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偏阁里。
御座上那位,是大宋的现任官家赵煦,史称宋哲宗,今年23岁。
別看赵煦今年才23岁,可面容清瘦得很,脸色极差,血色不多,没有一丁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份奏报,指节微微发白。
阶下站著两人。
左边那位,紫袍玉带,面容清癯,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当朝宰相章惇。
章相公已年过花甲,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右边那位同样是紫袍玉带,腰上別著金鱼袋,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三分精明七分恭顺,是翰林学士承旨蔡京。
蔡京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介於认真与聆听之间的表情。
案上摊著几份奏报,最上头那份是西北湟州的军情和屯田进展。
墨跡很新,是昨夜才送到宫里的。
“官家,奏报上说,王赡將军用兵如神,已连下宗哥、邈川,吐蕃诸部望风归附。”
章惇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只是大军深入,粮草转运艰难。屯田之事,虽有进展,然官吏虚报垦荒亩数、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臣已命转运司严查,然......”
他適时停顿,又接著说。
“根子还在人。边地苦寒,有本事的文官不愿去,去的又多是急功近利之辈。开荒垦田,三年后才能见成效,可考核却是一年一计,谁肯踏实做事?”
赵煦將奏报轻轻放在案上,没说话。
蔡京眼珠动了动,却没开口。
蔡京精明得很,这种时候,他知道该等官家先发话。
“屯田之策,是先帝在时就定下的国策。”
赵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
“先帝志在开边,不单单是为了土地,更是要打通西域商路,断西夏右臂。如今湟州已下,若因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章惇脸上,
“章相公,你是三朝老臣,最知道先帝的心志,这屯田的实务,绝不能坏在几个贪官庸吏手里,咳...咳......”
说完话,赵煦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抚了抚胸口。
他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明白。”章惇躬身,“臣已命吏部与三司会商,重订边地官吏考课之法,垦田亩数、粮食实收、民户安置,皆要核实。虚报者,罢黜;实效者,超擢。”
赵煦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皱著。
今年是他亲政的第6年了。
但“绍述神宗之志”这六个字,从赵煦9岁登基那日起,就刻在骨头里了。
9岁那年,年幼的赵煦坐在龙椅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
每一次上朝,他都能看见帘子后面祖母高太后的轮廓,听见她代替自己发號施令。
“陛下年幼,诸事当由老身与诸位相公商议。”
而帘外那些白髮苍苍的老头,恭敬地向帘后的太后行礼。
这些老头也会看向赵煦,会对他行礼。
赵煦看得懂那几个老头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对一个天子应有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小孩的敷衍。
后来,直到高太后去世,赵煦才终於能看清那些人的脸——元祐老臣跪在地上,第一次真正地仰视他。
那一刻,赵煦终於明白。
他要推倒的不仅是旧党政令。
更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却连天子的命令都发不出来的,漫长的童年阴影。
宋哲宗的一生都在治癒自己的童年。
“章相公。”
赵煦忽然道,声音有点哽咽。
“你说......这天下人,是不是都觉得朕急著恢復新法,只是为了和皇祖母、和元祐旧臣赌气?”
章惇知道,官家又想起来那些不该被想起来的旧人了。
每逢这时候,章惇只会坚定的站在宋哲宗这边。
“回官家的话,元祐年间,臣在地方为官,亲眼见过免役法被废除后,农户復服差役,春耕秋收时,壮丁被抽去修河筑路,田里只剩妇孺老弱。”
“臣也见过市易法被废除后,豪商囤积居奇,汴京粮价一日三涨,先帝之法,或有瑕疵,然其本意,是为富国强兵,为百姓减负。
“元祐旧臣,只见其弊,不见其利,一概废之,非治国之道,乃退守之策。”
章惇举了废除新法的反例来证明新法的正確。
意思已经很明確了,绝对的力挺官家。
蔡京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叫好:章老相公这番话,既拍了官家马屁,又踩了元祐党人,还点了新政之利,可谓滴水不漏。
果然,赵煦脸色稍霽,但隨即又沉下来。
“唉……可惜朝中、地方,还有不少人抱著元祐旧法不肯放弃。”
“朕前日翻看太学试卷,竟有学子在策论里大谈免役法弊端,说什么『雇役伤农』、『聚敛害民』——都是些陈词滥调!”
蔡京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半步。
“官家,新政落地,根子在人才。太学乃储才之地,若將来入仕的官员,心里还装著元祐那套,新政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赵煦看向蔡京。
“蔡卿有何高见?”
“臣不敢。”蔡京躬身,语气越发恭谨,“只是觉得,太学月考、岁考,考题便是风向。”
“若太学考题紧扣新法之利、开边之重,学子们为了前程,自然会去钻研、去领悟。久而久之,心中所向,便是朝廷所向。”
章惇瞥了蔡京一眼,没说话。
这蔡京最会揣摩上意,也最会顺著竿子爬。
不过这话確实在理。
赵煦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摇头。
“只怕有人阳奉阴违。当面写一套,心里想另一套。”
“所以要明辨,要引导。”蔡京道,
“譬如这月太学私试,策论题便可直指屯田、考课等实务。”
“答卷之中,凡能切中时弊、建言献策者,拔为上等;凡空谈义理、暗藏非议者,黜落下等。如此,学子们便知朝廷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章惇这时开口接话。
“蔡学士所言有理,只是命题之人,须得可靠。国子祭酒叶祖洽是明白人,司业龚原乃王荆公门生,二人主理,当无大碍。”
赵煦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元祐邪说,流毒未清!太学乃我大宋育才重地,岂容旧党余孽浑水摸鱼?”
