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午后下学时,斋舍里,赵明诚正伏在案前整理知识,这是他刚梳理出来的几条“考课新法建言”。
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唐六典》和本朝《元丰考课令》的出处。
忽然,有声音传来。
“赵明诚赵公子在么?”
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宦官特有的那种声线。
赵明诚笔一顿,抬起头,同斋的另外两人也放下书卷,面面相覷。
这声音在太学里可罕见得很。
赵明诚起身出门迎接。
门外站著个面白无须的內侍,他身后还跟著个青衣小黄门,手里捧著个锦盒。
“这位就是赵公子吧?”
那內侍上下打量赵明诚,笑容深了几分。
赵明诚作揖。
“是,阁下是?”
“咱家是端王府的內侍,姓陈,奉王爷之命,来给公子送个帖子。”
端王府?
斋舍里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赵明诚心里也是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原来是陈內侍,有劳了,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太学重地,咱家不便久候。”
陈內侍从小黄门手里接过锦盒,双手递上。
“王爷前日新得了金石,想著赵公子是行家,特意下帖请公子明日过府,一同赏玩。”
“王爷还让我转述,上回在宜春苑看公子蹴鞠,意犹未尽,府里鞠场也拾掇好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赵明诚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张泥金帖子,展开来,正是那眼熟的字体:
【明诚雅鉴:孤得金石一方,思明诚精於鑑赏,特邀过府一观,另,府中鞠场新葺,可作竟日之欢,望勿推却】
信里的话写的相当客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明诚心里却苦笑。
这位未来的宋徽宗,確实如史书所载的一样,有些轻佻,也有点“荒唐”。
赵佶明知道太学月考在即,却偏在这时候下帖邀请赵明诚,確实有些不顾他人了。
可话说回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看重?
若端王只是客气,隨便打发个下人来传话便是,何必亲笔写帖,还专门派內侍送来?
“蒙王爷厚爱,不敢不从命。”赵明诚合上拜帖,语气恭敬,“只是学生身在太学,需向学官告假。还请陈內侍稍候片刻。”
“公子请便。”陈內侍侧身让开,脸上笑意不变,“咱家在此等候。”
赵明诚回斋舍快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头髮重新束过。
他要去找学录请假了。
宋代太学每月只有两天假期。
是的,你没听错,每月只放两天假。
而且这个月的两天假已经放过了,所以赵明诚必须得去重新请假。
管告假的刘学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平日里最重规矩。
听了赵明诚的来意,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明诚,不是我不通融。”
刘学录捋著稀稀疏疏的鬍子,摇头道,
“私试在即,各斋学子都在埋头苦读。你这时候告假外出,传出去像什么话?別的学子若都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学录说的是。”
赵明诚躬身,语气诚恳,
“学生也知道不妥。只是端王殿下亲自下帖,言辞恳切,若断然回绝,恐伤殿下雅意,也损太学体面。学生想著,不如先去稟明叶祭酒,请祭酒定夺。”
听到“端王殿下”和“太学体面”时,刘学录果然迟疑了
“你且在此稍候。”刘学录起身,“此事,老夫需稟过祭酒大人。”
……
此时,太学祭酒叶祖洽正在崇文阁里审核一份博士呈上来的经义讲义。
听学录说完后,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端王邀请赵明诚?”他放下笔,眉头微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端王府的內侍直接到斋舍送的帖子。”刘学录將拜帖呈上,
“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祭酒示下。”
叶祖洽接过拜帖,仔细看了,沉默片刻。
“你如何看?”他问周学录。
“下官以为不妥。”学录直言。
“私试在即,学子们应该专心备考,赵明诚虽聪慧,可此番私试非同小可。”
“他若因赴宴耽误了,考不出该有的水准,岂不可惜?再者,此例一开,往后若有宗室、权贵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叶祖洽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在理。”他缓缓道,“可端王不是寻常宗室,又得向太后宠爱,他的面子,太学不能不给。”
“叫赵明诚来吧,我亲自问他。”
赵明诚被学录领进崇文阁时,叶祖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庭院里一株石榴树。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
赵明诚恭敬行礼。
叶祖洽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不见慌乱,也不见得意。
“明诚,端王邀你,是为赏玩金石,还有蹴鞠?”叶祖洽开门见山。
“是。拜帖上是这般写的。”
“你可知私试就在三日后?”
“学生知道。”
“那你可知,此番私试,非比寻常?”叶祖洽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的题目是崇政殿亲自过问的,要考的是实务,是见识,是立场。你若考砸了,莫说前程,便是令尊脸上也无光。”
赵明诚抬头,迎上叶祖洽的目光。
“学生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要赴约。”
“哦?”叶祖洽挑眉。
“祭酒容稟。”赵明诚缓缓道。
“端王殿下邀学生,表面是赏玩蹴鞠,实是看重太学。”
“学生若推拒,殿下或不会怪罪,但心中难免以为太学生迂腐,学子不识抬举。此其一。”
“其二,端王殿下好金石,善书画,精蹴鞠,此雅事也,学生赴约,与之切磋,所谈所论,不离学问艺道。此番交流,於学生见识亦有裨益,非纯然嬉游。”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稳,“学生已备好策论纲要,心中有数,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必不负祭酒与太学栽培,今日赴约,午后即归,绝不耽误夜读。”
叶祖洽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说话,那我问你,你既说心中有数,可猜得到此番策论,会出什么题?”
