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这几个杂碎拖下去!”
朱棣一声令下,燕王亲卫甲士应声而出,铁甲鏗鏘作响,大步上前便將哈日布和、米尔巴、额尔敦三人反拧臂膀死死钳住。粗糲麻绳如毒蛇缠身,勒得三人面如猪肝、骨节嘎吱作响。
一名亲卫翻手亮出寒铁钢针,手腕一抖,三针精准没入要穴——寒气顺著经脉蔓延肆虐,三人浑身真气气血瞬间冰封凝固,瘫软如泥,被拖死狗般拽往军阵后方。
“嘭——!”
又是一声闷响,王哈喇被重重摜摔在地,鼻骨塌陷,四肢扭曲变形,嘴角淌出黑血,只剩半口气吊著命。
素尘师太足尖飘落,看似不经意地碾过那张面孔,留下一枚浅浅鞋印,拂尘轻甩:“无量天尊。王妃,贫道幸不辱命。”
朱棣頷首:“道长辛苦了,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他霍然转身,声震全场:“儿郎们!首恶尽擒,大获全胜!本王必有重赏——大军回营!”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旌旗猎猎翻卷,大军踏起漫天征尘,折返北平。
深夜,王府烛火独明。
燕王妃將三个孩子安顿妥当,轻步折回正屋,见朱棣仍枯坐案前,指尖缓缓摩挲著那枚玉佩,眉心拧成一道深沟,目光钉在跃动的烛火上,久久出神。
她走过去,手轻轻搭上他肩头:“王爷,该歇了。”
朱棣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沉如远处滚过的闷雷:“此番刺杀,太蹊蹺了。父皇心性坚如铁石,莫说你和孩子们出了事——便是我死了,他的决断也不会动摇分毫。这帮贼子,究竟图个什么?”
燕王妃轻声道:“道衍大师怎么说?”
“先生说,他们意在激怒父皇。”朱棣嗤了一声,“可这有何用?父皇一旦动怒,那些元蒙余孽只会死得更惨百倍。”
燕王妃沉默片刻,声音染上一丝迟疑:“激怒……修为高深之人,心神若乱,气机便会生出紕漏。莫非父皇他……”
话至一半,她猛地噤声,眼底掠过一抹惊惧。
朱棣察觉她微微发颤,收紧手臂,安抚道:“妙云,別胡思乱想。父皇修为通天彻地,周身无漏,根基稳若磐石,不会有事。”
嘴上说著放心,他自己的眉头却越拧越紧,眼神一分分冷了下去。
忽然,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狂乱跳躥,整个人霍然站起,眼底怒火翻涌:“我猜到了!这帮狗娘养的竟存了这般歹毒心思!”
他一把抓起笔墨,笔尖重重砸落纸上,墨汁洇开大片也浑然不顾,边蘸墨边急促道:“我这就修书上奏父皇——此番刺杀根本不是冲我来的!他们的目標是父皇!”
“王爷,你冷静些!”燕王妃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柔缓却字字有力,“父皇是何等人物?自濠州起兵,踏平陈友谅、荡平张士诚,驱除韃虏定鼎天下。鄱阳湖那般绝境都未曾撼动他半分心性,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他更是稳如泰山。你我遇险,父皇怎会看不透这等算计?”
朱棣猛地攥住她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带著失控的颤抖:“看不透?若只是你我,父皇自然一眼识破!可若是大哥、二哥、三哥,再加上我——父皇所有子嗣,同一时分纷纷遇刺呢?贼子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让父皇亲眼看著他的儿子们一个个身陷险境,以此乱他心智、毁他心神!”
燕王妃指尖骤然一松,脸色惨白如纸。她怔怔抬头,眼中的篤定一寸寸化为彻骨的惊骇——这算计太过阴毒,她竟从未往这层想过。
三日之后,深夜。
乾清宫內烛火高烧,身著明黄常服的朱元璋端坐案前,硃笔划过奏摺,沙沙轻响。他虽年过六旬,鬢角已染霜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似凝成了实质。
“陛下,北平燕王府加急密折。”太监躬身趋入,双手高举过头。
朱元璋接过奏摺,缓缓展开。
起初,他眉宇淡然,目光扫过开篇数行,眼底渐漫暖意,嘴角微微扬起,低声自语:“不错,小四没辜负朕的教导。以一敌三,生擒贼眾,毫髮无伤——倒有朕当年几分风采。”
再看下去,他连连頷首:“嗯,少年英豪!小小年纪便能斩杀后天后期的横练悍匪,练的还是伯仁那套北境撼骑横练功——难得。”
说到“伯仁”二字,他笑意微微一滯,眼底掠过一丝缅怀,转瞬便敛了去。提笔蘸墨,在孟贤等人请功处落下批语,字字力透纸背:擢升孟贤一级,赏龙元锻骨丹十瓶、玄铁甲骨丸十瓶、紫府洗髓盪脏汤三十份,赐扬威黑漆钢甲一副、扬威稜纹钢鞭一柄、塞北玄驹一匹。其余有功之臣,酌情加赏。
硃笔落定,墨痕凝重如山。
他搁下硃笔,再拿起奏摺后半段细看。目光扫过数行,方才舒展的眉头骤然一凝,眉峰寸寸锁紧,眼底的暖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冽。
一股无形之势无声蔓延开来。
这如同天地沉降般的厚重威压將临,顿时,殿內烛火无风摇曳,案上的纸笔镇纸齐齐一颤,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呼吸都似被扼住了咽喉。
“哼。”
一声轻哼,如惊雷滚过殿顶。
朱元璋指节一攥,硃笔“咔嚓”微弯,重重顿在奏摺之上,纸面戳出一道深痕,朱墨炸开如溅落的血花。
“好一群胆大包天的贼子。”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殿瓦簌簌微颤,“竟敢算计朕的皇子,妄图乱朕心境、断朕气机,逼朕功亏一簣,不得不破碎虚空。”
话音一顿,帝威骤然攀升至巔峰:“可惜——你们既小瞧了朕的儿子,更小瞧了朕朱元璋!”
一语落定,气势骤然一收,如万川归海般消弭无踪。殿內重归死寂,烛火渐渐平稳,只剩下纸上那点朱痕,刺目惊心。
朱元璋指尖缓缓鬆开,將奏摺细细抚平,神色已恢復惯常的淡漠,眼底却仍余一丝冷厉未曾消散。他抬手取过案旁那只雕龙玉盒,將朱棣的奏摺仔细叠好,放了进去。
玉盒之內,早已静静躺著两封奏摺——秦王、晋王遇刺后生擒贼眾的奏报。三封奏摺叠放一处,墨香混著玉润,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一场暗流汹涌、牵动天下安危的惊天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