“传諭太学祭酒叶祖洽、司业龚原:此番私试,经义须以王荆公《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务使诸生晓然於绍圣之政,非为一人之私,乃为大宋之基!”
“臣遵旨。”章惇、蔡京齐声应道。
“还有,”赵煦补充道,“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即便文辞华美,也一律黜落,不得姑息!”
“是。”
章蔡二人领旨告退。
走出崇政殿,穿过长长的宫廊,蔡京稍稍落后章惇半步,低声道。
“章相公,此番考题,不单是考学生,也是敲山震虎。太学里那些暗藏异心的博士、学录,学子,看了题目后,也该知道收敛了。”
章惇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官家年轻,锐气正盛,你我这做臣子的,该铺路时铺路,该清障时清障,太学的事,你多留心。”
“下官明白。”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別。
蔡京上了自己的青篷马车,帘子放下,脸上那副恭顺表情慢慢淡去,露出一丝琢磨的神色。
太学……
考题……
蔡京捻著手指,心里盘算:太学祭酒叶祖洽那边,得递个话。
太学司业龚原是王荆公旧人,也很好说话。
至於题目,就按官家意思,往实务上靠。
……
太学,崇文阁。
这里是存放书籍、编纂教材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阁內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叶祖洽坐在西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捧著刚送来的諭旨,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他对面坐著龚原,王安石的得意门生,如今是太学司业,专管教学考课。
两人年纪相仿,都五十出头。
“龚兄,你看这旨意……”叶祖洽將諭旨轻轻放在案上。
龚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官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经义必以《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看来官家是要彻底清扫太学里的元祐余孽啊。”
“不止。”叶祖洽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瞧这句,『凡涉元祐之论者,虽文辞华美,亦当黜落』。这是要把路堵死,让那些还抱著旧党学说不放的学子,连侥倖的机会都没有。”
“早该如此。”龚原放下諭旨,语气里带著几分快意。
“元祐九年,尽废新法,国事颓靡,官家亲政后,正本清源,太学自当率先响应,但是......”
“这考题,怎么出才能既合上意,又不落人口实?”
出题人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他们得时刻把握朝堂风向。
尤其是经义和策论这种比较容易產生话题的题目。
叶祖洽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叩。
“经义题好办,就从《周礼新义》里出。王荆公当年主张“一部《周礼》,理財居其半』,咱们就出『论《周礼》泉府之制与当今市易法相通之义』。既考经学功底,又扣新法实务。”
“妙。”龚原点头,
“那本月的策论题呢?諭旨里虽没明说,但章相公奏对时提及西北屯田与官吏考课,这便是题眼。”
“不错。”叶祖洽捻须。
“策论题的话,就出《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让学子们结合湟州战事,谈屯田如何固边,再论如何考核官吏、杜绝虚报。既有实务,又见见识。”
龚原想了想,又道。
“再加一道吧。光谈实务,怕有人詬病太学只重功利、不重经义。不如再加一道《论三代之治与当今新法相通之理》。”
“从《尚书》《周礼》中找依据,阐明新法非是横空出世,而是上承三代圣王之治,如此,既颂新法,又显学问,那些阅卷的老学究也挑不出错。”
叶祖洽笑了。
“还是龚兄思虑周全,就这么定:本月策论两题。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一律下等;凡空谈义理、不涉实务者,不予拔擢;唯有能『以经义释新法,以实务补新政』者,方可取为上等。”
“正该如此。”龚原拍案,“太学这些年,被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带偏了风气。此番策论,或许能淘出几个真懂实务、真有心做事的苗子。”
这便是元符二年的真实现状了。
连太学生都逃不过党爭之祸。
公务谈完,叶祖洽放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龚兄,前几日端王雅集,咱们太学那个赵明诚,可是出了风头。”
“哦?说的可是赵舍人家的郎君?”
龚原也来了兴趣,
“我听说那天,赵明诚踢得一脚好球,还和端王论了书画,得了端王称讚?”
“何止。”叶祖洽笑道,“听说端王还当场赠了他一幅墨竹来著。”
“嘖嘖,赵挺之家的郎君,不简单吶,金石、蹴鞠、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课业也不差。”
龚原捋须。
“赵挺之是明白人,熙寧年间就支持新法,虽不算激进,但一直跟著王荆公的路子走,他这儿子若真如你所言,倒是个可造之材。”
“我查过赵明诚的过往课业,经义扎实,策论虽不出彩,但也中规中矩。”
“难得的是不迂腐,上次策论考市易法,他还知道引汉桑弘羊、唐刘晏的旧例,可见是读过些经济之书的。”
叶祖洽道,
“此次策论,正好看看他成色,若真能切中时弊,倒是可以留意栽培。”
龚原点头。
“是啊,太学里像赵明诚这样家世清贵、脑子活络、又得上头青眼的不多,得好生打磨,以后为我新党再添人才。”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唤来书吏,將擬定好的考题誊抄密封,锁入柜中。
待月考之日,再当眾拆封。
而朝堂上的风向,已透过这一纸考题,悄然吹进了这座大宋最高学府。
“怕是要起风了啊……”
叶祖洽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