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端王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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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端王的承诺

    赵佶说完后,眉眼舒展,嘴角噙著笑意,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蹴鞠的畅快里。
    赵明诚坐在下首,慢慢喝著茶水。
    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杯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凉棚里,听的比较清晰。
    赵佶听到了嘆气声,侧过头。
    “嗯?明诚怎的嘆气?可是累了?”
    “非是累了。”赵明诚苦笑,“只是……不瞒殿下,学生今日为告假来王府,已费尽周折。祭酒虽最终准了假,却言明下不为例。”
    赵佶眉头微蹙,坐直身子。
    “哦?太学规矩这般严?不过是告半日假,也值得如此?”
    “殿下有所不知。”赵明诚摇头。
    “太学规矩森严,月考前三日,非病、丧、婚三事,不得告假。学生今日之举,实是破了例。”
    “这次祭酒能准假,已是看在殿下金面上,对我格外开恩了。”
    赵佶若有所思地捻著杯沿,片刻后说道。
    “以明诚的才学见识,困於太学那些科目考试可惜了,依本王看,你便是现在出仕,也足以胜任。”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殿下谬讚,太学考核,是为朝廷选拔真才,经义、策论、实务,皆是为官之本。明诚既为学子,自当恪守本分,专心备考,只是……”
    赵明诚顿了顿,欲言又止。
    赵佶追问。
    “只是什么?”
    赵明诚抬眼,目光诚恳。
    “只是殿下雅意相召,金石之趣、蹴鞠之乐,亦是学问。”
    “金石可考制度源流,蹴鞠可悟协作应变,皆有益於身心见识。每每得殿下相邀,明诚心嚮往之,却又恐……”
    “无妨,直说就是。”
    “恐扰了太学规矩,亦恐……连累殿下清誉。”
    赵明诚声音低了些。
    “如果学生屡屡告假,引得旁人非议殿下,说殿下耽学子之业、纵游乐之娱,到那时候,学生真是万死莫赎了。”
    赵明诚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端王著想。
    没一个字提自己难处,可字字说的都是难处。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
    当你要求人办事时,不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要从为別人考虑的角度出发。
    赵佶静静听著,起初眉头还皱著,渐渐却舒展开,最后竟露出笑容。
    “明诚啊明诚,”他摇头笑道,“你这番心思,本王岂能不知?”
    赵明诚作揖。
    “学生愚钝,只知不能因一己之私,损殿下清名。”
    “故思来想去,不若暂收玩心,待明年太学毕业,授了官职,再全心伴殿下游艺。届时既无规矩束缚,亦无人言可畏。”
    他说完,起身长揖。
    “今日之后,明诚怕是要少来叨扰了,还望殿下体谅。”
    凉棚里安静下来,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赵佶盯著赵明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片忠诚之心!”
    赵佶站起身,走到赵明诚身前,伸手將他扶起。
    “你能为本王声望著想,这份心意,本王领了,可若因此便让你我疏远,那才是因噎废食。”
    赵佶略作沉吟。
    “这样吧,明诚,你且安心备考,不出一月,本王保你可自由出入太学,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非议。”
    赵明诚作惊喜状,旋即又敛容。
    “殿下,此非小事,太学规制乃朝廷所定,万勿为学生一人,损了殿下与朝臣和气……”
    “非为你一人。”赵佶摆手,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本王平日在这府中,看似逍遥,实则……也需要一二近臣良友,常伴左右,谈学问,论艺道,亦说些朝野见闻。你,甚合我意。”
    “近臣良友”四字,他说得轻,落得重。
    赵明诚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赵佶。
    端王也正看著他,眼中含笑,却藏著认真。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是承诺,是对赵明诚的定位。
    “蒙殿下厚爱……”赵明诚又要行礼,被赵佶按住肩膀。
    “虚礼就免了。”赵佶笑道,“这月你只管好好考,拿出真本事,余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他说得篤定,显然胸有成竹。
    赵明诚不再多言。
    “学生必不负殿下期望。”
    日头渐渐偏西,到了二人分別的时候了。
    赵佶今天玩的已经很尽兴了,也不多留。
    “明诚稍候,有件东西给你。”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
    “去將前日得的那方歙砚取来。”
    不多时,梁师成捧著一只紫檀木盒回来。
    赵佶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方砚台,色如青黛,石质细腻,雕著云水纹,古朴雅致。
    “明诚,这砚台是南唐旧物,本王珍藏多年了。”赵佶將木盒推到赵明诚面前,
    “今日赠你,望你以此砚,既写太学策论,亦书將来锦绣。”
    这话有深意,太学策论是眼前,將来锦绣指的是前程。
    赵明诚双手接过木盒,躬身道。
    “谢殿下厚赐,明诚必不负此砚,亦不负殿下今日之言。”
    赵佶送到澄砚斋门口便止步,只对梁师成道。
    “师成,代本王送送明诚。”
    “奴婢遵命。”
    ……
    梁师成引赵明诚出府。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二门时,赵明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梁师成拱手说。
    “梁供奉,方才在澄砚斋,王爷谈兴正浓,明诚未及与供奉多敘,实在失礼。”
    听到这话,梁师成心里才舒坦了些。
    方才在澄砚斋,梁师成凑趣拍了个马屁,赵明诚和赵佶却都像没听见一样,让他的话直接落在地上了。
    別看他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
    当时他想著——这年轻人,莫非是瞧不起自己这內侍出身?