这是考较了,叶祖洽想看看赵明诚学问深浅如何。
赵明诚沉吟片刻后说道。
“学生斗胆揣测,近日朝中热议,莫过於西北边事,崇政殿既亲自过问太学私试,考题必关实务。”
“而屯田、官吏考课,正是眼下最紧要的实务。故学生以为,策论题很可能围绕屯田之利和官吏考课展开。”
叶祖洽眼中闪过讶异。
这猜测相当准確了。
这考题是他们斟酌良久才定下的,而且还锁在柜子里了。
这赵明诚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你如何想到的?”叶祖洽问。
“学生只是胡乱揣测。”赵明诚道,
“神宗皇帝变法,本意是富国强兵,今上官家绍述神宗遗志,开边西北,屯田固边自是重中之重。”
“而屯田之难,不在垦荒,在官吏敷衍、考课不实,朝廷要的,不是空谈义理的书生,是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故学生以为,本月太学私试,应该会考这个。”
叶祖洽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你既明白,我便不多说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你的假我准了,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祭酒请讲。”
“其一,在端王府,言行谨慎,莫失太学体面,其二,申时前必须回来,不得延误,其三,”叶祖洽看著他,目光深沉,
“本月私试,我要看你的真本事。你若考不出甲等,往后端王府的帖子,太学一概不准。”
这是压力,也是期望。
赵明诚郑重长揖。
“学生谨记教诲,必不敢负祭酒厚望。”
……
赵明诚考试前告假的事,很快在太学里传开了。
他回斋舍收拾东西时,门口已聚了好些人。
有同斋的,有邻斋的,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见他出来,目光各异。
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
“赵兄,听闻端王府收藏极丰,金石字画,件件是宝?”
“明诚兄,王爷邀你,莫不是要荐你入仕?”
“明诚兄,能否也在端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是……”
赵明诚並没有管这些人的话,他把几卷书塞进布囊,想著还需要带什么。
收拾好后,快到斋舍院门时,却见李迥匆匆赶来。
“明诚兄!”李迥喘著气,显然是跑来的,“听说你告假了?”
“然也,李兄,某有约要赴。”赵明诚停下脚步。
“可你的考试……”
“放心,误不了。”赵明诚拍拍他肩,“我晚上就回,你那策论思路,可按我说的再捋捋,若有不明,明日来寻我。”
李迥看著他,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那你……当心些,端王府虽好,可规矩大,莫要出岔子。”
“知道了,多谢李兄提醒。”赵明诚心里一暖。
大舅子是个实诚人。
两人並肩往外走。
穿过迴廊时,李迥低声道。
“明诚,方才同窗的那些閒话,你別往心里去,他们是眼热。”
“我晓得。”赵明诚浑不在意,“有人羡慕,有人泛酸,再正常不过。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有桿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清楚就好。”
到了太学门口,端王府的马车已候著了。
青篷朱轮,掛著端王府的牌子,引得路人侧目。
车旁还站著个小黄门,见赵明诚出来,忙迎上来。
“赵公子,请上车,王爷吩咐了,让我们接您过府。”
赵明诚转身对李迥拱手。
“李兄,回见。”
“明诚兄回见。”李迥站在门边,看著他上车,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角。
回斋舍的路上,李迥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
“嘖嘖,瞧见没,端王府的马车亲自来接,赵明诚这面子……”
“人家赵明诚有本事唄,书画、金石、蹴鞠,样样入得了王爷的眼,换你,行么?”
“可私试怎么办?就剩三天了……”
“你操什么心?人家赵明诚功课一向不差,再说了,便考砸了,有端王这层关係,还怕没前程?”
“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迥摇摇头,不听这些话,加快脚步回斋舍复习了。
……
端王府的马车里,赵明诚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端王这邀请,来得突然,但也並非全无徵兆。
上次集会,自己確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书画、金石、蹴鞠,都对了这位王爷的脾胃,这次邀约,说是赏玩蹴鞠,实则是在加深交情。
只是这时机挑选的……
赵明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位未来的艺术家皇帝,骨子里的“任性”在这时候就已露端倪了。
怪不得章惇后来会说“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老章看人真挺准的。
赵佶就是这性子,他开心的时候哪管你考不考试,兴致来了就要见,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不过,这或许也是机会。
不久后,马车拐进一条清静的街道,两旁高墙深院,行人稀少。
端王府快到了。
赵明诚整了整衣冠,脸上那点思索的神情褪去,换上一副温润得体的笑容。
帘外,小黄门的声音传来:
“赵公子,王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