了李长歌的资金支持。长公主变卖了自己最后一批嫁妆——包括她母亲留给她的两套头面首饰——换来了三万两白银。
    如月心疼得直哭:“殿下,那是先皇后留给您的念想啊!”
    李长歌只是淡淡地说:“念想救不了边关的百姓。铁能。”
    赵铁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工坊里待到很晚。他没有干活,只是坐在炉子前,看著火焰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穿越之后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穿越之前,他是个普通的工程师,上班打卡,下班回家,周末打打游戏。他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穿越之后,他大可以靠著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造香水、做玻璃、搞房地產,隨便哪个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造武器。
    为什么?
    是因为王大爷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感到的无力感吗?是因为看到边关的百姓在寒冬里瑟瑟发抖、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却在花天酒地时的愤怒吗?还是因为——李长歌卖掉母亲遗物时,那种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决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一个人扛。
    李长歌是长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但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女人。她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皇帝弟弟是个懦夫,太后是她的死敌,满朝文武要么是太后的走狗,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她一个人撑著一座快要塌的天,撑了五年。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喊过累,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
    但赵铁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来工坊视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在门框上——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站久了腰疼。比如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按住胸口——那是心口疼,长期忧虑和睡眠不足造成的。比如她看那些匠人干活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羡慕——那种羡慕,不是羡慕他们的手艺,而是羡慕他们有一个可以安心打铁的地方。
    她是一座孤岛。
    赵铁柱决定,他要在那座孤岛上建一座桥。
    研发工作比赵铁柱想像的艰难得多。
    这个时代没有电,没有精密工具机,没有標准化的量具。所有的零件都要靠手工打造,公差控制全靠经验和手感。一根合格的枪管,从选料、锻造、钻孔、拉削膛线到最后的淬火,需要四十多道工序,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废品。
    赵铁柱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枪管的良品率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
    这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出过工坊。困了就在炉子旁边打个盹,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他的手上全是烫伤和划伤,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铁锈和油污。
    李长歌每隔三天来一次工坊,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几斤好肉,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包她从自己药圃里采的安神茶。
    她不打扰他干活,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次,赵铁柱在拉膛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锋利的拉刀割破了他的虎口,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骂了一声,隨手扯了块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把他的手拉了过去。
    李长歌低著头,仔细地看著他手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哑,“这双手——比什么都金贵。”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白绢,仔细地给他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赵铁柱后来才知道,她在府里经常亲自给受伤的侍卫包扎,因为她不信任那些粗手笨脚的太医。
    “殿下,”赵铁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您不用每次都亲自来。”
    “我不来,谁给你送吃的?”
    “可以让如月送。”
    “如月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把他的手包扎好之后,轻轻放下来。
    “赵铁柱,”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不会失败。”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赵铁柱活动了一下被包好的手,“是没有退路。殿下没有退路,边关的百姓没有退路,我也没有。”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铁匠。”
    “那像什么?”
    “像一个——”她想了想,“像一个在刀尖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很稳,不是因为不怕摔,是因为知道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赵铁柱看著她。
    “殿下也是。”
    李长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是啊,”她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李长歌走后,赵铁柱坐在炉子前,看著手上那块白绢。
    白绢的一角绣著一个小小的“歌”字,针脚细密,是李长歌亲手绣的。
    他把白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赵铁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在为边关的百姓干活了。
    第七章风暴前夕
    永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
    十月刚过,京城就下了第一场雪。赵铁柱站在工坊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的却是边关——这个季节,北狄已经开始南下了。
    他不知道秦老將军还能撑多久。
    好在加特林的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改良,他终於解决了枪管的耐热问题——用一种特殊的夹层结构,內外两层不同的钢材,中间灌水冷却。弹簧的问题也解决了,用的是从西域进口的一种特殊铁矿,含碳量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突破是子弹。纸壳定装弹的密封性和防潮性始终是个问题,赵铁柱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改用黄铜弹壳。但黄铜在这个时代是贵金属,成本太高。他和李长歌商量之后,决定折中——只在弹壳底部用黄铜,弹体用涂了漆的硬纸壳。
