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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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疗伤

    一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去老钟家。
    从矿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故意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不是因为不想和人说话,而是他不想让別人看见他的背。褂子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布料和伤口之间的摩擦都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脊椎。他咬著牙,步子迈得很慢,很稳,像在丈量自己还能撑多久。
    石狗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石狗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被铁头那一拳打出来的——眼眶下面的血管破了,眼白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瘀血,像一块胎记。他的肚子还在疼,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歪,左手一直捂著肚子,像是在护著什么东西。
    “阿崖,要不要去钟叔家?”石狗问,声音沙哑。
    “不去。”陆崖说。
    石狗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著陆崖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陆崖为什么不去。陈骨今天说了“老钟”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隨便说说的,是一个警告。陆崖如果今晚去找老钟,陈骨的人可能就在老钟家门口等著。不是可能,是一定。
    两个人走到分岔口,石狗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是他今天省下来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著。馒头被捂得软了一些,但还是很硬。他把馒头塞进陆崖手里。
    “吃。”
    陆崖看著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
    “你妈呢?”陆崖问。
    “我妈今天吃了猴三多给的一碗汤,不饿。”石狗说。这句话显然是假的。猴三从来不会多给任何人一碗汤。但陆崖没有拆穿他。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石狗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一人一半。”陆崖说,嘴里嚼著馒头,声音含混不清。
    石狗看著手里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陆崖已经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馒头塞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二
    陆崖回到家,閂上门,没有点灯。
    他不需要灯。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他摸著墙壁走到石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脱掉褂子。
    褂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试著从下摆往上掀,但刚掀到腰的位置,背上的伤口就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一松,褂子又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这次用两只手同时抓住褂子的两肩,猛地往上一扯。
    嘶啦一声,褂子从背上撕了下来。布料和血痂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了水的牛皮纸,闷闷的,带著一种黏腻的质感。有几处伤口比较深,血痂被连根拔起,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顺著脊椎往下淌。
    陆崖把褂子扔在地上,疼得弯下了腰。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攥著石床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咬著自己的嘴唇,把叫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种极低的、像动物呻吟一样的呜呜声。嘴唇被咬破了,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瀰漫开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疼痛才慢慢减轻了一些。他直起腰,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背。
    手指碰到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从肩膀到腰,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有的地方皮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摸上去湿漉漉的,是血和组织液。有的地方没有破皮,但肿了起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最严重的是左肩那一片——陈骨的指甲掐破的伤口被鞭子抽裂了,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发黑,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他把手收回来,手心里全是血。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边。
    水缸是陶製的,很大,能装两桶水。里面的水是前天从镇口的井里打上来的,已经放了三天,水面上漂著一层细细的灰。他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端到石床边,坐下来。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是他以前的一件旧褂子撕成的,洗过很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把破布浸在水里,拧了半干,然后反手伸到背后,开始擦洗伤口。
    破布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凉水浸入破开的皮肉,那种刺痛不是表面的,而是从伤口深处往外冒的,像有人用一把细针从他的皮肤里面往外扎。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擦了一下,停一下,擦一下,停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受刑。但他没有停。他知道伤口必须清洗乾净,否则会感染。矿区的人如果伤口感染,就只有等死——这里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陈骨铺子里那些贵得嚇人的草药,一个矿工一年的工钱都买不起一服。
    他擦了三遍。每一遍破布上的血都少一些,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淡红。最后一遍的时候,破布上几乎看不到血了,只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那是组织液,伤口在渗出液体来自我保护。
    他把破布拧乾,搭在床尾晾著。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另一块乾净的布——是他妈生前留下来的一块白布,他一直捨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床板下面。他把白布撕成几条,一条一条地缠在背上,从肩膀缠到腰,缠了好几圈。布条不够长,最后用两根布条接在一起才够。缠到最后,他用手按了按,感觉布条把伤口包住了,不紧不松,刚刚好。
    他穿上一件乾净的褂子——其实也不乾净,只是比脱下来的那件少几个破洞。扣好扣子,他坐在石床上,靠著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背上的伤口在布条下面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颗颗心臟长在了他的背上。但和刚才相比,已经好多了。至少血止住了,至少不用担心明天褂子再粘在伤口上。
