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府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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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王府半日

    端王府在城西金明池畔,离宜春苑不远,却更显幽静。
    马车在角门停下,赵明诚刚下车,门里就迎出一人。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著深青色圆领袍,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步子迈得又轻又稳,到赵明诚身前,躬身行礼。
    “奴婢梁师成,在王府伺候,赵公子一路辛苦。”
    梁师成。
    这位可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隱相”,与蔡京、童贯等人並列“六贼”,权倾朝野的內侍省大璫,而且还硬说自己是苏軾后人。
    不过此时,他还只是端王府的总管內侍,一个看起来恭敬又精明的中年宦官。
    “有劳梁供奉。”
    赵明诚还礼,並且把梁师成称为供奉。
    这个称呼是有说法的。
    宋朝的宦官,有官职的才能被称“供奉”,这是赵明诚给对方面子。
    梁师成笑容深了些,侧身给赵明诚引路。
    “殿下在澄砚斋等著呢,今儿得了件好玩意儿,从早晨就念叨,说要请赵公子来掌掌眼。”
    梁师成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恭敬。
    可赵明诚注意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
    那不是一个普通下人对宾客的客气,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殿下厚爱,明诚惶恐。”
    赵明诚跟著他进门,穿过前院。
    庭院布置得极精巧,假山流水,竹影扶疏,墙角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艷。
    廊下掛著鸟笼,里头是只画眉,见人来,脆生生叫了两声。
    “殿下吩咐了,今日不拘礼数,就当是朋友小聚。”梁师成边走边说。
    “殿下还说,这满汴京的文人学士,要么古板,要么虚偽,能像赵公子这般既通金石、又擅蹴鞠,还能说出些真知灼见的,实在难得。”
    这话听著是夸,可赵明诚听出了弦外之音:【端王对你期待很高,你可別让他失望。】
    “殿下谬讚。”赵明诚神色不变,“明诚年轻学浅,不过偶有所得,蒙殿下不弃罢了。”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笑笑,没再接话。
    二人到了后院东侧,临著一方小池。
    窗子敞著,能看见池里几尾锦鲤悠游。
    赵明诚走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是明诚来了!”
    赵佶从窗边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燕居常服,只用一根玉簪束髮,浑身上下透著鬆弛感。
    见赵明诚进门,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
    “明诚肯来,本王今日之乐足矣!”
    这话说得亲热,甚至有些夸张。
    赵明诚忙要行礼,被赵佶一把扶住。
    “说了不拘礼,你再拜,本王可要恼了。”
    说著,亲切的拉著赵明诚到窗边榻上坐下,
    “来,明诚,先看这个。”
    案上铺著块青色绒布,上头摆著一方青铜小印。
    印不大,一寸见方,印钮是只蹲坐的兽,形似虎,又带点狮子的特徵,造型朴拙,线条粗獷。
    印面有磨损,但还能辨出几个篆字。
    “这是早上才送来的,说是关中出土的,疑似魏晋之物。”赵佶拿起小印,递到赵明诚手里,
    “你瞧瞧,可对?”
    赵明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先看印钮,手指抚过兽身的纹路,又就著光看印面文字,最后翻过来看底部铜锈。
    “殿下,”赵明诚抬头笑著说,“这是好东西。”
    “哦?”赵佶身子前倾,“怎么说?”
    “看铜质,青中泛黑,是典型汉魏青铜。锈色自然,层层叠叠,是土里埋久了的老锈,做不得假。”
    赵明诚指著印钮说。
    “再看这兽钮,汉代官印多用龟钮、瓦钮,兽钮少见。且这兽形,您细看,鬃毛披散,姿態雄健,已有北朝胡风的影子。”
    “魏晋时,鲜卑、匈奴等族內迁,与汉人杂处,器物纹样也受影响。这印,很可能是魏晋时边镇武將或胡族首领的私印。”
    赵佶听得入神,抚掌道。
    “果然!送印来的也说像是胡风,却没你说得这般透彻,那这印文呢?可能辨?”
    赵明诚又细看印面,四个字,篆法古拙,有两个已磨得模糊。
    “『xx之印』。”他辨认著,“前两字……第一个似是『破』,第二个像是『虏』或『胡』。”
    “若是『破虏』,便是武职將军的称號;若是『破胡』,更显胡汉交融之意。不过磨损太甚,某不敢断言。”
    赵明诚引出了后世研究的魏晋时期的胡汉交融的概念。
    “破虏……破胡……”赵佶喃喃重复,眼中光彩更盛。
    “妙解!胡汉交融!明诚,你不单辨真偽,更能见其背后的制度、风气,这才是真学问!”
    接著,赵佶亲自执壶,为赵明诚斟茶。
    梁师成都没来得及反应,赵佶就已经把茶倒好了,这速度快的让梁师成连骂自己是蠢货。
    “这是福建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赵明诚双手接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幽,確是好茶。
    “殿下,这印还有一妙处。”赵明诚放下茶盏,又拿起小印。
    “您看这印文的刀工,下刀狠,收刀利,转折如折釵股,这刀锋之意,与书法笔意,实是相通。”
    这话再一次戳中了赵佶的心事。
    赵佶目前最大的心事就是他的书法。
    赵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旁边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凑近半步,笑吟吟的拍马屁说。
    “赵公子说得是,奴婢虽不懂金石,可看殿下平日写字,那笔锋转折,確有金石鏗鏘之美。”
    梁师成本来就懂书法,他认为自己的话既捧了主子,又显了自己懂事。
    往日,赵佶喜欢听梁师成吹捧他的书法。
    可今天却反常得很,赵佶直接当梁师成不存在一样,只盯著赵明诚说。
    “嗯!明诚懂我!这刀锋,这转折,正是本王书法所求之『骨』!那些学士总说书法要圆润、要含蓄,可依本王看,字若无骨,便是媚態。这印文之刀,恰是本王要的骨力!”