    第一批量產型的加特林,他计划造十挺。
    每挺加特林需要六根枪管,每根枪管需要四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需要一个熟练匠人至少半天的时间。十挺加特林,六十根枪管,两千四百道工序——按照目前的工坊规模和人手,至少需要三个月。
    但边关等不了三个月。
    赵铁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不睡觉。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睡四个小时。匠人们两班倒,机器不停,炉火不灭。
    李长歌知道这件事之后,亲自来到工坊。
    “赵铁柱,你这样会垮的。”
    “垮不了。我身体好。”
    “你骗谁?”李长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这在她是极少见的,“你看看你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你的手在抖,你以为我没看到?”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连续工作太久,肌肉在痉挛。
    “殿下,我没有时间了。”
    “你有时间。我给你时间。”
    “边关没有时间。”赵铁柱抬起头,“殿下,和亲的事——延期了,但没有取消。太后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嫁妆。三个月之后,您还是要上花轿去北狄。”
    李长歌沉默了。
    “三个月,”赵铁柱说,“我要用三个月的时间,造出足够改变一切的武器。殿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让你去北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铁匠该对长公主说的话。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话。是一个不愿意看到她被命运摆布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李长歌看著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李长歌不会在人前流泪。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火焰,像是被压弯的竹子积蓄的力量。
    “赵铁柱,”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太后听到了这句话,你会被砍头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赵铁柱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告诉你。”
    工坊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橘红色的光。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京城。
    李长歌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工坊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给你带些参汤,”她没有回头,“你记得喝。”
    然后她走了。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第八章亮剑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赵铁柱完成了第一批十挺加特林的生產。
    每一挺都经过了严格的测试——连续射击两百发不卡壳、枪管不发红、精度不下降。赵铁柱把这十挺加特林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工坊的地面上,像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
    李长歌来验收的时候,身后跟著一个人——不是沈默,也不是孙先生,而是一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
    “赵铁柱,这位是——”
    “我知道。”赵铁柱打断了李长歌的话,看著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兵部尚书周大人。”
    李长歌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有一股官威,藏不住的。而且他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四周的防御布置,不是武器——这是武將的习惯。文官看武器,武官看防御。”
    周尚书哈哈笑了起来:“长公主殿下,您找的这位铁匠,不简单啊。”
    “周大人过奖。”赵铁柱拱了拱手,“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殿下已经跟您通过气了。”
    周尚书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赵先生,殿下跟我说了你的加特林。我本来是不信的——我在兵部三十年,什么奇技淫巧没见过?但殿下说你造的东西不一样。”
    他走到一挺加特林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
    “殿下让我亲自来看。如果確实如你所说——这东西能改变战局——那么,太后那边的事,兵部来扛。”
    赵铁柱看了李长歌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
    “周大人,请。”
    赵铁柱带著周尚书去了城外的试射场。这一次他没有打树干,而是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演示——一百五十步外的木板靶、两百步外的铁甲、三百步外的沙袋。
    他摇动曲柄,加特林咆哮起来。
    十秒钟,两百发子弹,所有的靶子都被撕成了碎片。铁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弹孔,边缘翻卷,像是被野兽的牙齿啃过。
    周尚书站在试射场上,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面对李长歌,单膝跪下。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天佑大雍。”
    李长歌把他扶起来:“周大人,天不佑大雍。佑大雍的,是这个铁匠。”
    周尚书转向赵铁柱,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先生,兵部三十万將士,拜託了。”
    赵铁柱扶住他:“周大人,我不要拜託。我要的是——三天后的大朝会,兵部能站出来,用这十挺加特林,堵住太后的嘴。”
    周尚书直起身来,目光如铁。
    “先生放心。三天后的大朝会,兵部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让殿下去北狄。”
    三天后,大朝会。
    永安宫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后的凤輦设在龙椅旁边,比皇帝的龙椅还高出半寸。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目光游离。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陛下,”太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和亲北狄的事,该定下日子了。北狄的使臣已经在驛馆等了半个月,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两国的和气。”
    永安帝看了李长歌一眼——她站在武官的队列里,一身朝服,面无表情。
    “长姐……”永安帝的声音像是蚊子哼,“你觉得呢?”
    “臣以为,”李长歌出列,声音清朗,“和亲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长公主,这是国事,不是你个人的私事。北狄以十城为聘,诚意十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后,北狄的十城,本来就是大雍的领土。他们不过是把抢走的东西拿出来当聘礼,这算哪门子诚意?”
    朝堂上一片譁然。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李长歌,你这是在抗旨?”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雍还没有到需要用一个女人来换取和平的地步。”
    “哦?那你有什么高见?”
