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散,马蹄声便敲碎了北平城的静謐。
孟家父子策马衝出巷口,甲叶碰撞的脆响刚飘出几步,便被浓稠的晨雾吞没。马蹄踏过青石板,疾如流星,直奔城外校场——燕王今日出征辽东,军中不可有一人迟误。
城西张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氏蹲在廊沿下,指尖翻飞,金疮药塞进褡褳左兜,护心丹落入右兜,冻疮膏按进暗袋,每一下都带著股狠劲。面前案板上药瓶码了一溜,关乎爷俩性命的东西,她信不过任何人。
“知琴!乾粮蒸透没?半路上发餿看我不扒你的皮!”
她扯著嗓子喊完,又低头把褡褳针脚捋了一遍,这才抹了把额角的汗。
张蔷蹲在案几旁,往乾粮袋里舀炒米,舀一下愣一下神。碗底磕在案板上“当”的一响,把她自个儿嚇了一跳。
她咬了咬唇,脑袋埋得极低:“娘,我也想跟爹和大哥一块儿出征。”
王氏捏著冻疮膏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也不起身,屈起指节攒足了力气,“咚”的一声敲在张蔷脑门上。
“出征?”声音压得极低“我看你是发疯!”
张蔷捂著脑门,眼圈唰地红了,却硬咬著唇不肯掉泪。
王氏撑著膝盖站起来,指尖点著女儿额头,恨铁不成钢:“为了你的亲事,你娘我费了多大劲?託了多少关係才让孟家娘子信你是个贤惠的?亲事都快定板了,你敢跟我要出征?”
她顿了顿,指尖又用力点了两下:“给我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学针线、学管家!敢露半点儿马脚,看我怎么扒你的皮!”
张蔷往后缩了缩,嘴角却撇著:“谭家姐姐、王家姐姐也舞刀弄枪,也没见她们娘拘著——”
“跟人家比?”王氏一把扯过桌角的绣绷,狠狠塞进张蔷怀里。上面一对鸳鸯绣得歪歪扭扭,翅膀肥得像笨鸭子,眼睛一大一小。“你先把这对东西给我改出个鸟样来!还想学爷们出征?”
张蔷攥著绣绷,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眼不服。
內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玉一身藏青武士袍,腰束玉带,身后跟著玄色劲装的张辅,父子二人並肩走出。院里的喧闹瞬间压下去几分。
张玉眉头微蹙:“吵什么?出征在即,哪有工夫闹脾气!”
张辅快步上前,拍了拍张蔷的肩膀:“妹妹,战场凶险,你留在家里最稳妥。我和爹定会平安回来,给你带辽东的特產。”
说著又转向王氏:“娘,妹妹也是担心我们,您彆气坏了身子。”
张玉扫了一眼那方歪扭的绣绷,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蔷儿,为父知道你跟著我练了几年拳脚有些本事,但战场不是儿戏。刀箭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再说,你娘费心给你定的孟家那小子,我本就不太情愿。一个庶子罢了,將来承袭军职处处矮一头。凭我张玉的女儿,哪里用得著委屈自己?”
这话一出,王氏气得身子一歪,扶住廊柱才站稳。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刺破晨雾:“张玉!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蔷儿都被你惯坏了!”
她一把夺过绣绷砸在案几上:“女儿家该会的她一样不会!绣个鸳鸯都能绣成肥鸭子!除了孟家,哪个名门望族能要这样的媳妇?”
“孟贤是庶子咋地?人家年纪轻轻就敢在燕王跟前露脸,得圣上亲赐扬威钢甲和塞北玄驹!如今还未及冠就被授了百户实职,跟著燕王出征辽东!这样的好儿郎,你打著灯笼都难找!”
张玉胸膛起伏:“我教她防身何错之有?乱世之中女子多艰——”
“防身能当饭吃?防身能当亲事嫁?”王氏眼眶红了,“你就是眼高於顶,不为女儿的將来打算!”
夫妻针锋相对,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
张辅连忙插在二人中间,一手扶住王氏,一手拦住张玉:“娘息怒!爹也是心疼妹妹!”
转头压低声音,语气诚恳:“爹,孟贤兄弟真不是寻常人物。他把北境撼骑横练功第一部修至大成,实打实的后天后期!上次王妃遇袭,他三鞭打死元蒙后天后期高手,全军皆知。他在军中年轻一辈已是顶尖水准,妹妹嫁给他真不亏!”
张玉猛地一震,身子僵在原地。脸上的不屑被震惊取代,半晌说不出话。
张辅趁机再劝:“爹,娘,时辰不早了!再耽搁真要误了燕王的军令!”
张玉神色渐渐恢復沉稳,看向王氏,语气缓了下来:“是我迂腐了。你在家看好蔷儿,教她好好学些女儿家的本事,我们父子定会平安归来。”
父子二人大步走到廊柱旁,抄起甲冑。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透著肃杀之气。
不多时,张玉的玄铁鱼鳞重甲衬得他身形魁梧,张辅的黑漆铁叶札甲让他身姿如松。下人递上行囊,二人接过背好,翻身上马。
张玉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踏著晨光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消散在熹微晨光中。
王氏站在院门口,望著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重重嘆了口气,转身要收拾院里的狼藉。
张蔷连忙上前,装作乖巧,伸手帮著整理案几,嘴里不停哄著:“娘,您彆气了,我以后好好学针线、学管家,不惹您生气了,好不好?”
