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舅子李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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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舅子李迥

    卯时初。
    汴京城在薄雾中甦醒,太学之內,早已是一片书声琅琅。
    赵明诚端坐在书案前,手捧《礼记正义》,隨著博士的讲解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
    穿越来已经半月多了,赵明诚已適应了宋代太学这种“起得比鸡早”的生活。
    宋代太学的作息堪称魔鬼:卯时开课,也就是凌晨五点。
    现代大学生抱怨早八,宋代太学生却天天都要上早五。
    五点开课,这意味著太学生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汴京吗?
    赵明诚是真的见过。
    起得早就算了,而且早上的课一上就是两个时辰,中间只休两刻钟。
    下午还有骑、射、律学等课程,一天安排的充实的很,一节水课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的身体就是不一样。
    赵明诚精力极好,对这个魔鬼作息早就適应自如了。
    课堂里传来了博士的声音。
    “……故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
    陈博士捻著鬍鬚,目光扫过堂下眾学生。
    “赵明诚,你来说说,此言当作何解?”
    堂中安静下来,不少同窗偷偷转头,看向后排那个靛青衣衫的身影。
    赵明诚不慌不忙起身,略一思索,开口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在阐发礼乐之本源。礼,仿效天地之秩序,故有尊卑、上下、亲疏之別。”
    “乐,效法天地之和谐,故有宫商、角徵、羽之声。礼以別异,乐以和同,二者相济,方成治道。”
    他说得从容,声音清朗。
    这问题其实不算难,但要在短时间內答得周全,也不容易。
    陈博士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又问。
    “那依你之见,当今天下,礼乐可有偏废?”
    这问题就有些深了,堂中眾人屏息,等著赵明诚的回答。
    赵明诚知道博士这是在考较时务了。
    他略作沉吟,
    “学生浅见,礼之偏,在重形式而轻实质,譬如婚丧嫁娶,竞相奢靡,已失礼之本来;”
    “乐之弊,在重雅颂而轻民风,庙堂之音日隆,閭巷之曲渐微。此二者,皆需匡正。”
    “那么如何匡正?”
    “学生以为,礼宜刪繁就简,返璞归真;乐宜雅俗共赏,下通民情。”
    赵明诚见火候到了,继续补充道,
    “然此非一日之功,需从上化下,徐徐图之。”
    陈博士抚须良久,终於点头。
    “坐下吧,见解倒也算切中时弊。”
    陈博士一向严苛,这已经是很不错的评价了。
    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同窗向赵明诚投来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赵明诚面色平静地坐下。
    前世他教宋史,对这些经典自然熟悉。
    加上原身赵明诚本就聪慧,经史子集功底扎实,两者融合,应付太学课程实在游刃有余。
    “咚——咚——”
    敲钟声响起,早课终於结束。
    陈博士合上书卷。
    “今日就到这里,散学后可將《王制》篇再温习一遍,明日抽背。”
    学生们齐声应诺,待博士走出讲堂,才纷纷鬆了口气,活动著僵硬的肩颈。
    赵明诚也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他此刻最想做的不是討论学问,而是——
    “明诚兄!”
    “赵兄!”
    “赵兄留步!”
    几个同窗已围了过来。
    有外舍的,也有內舍的,都是这半个月来渐渐熟识的。
    自从赵明诚在集会上“一球成名”,又传出得端王青眼的消息,太学里找他攀谈的人便多了起来。
    “明诚兄,昨日那场球我等虽未亲见,但听人说得神乎其神。那记射门,究竟是如何踢出的?”
    一个圆脸同窗挤在最前面,眼睛发亮。
    另一人接道。
    “还有你与端王殿下论书法的那些话,已传开了!都说你见解独到,连端王都讚不绝口!”
    “赵兄,我近日得了一方汉印,可否帮我看看?”
    “明诚,昨日博士讲的『禘祫之礼』,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赵明诚笑著拱手。
    “诸位,诸位,且容赵某更衣。”
    这里的更衣,指的是如厕。
    赵明诚的膀胱已经在抗议了。
    早上的课,中间一刻钟休息时他光顾著整理笔记,忘了上厕所了。
    现在一下课,那感觉便汹涌而来。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拨开人群就往堂外冲。
    堂中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赵兄慢些!”
    “回来再听赵兄说!”
    赵明诚头也不回,几乎是跑著出了讲堂,拐过迴廊,直奔茅厕方向。
    太学的茅厕在学舍西侧,单独一个小院,倒也乾净。
    赵明诚衝进去,解决完人生大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轻鬆。
    正当他走出一段距离时。
    “赵兄留步。”
    声音是从赵明诚身后传来的。
    宋代太学生都这么热情的吗?
    追人追到厕所来了?
    赵明诚疑惑回头,见是个面生的青年,约莫十六七岁,穿著太学生常见的襴衫,相貌端正,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看其襴衫顏色,应是內捨生——太学分外舍、內舍、上舍三等,內捨生也算是优等生。
    “兄台是?”赵明诚拱手。
    “內捨生李迥。”那青年还礼,笑容温和,“冒昧跟来,是想请教金石之学,还望赵兄勿怪。”
    原来是请教学问的,赵明诚放鬆下来。
    “李兄客气,不知要问什么?”
