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考场风波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0章 考场风波

    五月中,天光亮的早。卯时刚过,太学的至公堂前已排起了长队。
    今日是私试之日,外舍三百学子,加上內舍、上舍的一部分,近四百人,按著顺序鱼贯入场。
    堂內已经撤了中间桌椅,摆上一列列考案,每案间隔四尺,案上已备好空白试卷、草稿纸,只等发题。
    赵明诚找到自己位置,是堂中东侧第三排。
    这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他將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尤其是端王送的那方南唐歙砚,被他小心放在案角。
    青黛色的石质在晨光下泛著幽光,云水纹雕工古朴流畅,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凡品。
    赵明诚用这砚台不是为了显摆,只是因为確实好用,比他从家里带的好用得多。
    几个路过的同窗忍不住多瞧两眼,有人低声议论:
    “看到没,赵兄那砚台……好生別致。”
    “岂止別致,你看那石色,那雕工,怕是前朝古物。”
    “嘖嘖…果然家学渊源,连文房用物都这般讲究。”
    赵明诚仿佛没听到一样,正將毛笔一支支取出,在清水里润开,动作不紧不慢。
    不远处,另一张考案后,王渊冷眼看著这边。
    王渊是左司諫王祖道的儿子,今年二十,在上舍也算个人物了。
    他自詡家世清贵,学问扎实,尤其擅长经义文章,平日里没少受博士夸讚。
    可这半个月来,风头全被赵明诚抢了去。
    之前的集会上,赵明诚大出风头。
    前几天又堂而皇之告假赴王府之约,今日竟还带著这么一方扎眼的砚台招摇过市。
    “哼,小人得志。”
    王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旁几个相熟的同窗听见。
    “王兄慎言。”旁边人低声道,“赵明诚如今简在端王心,莫要惹事。”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攀附宗室的幸进之徒罢了。”王渊嘴上硬,心里却更酸了。
    他倒是想攀附宗室。
    可他爹王祖道是諫官,得守著立场,哪能像人家赵明诚他爹赵挺之那般左右逢源。
    他自己拼不过赵明诚。
    他爹也拼不过赵挺之。
    王渊盯著那方歙砚,越看越刺眼,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考场人多手杂,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
    辰时初,学子基本到齐。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整理纸笔的窸窣声。
    几位监考的博士、学官已在前方就位,正在检查试卷袋的封条。
    赵明诚將砚台往案中挪了挪,取水盂,准备研墨,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他案前走过。
    正是王渊。
    他经过赵明诚案前时,故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案桌倾斜,右手手肘不偏不倚。
    撞向那方醒目的歙砚!
    这是王渊的计策。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砚台轻则翻倒,墨汁污了试卷;重则落地碎裂,砚台就此损毁。
    更关键的是,考试在即,工具受损后,赵明诚心態必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赵明诚动了。
    穿越这半个多月,他日日苦练蹴鞠,成效显著,身体的反应速度、协调性远超寻常书生。
    几乎在王渊动的瞬间,他就察觉不对——那趔趄太假,倾斜的角度太准。
    他不去挡人,也来不及挡。
    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推向王渊,而是稳稳按在砚台上,顺势向案內一抹。
    歙砚在光滑的案面上滑过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撞。
    同时,赵明诚右手抬起,看似要扶王渊,实则在他肘部一托一送。
    用的是巧劲,四两拨千斤。
    王渊本就刻意失重,被这力道一带,顿时真正失去平衡。
    “哎呀!”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狼狈地摔在赵明诚旁边的空座上。
    “哗——”
    人摔了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
    全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至公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考场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谁摔了?”
    “是王渊!他刚才撞赵明诚桌子上了!
    监考的两位学官原本在讲台前低声说话,闻声立刻抬头,眉头紧皱。
    年长的那位姓郑,是太学博士,性子最是方正,当即厉声喝道:
    “考场之內,喧譁什么?!”