    此刻赵明诚解释后,话又说得这般周到,那点不快立刻就散了。
    梁师成反倒觉得这赵明诚確实不简单,年纪轻轻,竟如此通透。
    梁师成笑的真切。
    “赵公子说哪里话。奴婢一个伺候人的,不敢当失礼二字。”
    “供奉过谦了。”
    赵明诚神色诚恳。
    “明诚虽年轻,却也看得出,王爷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上下恭敬,皆是梁供奉打理之功。”
    “今日所见所闻,更知梁供奉不仅是王府总管,更是王爷身边得力之人。日后明诚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加提点。”
    这话捧了梁师成的地位,还留了“日后多来往”的余地。
    梁师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在宫里、王府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才子名士。
    那些人对內侍,要么眼底藏著轻蔑,要么过分殷勤惹人生疑。
    像赵明诚这般態度自然、言辞得体,既给足面子又不显巴结的,实在少见。
    “赵公子言重了。”梁师成语气柔和许多。
    “不瞒公子,王爷待客向来隨性。可像今日这般,从赏金石到蹴鞠,畅谈整日,兴致不减的,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王爷常说,知音难觅,伯牙子期之交也不过如此了。”
    赵明诚正色回答了梁师成。
    “王爷天纵英才,明诚能得青眼,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日后若有机会,还盼能与供奉多请教王府规矩,免得行差踏错,辜负王爷厚爱。”
    “好说,好说。”梁师成笑眯眯的,亲自为他推开角门,“赵公子慢走,车马已在候著了。”
    门外,青篷马车静静等著。车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放下脚凳。
    赵明诚告別后登车,帘子放下后,马车轆轆驶离。
    梁师成站在门前,望著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慢慢收起,眼神变得深沉。
    “师父,”一个小黄门凑过来,低声问,“这位赵公子,真那么得王爷青眼?我倒没看出来他和府上的寻常鞠客有什么不同。”
    梁师成瞥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蠢材,枉我教你这么多。”
    “你伺候王爷这些年,可曾见王爷把澄砚斋的藏品拿出来与人品鑑?可曾见王爷在蹴鞠场上那般畅快大笑?可曾见王爷把南唐的砚隨手就赠了?”
    小黄门摇头。
    “那就是了。”梁师成转身进府,声音淡淡。
    “这位赵公子不简单,瞧著年轻,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日后他再来王府时,一定要仔细伺候。”
    梁师成转身回府,脚步轻快。
    心里已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好生结交。
    ……
    马车里,赵明诚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方歙砚的价值。
    这不止是砚台,这是端王对他的態度。
    “近臣良友”。
    这四个字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不是普通门客,也不是纯粹的玩伴,是“近臣”,是“良友”。
    这意味著端王不仅看重他的才艺,更认可他这个人。
    而梁师成那边,橄欖枝也算递出去了。
    这位未来的“隱相”,如今还是王府总管,但能量已不容小覷。
    今日一番交谈,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被看重,这就够了。
    赵明诚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未来天子的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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