    赵明诚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其实古人书丹刻石,刀与笔本是一体。学生观此印,可悟书法之骨;观殿下之字,又可见刀工之韵。二者相生,方是上乘。”
    赵明诚说话时,目光只与赵佶相对,同样一丁点都不搭理梁师成。
    两个姓赵的很自然的把梁师成无视了。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暗,悄悄退后半步,垂手侍立,不敢再多嘴。
    赵佶和赵明诚聊的更好了。
    平日里,赵佶与文人交往时,对方要么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要么倚老卖老,说些陈词滥调。
    像赵明诚这般既能切中要害,又不卑不亢,还能句句说到他心坎里的,实在少见。
    “明诚,本王还有一方砚,你也看看。”
    赵佶兴致勃勃,又从多宝格里取出一方石砚。
    赵佶谈兴极浓,不时抚掌称妙。
    赵明诚则始终把握著分寸——既展现学识,又不喧宾夺主;既有独到见解,又適时把话头拋回给赵佶。
    ……
    赏玩结束,赵佶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坐太久了,骨头都僵了。明诚,咱们活动活动?”
    “但凭殿下吩咐。”
    王府的蹴鞠场在前院西侧,比太学的小些,但地面更平整,边上还搭了凉棚,摆著桌椅茶点。
    几个鞠客已在场边候著,见殿下来,纷纷行礼。
    “今日本王与明诚一队,你们几个凑一队。”赵佶兴致很高,脱下外袍,露出里头的窄袖蹴鞠服,
    “明诚,让你瞧瞧本王新练的一招。”
    赵佶让人拋球过来,接住,顛了几下,忽然右脚一挑。
    球高高飞起,落下时,赵佶侧身用左脚脚后跟一磕,球划了道弧线,飞向另一侧。
    “这鸳鸯拐原本是旧招式,可本王加了点变化。”赵佶有些得意,“你看如何?”
    赵明诚看得仔细。
    这招其实就是后世足球里的“脚后跟传球”,不过此时少见,確实巧妙。
    “殿下这招极妙。”赵明诚先肯定,然后道。
    “只是殿下在发力时,腰胯若能再转半寸,球路会更飘忽,对手更难判断。”
    “哦?”赵佶试了试,果然感觉不同,“你再细说说。”
    赵明诚接过球,示范了一遍。
    “您看,起脚时重心在左,腰向右转,脚后跟磕球的瞬间,腰再向左带回,这样球不但有向前的力,还有旋转,落地时会变向。”
    赵明诚边说边做,那球飞出后,果然在空中微微拐弯,落点刁钻。
    赵佶试著练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喜得眉开眼笑。
    “好!好一个空中拐弯!!”
    赵佶是真的被陪舒服了。
    梁师成在一旁也是真的看呆了,他自己只会一些书法,对蹴鞠一窍不通。
    但人家赵明诚呢?
    样样都会,而且样样都比他精,梁师成心中感嘆此子不可小覷。
    热身完毕,分组赛开始。
    赵佶这边就他们两人加三个鞠客,对面是五个专业鞠客。
    赵明诚今天依然踢正挟,位置灵活,跑动积极。
    每次拿球,总能找到最合適的出球路线,更妙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能把球舒服地送到赵佶脚下。
    “殿下,接球!”
    一记贴地传球,从两人缝中钻过,精准滚到赵佶身前。
    赵佶接得舒服,顺势一顛,抬脚射门,球穿风流眼而过。
    “明诚好传!”赵佶大笑,冲赵明诚鼓掌。
    下一回合,赵明诚自己挑球过人,到风流眼前,他没用擅长的弧线球,而是脚腕一抖,踢出一记下旋球。
    那球越过防守者头顶,急速下坠,堪堪穿过圆孔。
    “嘖嘖,这球……”赵佶跑过来,眼睛发亮,“怎么踢的?”
    “殿下,脚背搓球下部,给球下旋。”赵明诚比划著名。
    “球在空中前旋,下落就快。就像……就像掷石头,平著扔飞得远,可若让石头转著飞,落点更准。”
    这比喻通俗得很,赵佶一听就懂,连连点头。
    “有理!有理!蹴鞠之中,竟也有这般道理!”
    比赛继续。
    赵明诚踢得跟莫德里奇一样。
    该传时传,该射时射,更妙的是,他总能把最出风头的机会留给赵佶。
    赵佶今天踢得畅快之极,进球不断,笑声就没停过。
    比赛结束,赵佶队大胜。
    他汗流浹背,却神采飞扬,很自然搭著赵明诚的肩膀往凉棚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好哥们。
    梁师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时,已经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
    “痛快,今日这球,是本王这半年踢得最痛快的一回!明诚,你不单自己踢得好,更能让身边人都踢得舒服,这可是大本事!”
    赵明诚笑著擦汗。
    “是殿下射术精妙。”
    “少来。”赵佶在他肩上一拍,眼里是真切的欣赏。
    “本王又不是看不见,你那些传球,那些跑位,处处透著章法。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该显本事时显本事,该让时让,这份心思,比球技更难得。”
    他说著,在凉棚里坐下,梁师成早已备好温水和汗巾。
    赵佶接过汗巾,胡乱擦把脸,看著赵明诚,忽然嘆了口气。
    “明诚啊,你是不知道,本王平日在这府里有多闷,今日多亏有你作陪。”
    聊天的火候到了,赵明诚也该对赵佶坦言他的难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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