    二人並肩走在迴廊下,此时课间休息,廊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有的在討论功课,有的在閒谈。
    李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拓片。
    “这是一方家藏的铜镜拓纹,纹饰奇特,同窗与我皆不能识。听闻赵兄精於金石学,因此特来请教。”
    赵明诚接过细看。
    拓片上是典型的汉代铜镜纹饰,中间是钮座,外围一圈铭文,再外是神兽纹。
    但奇怪的是,神兽的造型与常见汉镜不同,更像……
    “这是『夔凤纹』。”赵明诚指著那些纹饰。
    “但你看,这凤首、龙身、卷尾,实则是融合了夔龙与凤鸟的特徵。此纹多见於西汉中期,尤其武帝前后。”
    “这面镜若完整,直径当在五寸左右,边缘应有『內清质以昭明』之类的铭文。”
    李迥听得眼睛一亮。
    “赵兄果然博学!这镜確是从一西汉墓中所得,直径四寸八分。边缘铭文正是『內清质以昭明』,可惜拓时未拓全。”
    “那就是了。”
    赵明诚將拓片还给李迥。
    “此镜珍贵处不仅在年代,更在纹饰——这种夔凤纹存世极少,我见过的不过三五面,李兄家藏此物,想必是收藏大家。”
    李迥脸上露出些赧然。
    “我確实喜爱收藏,不过在金石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赵兄方才说的『武帝前后』,可能再详细些?何以断定是那个时期?”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来了兴致,边走边说。
    “看铜质、铭文书体、纹饰风格,三者结合。西汉早期镜多素朴,纹饰简单;武帝时国力强盛,工艺精湛,纹饰开始繁复;到西汉晚期,又趋向简练。”
    “你这面镜,纹饰繁而不乱,线条流畅,正是鼎盛期的特徵,还有这铭文……”
    赵明诚从铜镜说到青铜器,又说到汉代冶炼工艺。
    李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二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如此。”李迥感慨,
    “我往日只知按图索驥,对照《考古图》《博古图》去认,却不知要从工艺、书体、纹饰演变入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兄过奖了。”赵明诚笑道,“我也是这些年瞎琢磨,多看了些实物,多比对些拓片罢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学舍前的庭院,院中树下设著石凳石桌,李迥邀赵明诚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
    “不瞒赵兄,我近日在整理家藏碑拓,有些疑问,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指著其中一页。
    “比如这方《张迁碑》的拓本,我见坊间有数种,字形笔画皆有出入,不知该以何者为真?”
    赵明诚凑近细看。
    那是《张迁碑》的局部拓片,果然是不同版本。
    他细细比对,指出几处关键笔画的特徵,又说了些辨別真偽的心得。
    李迥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嘆道。
    “若是家叔在此,定与赵兄谈得更投机,他在金石方面的造诣远胜於我。”
    “哦?不知令叔是?”
    “家叔李公讳格非,现任礼部员外郎。”李迥隨口道,“他也好收藏,前些年编过一本《洛阳名园记》,赵兄或许听过。”
    赵明诚正要点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李格非?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不是他未来老丈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温文尔雅、正低头研究拓片的青年。
    歷史上李清照確实有个堂兄叫李迥,只是记载不多。
    这时候的李迥在汴京读书,正是在叔父李格非家里寄宿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李迥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了。
    “赵兄?”
    李迥察觉赵明诚神色有异,疑惑道。
    “啊,没事。”赵明诚回过神,笑道,“原来是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失敬,李员外郎的《洛阳名园记》,在下拜读过,文笔清丽,考据详实,受益匪浅。”
    “叔父若知明诚兄如此推许,定要高兴的。”李迥也笑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转到了金石碑刻上,从汉碑谈到魏碑,又从砚台说到青铜器。
    李迥家学渊源,见识颇广;赵明诚有前世的学术底子,加上原身的积累,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叔父最好提携后进,改日若得閒,赵兄一定来我叔父那里做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品鑑金石。”
    赵明诚心底已经確认了,大舅子李迥是个实在人。
    “那明诚先谢过李兄了。”
    二人说著,已並肩往讲堂方向走,竹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
    “对了,赵兄,”李迥忽然想起什么,“这月私试,考的是策论,赵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代太学每月有私试,也就是月考,五月是仲月,按太学惯例考策论。
    赵明诚笑著摆摆手。
    “还能如何?不过是多读些范文,记些典故罢了。”
    “博士几日前还训诫,说策论贵在理明词达,最忌堆砌辞藻,我这几日正重读韩愈的文章,学习他的文风。”
    “还是赵兄务实。”李迥点头,“我倒是偏爱柳宗元的论说文,气势雄健,说理也挺透彻,只是……”
    他压低声音,
    “之前,我在休沐日回家时,总能听到叔父说新旧党爭之事,又听不少同窗说这次的策论怕是会直接和新法有关联。”
    李迥的想法其实和赵明诚不谋而合。
    元符二年,正是新旧两党斗爭的暗流汹涌之时。
    尤其是太学这个小型的政治场合,在这里议论时政,议论新党旧党,都是常有的事,更別说通过考试来检验政治立场了。
    “李兄提醒得是。”他低声说,“若真考时务,需得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才好。”
    “正是此理。”李迥笑道,“不过以赵兄之才,必是游刃有余,前日你那篇《礼乐与刑政论》,博士可是当堂诵读,讚不绝口呢。”
    二人说著话,已走回讲堂附近,钟声將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今日与明诚兄一席谈,获益良多。”李迥郑重拱手,“改日若得閒,还请兄台到我那一坐。”
    钟声响起。
    “先回讲堂吧。”李迥道,“改日再敘。”
    “改日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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