    李长歌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诸位大人,北狄犯边多年,所恃者不过是骑兵之利。但如果——我大雍有一种武器,能克制北狄的骑兵呢?”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太后冷笑了一声:“什么武器这么厉害?说来听听。”
    李长歌拍了拍手。
    朝堂的大门被推开,八个壮汉抬著四挺用红布覆盖的加特林走了进来,放在朝堂中央。
    红布掀开的一瞬间,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那些冷冽的、泛著金属光泽的六管机枪,在烛光下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这是什么?”永安帝好奇地探出头。
    “陛下,”李长歌说,“这叫加特林。是臣……是兵部新研製的一种火器。”
    “火器?火銃?”
    “比火銃厉害百倍。”
    李长歌看了赵铁柱一眼——他穿著匠人的短打,低著头站在角落里,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请陛下和诸位大人移驾校场,臣现场演示。”
    校场上,十挺加特林一字排开。
    五百步外,立著两百个穿著北狄骑兵重甲的草人。
    李长歌站在校场的点將台上,风吹起她的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开始。”
    十名经过赵铁柱训练的匠人同时摇动曲柄。
    十挺加特林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鼓声,而是某种人类从未听过的、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声音。一千发子弹在一分钟內倾泻而出,五百步外的两百个重甲草人被打成了碎片——不是倒下了,是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木、破布和扭曲的铁片。
    校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文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永安帝站在点將台上,腿在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
    太后的凤輦上,那个权倾朝野的女人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攥著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李长歌站在风中,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最后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您觉得——大雍还需要和亲吗?”
    太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加特林,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敢置信——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在最深处的……绝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把李长歌赶出京城了。
    因为李长歌的手里,握著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剑。
    第九章风雪夜归人
    大朝会之后,一切都变了。
    太后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不是因为她变弱了,而是因为她背后的那些墙头草们,在看到加特林的威力之后,纷纷倒向了长公主这边。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拥有“天威”的人作对。
    北狄的使臣在看到加特林的演示之后,当天就连夜离开了京城。和亲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李长歌被永安帝封为“镇国长公主”,赐双俸,加九锡,实际上成为了大雍朝堂上最有权力的人。
    但赵铁柱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边关的百姓不再受北狄的侵扰。
    所以大朝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赵铁柱就带著十挺加特林和第一批训练好的火器营士兵,踏上了回边关的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赵铁柱不想惊动太多人,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他打开工坊的门,发现门口放著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瘦挺拔,是李长歌的笔跡:
    “活著回来。”
    赵铁柱把纸条仔细地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跟那块绣著“歌”字的白绢放在一起。
    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股回甘。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赵铁柱骑在马上——他花了一个月才学会骑马,屁股磨掉了一层皮——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城楼上站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白衣,髮髻高挽,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像一只隨时会飞走的白鹤。
    是李长歌。
    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著他。
    赵铁柱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策马向北。
    风吹过来,带著雪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低声说了一句——
    “放心,我一定活著回来。”
    风雪中,队伍渐渐远去。
    城楼上,李长歌依然站著,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如月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殿下,外面冷,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
    “可是——”
    “再等一会儿。”
    如月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殿下等的不是那个铁匠。
    殿下等的,是边关的平安。
    但她也知道,在殿下的心里,那个铁匠和边关的平安,已经分不开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捲起漫天的雪花。
    李长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低头看著那滴水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铁柱,”她轻声说,“你说用加特林换我,不过分吧?”
    “我觉得——不过分。”
    她把那滴水珠甩掉,转身走下城楼。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边关篇·待续)
    作者后记:
    赵铁柱带著十挺加特林回到边关之后,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把北狄的三次大规模南侵全部打退了。加特林的名声传遍了草原,北狄人管它叫“铁风暴”——意思是“钢铁做成的暴风雨”。
    秦老將军在第一次看到加特林实战的时候,老泪纵横,拉著赵铁柱的手说:“赵先生,我打了四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武器,这是天罚。”
    赵铁柱纠正他:“將军,这不是天罚。这是工业革命。”
    秦老將军听不懂“工业革命”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从今以后,大雍的边关,再也不用靠人命去填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李长歌正在批阅奏摺。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著北方。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的药材上。
    她想起赵铁柱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城楼上看著他消失在风雪里。
    她想起他说“我不会让你去北狄”的时候,工坊里的炉火映在他脸上的样子。
    她想起他给她包扎伤口时,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她想起他说——“殿下,我不是信任你,我是在赌。”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赵铁柱,”她自言自语,“你赌贏了。”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加特林已收到。长公主安好。勿念。”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下次回来,记得带一朵铁玫瑰。”
    她把信折好,交给沈默。
    “八百里加急,送到边关。”
    沈默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殿下,八百里加急是军报用的——”
    “这就是军报。”李长歌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李长歌坐回书桌前,继续批阅奏摺。
    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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