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櫓。
洪武大帝朱元璋胸中怒火虽烈,面上却不见半分躁乱,依旧按部就班批阅奏摺、处置朝政,言行举止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因藩王遇刺而动怒失態。
暗处窥伺的对手见状,先是失望,继而又暗暗鬆了口气——似是觉得这位帝王已经老了,竟然优柔寡断起来。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料到,自己已然小覷了这位雄才大略、心思深沉的开国帝王。
洪武二十年,一道明旨突然从应天府传遍天下。
朱元璋下詔,以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將军,潁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將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將军,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为参將,起大军步骑二十万,挥师北上,征伐盘踞辽东、身为元蒙开元王兼辽阳行省左丞相的纳哈出。
同时一道旨意传往北平,命燕王朱棣率麾下护卫军著征虏大將军冯胜帐下听用。
旨意传至北平时,正是午后。
传旨太监风尘僕僕,一路直奔王府大殿,尖声宣旨,命燕王朱棣亲率护卫精锐,即刻赶赴冯胜大营听调从军。
朱棣跪在殿中,听完最后一句,周身猛地一震。
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双目骤然亮起,精光迸射,那股压抑许久的血气与战意,一瞬间全冲了上来。
“儿臣朱棣,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振奋,连握著圣旨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自北平剿贼之后,他日日练兵、夜夜復盘,就等著一个能真正踏平北元、扬威塞北的机会,如今圣旨一到,正好遂了他心头大志。
“好!好得很!”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意气风发,“父皇这是要一举荡平辽东,彻底断北元一臂!”
他猛地转身,对著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亲卫统领闻声立刻躬身入內。
“传我將令!”朱棣声音鏗鏘,眼神锐利如刀,“
“北平三卫护卫军,即刻到校场集结点验,整肃队列、检修甲械;令户曹速查北平府库,清点粮草、布匹、药械,按军例每人每日米二升、麦一升足额筹措,分兵押运,三日內科派妥当,隨大军同行;再令马政司查验战马,补配鞍韉、蹄铁,確保每骑皆能驰骋;三日后破晓,全军拔营,直奔辽东冯胜大將军大营听调!”
“末將遵令!”
亲卫轰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出。
號角声很快响彻北平城內外,军营之中鼓声雷动,將校奔走,马蹄声此起彼伏。
朱棣站在殿门前,望著城外烟尘渐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兴奋的弧度。
元蒙余孽屡次暗害皇子、搅动边患,这一次,他正好借著大军出征,连本带利,一併討回!
燕王军令一下,孟府上下瞬间绷紧了弦。
院角的石磨嗡嗡转动,僕妇们围著大盆和面蒸饼,麦香混著炭火味飘满庭院。几个健壮婆子蹲在廊下,把晒乾的草药细细碾成粉末,装入防水油布小袋,金疮药、止血散、护心丸一一归类,码了满满一簸箕。
苏氏强撑著镇定,在廊下来回走动,一会儿叮嘱乾粮要蒸得瓷实耐放,一会儿又让人把厚棉袍拿出来暴晒除潮,嘴上不停,手却总在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明明在强装无事,眼眶却一阵阵泛红,鼻尖泛著酸,一想到父子二人要远赴辽东冰天雪地与北元蛮夷廝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孟贤正院中整装,一身扬威黑漆钢甲紧紧裹住挺拔身形,甲叶打磨得光亮如镜,晨光洒在上面,折射出冷冽刺骨的寒光,领口、肩甲的纹路雕刻得规整凌厉,衬得他英气勃发。
腰间斜挎著一柄扬威稜纹钢鞭,鞭身缠著细密的铜棱,握柄处的黑布被磨得温润,尾端的铜坠沉甸甸的,透著十足的力道。
一旁的廊下,那匹陛下赏赐的塞北玄驹正焦躁地刨著蹄子,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洁白似雪,鬃毛如瀑布般垂落,迎风微微扬起,脖颈间的铜铃轻响,昂首嘶鸣时,声震庭院,一看便是能踏破千里冰雪的良驹。
他弯腰检查箭壶,指尖抚过锋利的箭鏃,见母亲这副模样,脚步一顿,走过去轻轻扶住她胳膊,声音放得温和:
“娘,別忙活了,这些有下人盯著就行。您放心,有父亲在,儿子不会有事。”
苏氏吸了吸鼻子,拍开他的手,嘴硬道:“谁担心你,不过是怕你毛手毛脚,到了军中丟你爹的人。”
话音刚落,孟善身披甲冑,腰悬佩刀,从外院大步走入。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周身带著久经沙场的沉猛气息,看向妻子时语气却稳厚令人安定:“夫人宽心,燕王殿下师从魏国公徐达大將军,一身军略皆是徐公亲传,勇武过人、谋略出眾,此番率军出征,必然所向披靡。我父子二人隨殿下左右,跟著精锐大军,定能平安归来。”
孟贤在一旁连连点头,顺著父亲的话哄劝,一会儿说燕王往日剿贼时的勇猛,一会儿说军中戒备森严、粮草充足,一会儿又拍著胸脯保证自己定会谨守军纪、听令行事,说著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钢鞭。
“啪”
一声轻响,语气里满是少年意气:“娘您看,陛下赏赐的扬威钢鞭,趁手得很,定能斩尽元蒙蛮夷,护得自己周全。”
父子俩一老一少,轮番劝解,连说带笑,折腾了好一阵,才终於把苏氏脸上的愁云拨开,逗得她轻轻啐了一口,露出几分笑意。
苏氏这才上前,伸手给孟善理了理甲冑系带,又替孟贤拂去钢甲上的浮尘,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甲叶,眼底满是不舍,指尖微微发颤。
她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军令真是来得不是时候……前几日我刚托媒婆去张家说亲,那姑娘性子坚韧,针线也好,张家都点头鬆口了,眼看著亲事就要定下,你这一去辽东,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好好一桩婚事,全给搅和了。”
孟贤一怔,隨即哭笑不得:“娘,军中建功立业要紧,婚事……等儿子凯旋再说也不迟。”
“你懂什么!”苏氏横了他一眼,手上却不停,把乾粮、药包、替换的內衣一层层塞进行囊,塞了又按,按了又塞,恨不能把整府的东西都塞进去,“等你回来,好姑娘早被旁人抢光了!”
孟善站在一旁,看著妻儿拌嘴,紧绷的面容也柔和几分,抬手拍了拍孟贤的肩:
“別跟你娘斗嘴,收拾妥当,隨我去校场集合,莫误了燕王军令。”
孟贤应声点头,转身大步走到廊下,抬手按住马鞍,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如鹰,纵身翻上塞北玄驹的脊背。
骏马仰头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踏落,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震起细小的尘土。
他身披漆黑钢甲,腰悬棱纹钢鞭,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一手持狼牙棒,一手轻握韁绳,眉目间满是少年战將的锋芒与桀驁,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神锐利,英气扑面而来。
晨光斜照在庭院中,行囊鼓鼓囊囊,鞭甲寒光闪闪,骏马嘶鸣震耳,出征的肃杀之气与少年的英锐锋芒交织在一起。
苏氏望著父子二人远去的挺拔身影,嘴角还带著笑,眼底却又悄悄蒙上一层水雾,终究只是轻轻一嘆,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路上保重,切记……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