语气软糯,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等陪著王氏忙完杂事,看著王氏回房歇息,又叮嘱丫鬟看好院子,张蔷才悄悄溜到柴房旁。左右张望確认没人注意,快速翻出藏在柴草堆里的轻便劲装换上,揣了几两碎银,躡手躡脚翻过篱笆。
她脚步匆匆,朝著城外的清虚观而去。
清虚观的晨雾还裹著湿意。张蔷踩著露水疯跑而来,方才在家被堵著骂的鬱气早被山风颳散。
可刚走进小院,她脸上的雀跃便僵住了。
沈欺霜一身素白道袍,孤零零站在老柏树下。长发被风卷乱贴在脸颊上,道袍猎猎作响,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直勾勾锁向北平城的方向,跟丟了魂似的。
她垂著眼,看似入定,心潮却早已翻涌。
自幼修道,心如古井,不沾尘俗。可自那日一別,那道执鞭征伐蛮夷的身影便在她脑海里扎根,挥之不去。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修行之人当断尘缘,可越是压制,那身影越是清晰——他策马时的挺拔,挥鞭时的果决,眉眼间的少年锐气,一幕幕搅得她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沉。
心一动,便是道心动摇。
可更让她惶然的,是铺天盖地的担忧。燕王大军出征,刀箭无眼,他纵然修为高深,又怎能保证万无一失?一想到他可能身陷险地,她心口便骤然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人在清静道观,心却已跟著那支大军飘向了远方。
“沈姐姐,我来啦——”
人还没跨进院门,清脆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沈欺霜肩头微颤,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纷乱还没来得及敛尽。
张蔷几步冲至近前,死死挽住她的胳膊:“太阳都晒头顶了,你咋在这儿傻站著?快跟我去亭子里歇著!”
沈欺霜被她拽得身形微斜,顺著她的力道往凉亭挪去,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石桌上茶水还温著。张蔷抓起茶杯猛灌,喝得太急,唇角沾了水渍。沈欺霜默默递过一方素帕。
张蔷胡乱擦了两把,一想起家里的事,小嘴立马撅得能掛油壶:“我娘就知道骂我,说我整天舞刀弄枪,针线女红一窍不通,將来指定没人肯要!”
沈欺霜轻轻笑了笑:“你本就不是拘在绣楼里的性子,何必逼自己活成別人期待的样子?”
“可不是嘛!”张蔷眼睛瞬间亮了,“可她压根不听啊!非说女儿家就得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等著嫁人,烦都烦死我了!”
她胳膊往石桌上一撑,身子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藏不住兴奋:“我爹和我哥今早已经披甲出征了!我也想去战场,总比在家被娘念叨强!”
沈欺霜握著茶杯的五指猛地收紧,冰凉的瓷壁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泛白。她垂著眼帘,神色看似平静,桌下的脚尖却在地面轻轻碾了碾。
“燕王此番亲征……左右中三护卫当真尽数隨行?”声音轻得发飘。
“那还有假!”张蔷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燕王殿下亲征,麾下精锐倾巢而出!差不多都拉出去了,连城门守卫都换了一批新兵蛋子!”
话音刚落,沈欺霜杯中的茶水猛地晃了一下。一滴沸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蜷缩,却恍若未觉,只低声呢喃:“这么多人……”
他一定在军中。这一念升起,便压得她心口发闷。
张蔷压根没察觉,兀自唉声嘆气,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面,闷闷哼唧:“我真想去,可我娘死活拦著,说战场太凶险,半步都不许我踏出家门,简直要憋死我了!”
沈欺霜望著她毛茸茸的发顶,心底一软,伸手极轻地拨了拨她散落的髮丝,声音淡得像山风:“若是扮成男子模样,或许能混进军营。”
“那都是话本里骗小孩子的!”张蔷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连连摆手,“军营严得跟铁桶似的,到处都是岗哨暗卫,还得对口令,错一个字都得被拿下!我哥亲口跟我说的,根本混不进去!”
说完又蔫了下去,手肘撑著石桌,双手托著下巴,眼巴巴望著山下的方向:“真想瞧瞧大军出城的架势,那得多威风啊……怕是这会儿,先锋军都已经开拔,快到官道了。”
沈欺霜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平淡:“想看,就去官道旁的山头。那里居高临下,能看清大军全貌,又不会被军士盘问。”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底也轻轻一嘆。
哪里是了张蔷的心愿。分明是她自己,也想远远看一眼,看那支大军之中,是否有那个让她乱了道心的身影。
“真的?!”张蔷双目瞬间亮得刺眼,几乎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把攥住沈欺霜的手腕,拽著人就往院外冲,“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晚了可就真赶不上了!”
石桌上的素帕被风吹得翻了个滚,落在地上,两人谁也没顾上。
山间小径上,一前一后奔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张蔷满心都是看到大军的期待,朝著能俯瞰官道的山头疾奔而去。
而她身后,沈欺霜素白的衣袂被风灌满,眼底的纷乱与牵掛在晨光中明明灭灭,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跟紧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