    眾人一静,可目光全都聚焦在那片狼藉处。
    王渊趴在空座上,摔得七荤八素,脸颊蹭在桌沿,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著爬起来,紫袍上沾了灰,髮髻歪了,脸上又红又白,又羞又恼,指著赵明诚就要开骂。
    “赵明诚!你——”
    “王兄。”
    赵明诚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却带著一股穿透力,確保全场都能听清。
    “考前活动筋骨,用意甚好,只是这力道用得猛了些,伤著自己,反而不美。”
    赵明诚站起身,先是向两位学官拱手致意,这才转向王渊,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字清晰:
    “幸而这方砚台无碍,此乃端王殿下亲赐,嘱我以此砚书写太学策论、答对朝廷实务,若因王兄一时失手而损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王渊惨白的脸上。
    “明诚个人事小,但是损坏端王殿下所赐之物,且无法向朝廷陈策,其过……谁担?”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端王殿下所赐”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惊涛。
    王渊整个人僵住了,指著赵明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王所赐?
    那方砚台……竟然是端王给的?
    王渊刚才只看到那砚台不俗,想给赵明诚添点堵,灭灭他的威风,哪里想到背后有这层来歷?
    不敬亲王、损毁亲王所赠之物。
    这罪名,別说他了。
    就是他爹王祖道也扛不起!
    两位学官也变了脸色。
    郑博士快步走下讲台,先看了一眼赵明诚案上那方完好无损的歙砚,又盯著面如死灰的王渊,厉声道。
    “王渊!考场之內,举止失仪,衝撞同窗,成何体统?!”
    王渊一个激灵,总算找回舌头,结结巴巴道。
    “学、学官,学生、学生是不小心……”
    “不小心?”郑博士冷哼一声,
    “念在尚未酿成大错,速回座位!若再滋扰考场,即刻逐出,本次私试直接以下等计入!”
    这话已是极重的处罚。
    王渊浑身一颤,再不敢辩,灰溜溜地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衣袍上的灰,垂著头,缩著肩,逃也似的溜回自己座位。
    所过之处,同窗们纷纷侧目。
    眼神里有鄙夷,有庆幸,有嘲讽,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
    郑博士又看向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赵明诚,你可有碍?砚台笔墨可曾损坏?”
    “谢学官关心,一切安好。”赵明诚躬身,姿態从容。
    “嗯。”郑博士点点头,又扫视全场,提声喝道,“都坐好!再有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者,以舞弊论处!”
    发题前这片刻,至公堂里异常安静。
    可低语声却在暗处流动。
    “听见没?那可是端王亲赐的砚台……”
    “王渊这下怕是要糟了。”
    “赵明诚好生厉害,那一下扶砚、带人,乾净利落,像是练家子。”
    “赵明诚日日蹴鞠,身手好的很,有刚才那两下子不奇怪。”
    “我看王渊是完了,今日这事传出去,说他考场失仪,衝撞端王所赐之物……回去后他爹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活该!平日里就眼高於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今日总算栽了。”
    这些话隱隱约约飘进王渊耳朵里,他坐在座位上,握著笔的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父亲要是知道他在考场差点摔了端王赐的砚台,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那些同窗的目光,鄙夷,讥誚,幸灾乐祸。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端坐著,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他研墨的动作很稳,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他压根连王渊看都不看一眼。
    这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赵明诚研好墨,將毛笔在砚边舔顺,试了试墨色浓淡,满意地点点头。
    端王送的砚台,確实是好东西。
    石质坚润,发墨快,墨色黝黑有光。
    难怪说“歙砚润墨,宜书宜文”。
    方才那场风波,虽然在赵明诚意料之外,却也是立威的好机会。
    王渊这种跳樑小丑,早晚会冒出来,不如趁早摁下去。
    他原本不想这么高调,可既然对方撞上门来,他也不介意借势敲山震虎。
    端王的名头,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至於会不会显得仗势欺人?
    赵明诚不在乎。
    他要走的路,本就少不了借势,但这势要借得巧妙,借得正当才可以。
    “咚——”
    开考的钟声敲响。
    主考的郑博士站起身,从密封的漆盒中取出一卷黄纸,朗声道:
    “元符二年五月,太学私试,现在启封考题——”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