    他闭上眼睛,靠著墙休息了一会儿。墙壁是冰冷的,凉意透过褂子渗进皮肤,和背上的灼热形成一种奇怪的对冲。冷和热在他身体里打架,谁也不让谁。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夹在冰与火之间的人,左边是冷,右边是热,中间是他自己。
    三
    大约休息了一刻钟,他睁开眼睛。
    他不能停下来。陈骨今天只打了四鞭,那是因为在矿道里,有人看著。下次呢?下次可能就不是四鞭了,可能是四十鞭。下次可能就不是打他了,可能是打石狗,可能是打老钟。他必须变强,必须快一点变强,快到来得及保护他们。
    他盘起腿,挺直腰背,双手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背上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拉扯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没有换姿势。疼痛是提醒他还活著的信號,也是他修炼的动力。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第一轮呼吸,肚子里那团热气从沉睡中醒了过来。经过白天的消耗和陈骨的鞭打,那团热气缩得很小,只有鸡蛋那么大,顏色也暗得像一块快要灭了的炭。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他就没有输。
    第二轮呼吸,鸡蛋大小的热气开始变大。像一只被吹气的气球,从鸡蛋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碗口,从碗口变成盆口。它一边变大一边变亮,从暗灰色变成浅银色,从浅银色变成亮银色。热气在肚子里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第三轮呼吸,他把热气引到了背上。
    这是今天新学的。以前他练功的时候,源力只在肚子、胸口、头顶、四肢这几个地方转,从来没有专门引到背上。但今天,在被陈骨抽了四鞭之后,他发现当他把源力引到伤口附近的时候,伤口处的疼痛会减轻。不是错觉,是真的减轻了。那种减轻不是麻木,不是疼习惯了,而是伤口本身在发生变化——肿胀在消退,灼热在降低,甚至有些浅的伤口在癒合。
    他不確定这是不是源力本身的作用。也许源力有疗伤的功能,就像它能让他跳得更高、拉动物体一样。也许不是源力在疗伤,而是源力激活了他身体自身的修復能力。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有用。有用就够了。
    他把热气从腹部引到后背,像引水一样,沿著脊椎骨往上走。热气经过腰部的时候,腰上的鞭痕开始发热,不是疼的那种烫,而是热的那种烫——像有人拿了一块温热的湿布敷在他的伤口上。热气继续往上走,经过脊椎的中段,那里的几道鞭痕最重,有一道甚至深得能看到肌肉的纹理。热气到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流速变慢了,像一个行路人在泥泞中跋涉。
    他加强了源力的输出。肚子里的热气猛地往上一涌,像一道决堤的洪水,衝过了那道坎。热气涌到伤口处,伤口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那是源力在起作用。
    热气在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伤口处的灼热感就增加一分,但那种灼热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热。那种热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冬天的灶台边烤火,火不是很大,但很持久,一点一点地把寒意从身体里赶出去。
    他转了九圈。九圈之后,他感觉背上的肿胀消了不少。他伸手摸了摸——隔著布条,他能感觉到那些肿起来的鞭痕变软了,不像之前那么硬邦邦的。疼痛也减轻了很多,从“火辣辣的”变成了“隱隱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鬆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把手从背后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新的血跡。伤口应该没有再裂开。
    “源纹还能治伤?”他想。
    他不知道。但他在老钟给的那块大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画面——一个人躺在一张石台上,浑身是伤,另一个人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手心发光,银色的光渗进伤口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景霄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编出来的故事,用来哄骗下面的人给他们卖命。
    但现在,他自己的背上正在发生同样的事。虽然慢得多,虽然只癒合了一点点,但確实在癒合。
    也许传说不是传说。也许那些故事是真的,只是矿区的人从来没见过,所以不相信。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练功。
    四
    第四轮呼吸,他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而是开始全身的源纹运行。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腹部出发,兵分两路。一路往上走,经过胸口、喉咙、头顶、后脑勺、脖子、后背、腰,最后回到腹部。另一路往下走,经过大腿、膝盖、小腿、脚底,再从脚底原路返回,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腰,也回到腹部。
    两路热气在腹部匯合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不是局部发热,而是全身性的、均匀的、像泡在温水里的那种热。他的手指、脚趾、耳朵、鼻尖,每一个末梢都在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张开了,身体里的浊气从毛孔里排出去,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见”了自己的源纹。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源力感知的。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你闭著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一样,他现在能“知道”自己的源纹在哪里。它们是一条条银色的河流,从腹部出发,向全身蔓延。主干道是从腹部到胸口的那一条,最宽,水流最急,像一条大江。支流从主干道分岔出去,流向四肢和头部,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水流快有的水流慢,像一条条小河和溪流。
    他“看见”了源纹的变化。和昨天相比,今天的源纹更宽了。昨天的源纹像一条小河,今天的源纹像一条大河。河面宽了將近一倍,水流也快了一倍。河面上有光在跳动,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的,像鱼在水面上跳跃,又像星星在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不知道源纹变宽意味著什么,但他猜测,源纹越宽,能通过的源力就越多,就像河面越宽,能流过的水就越多。水越多,力量就越大。
    他试著把更多的源力从腹部输送到全身。腹部那团热气像一个巨大的水库,里面的源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至少目前是这样。他打开了腹部到胸口的那道闸门,源力像洪水一样涌了出去,涌进源纹的每一条河道。
    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手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光不再是淡淡的银光,也不是亮亮的银光,而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刺目的光,像一小块被烧到白热化的铁。光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沿著手指的纹路流向指尖,在指甲盖下面匯集成一个个耀眼的光点。他把手握成拳头,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手里攥著一颗发光的石头。
    然后是手臂。手臂上的源纹从皮肤下面浮了上来,像一条条银色的蛇趴在皮肤上。那些纹路以前只能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现在睁开眼睛也能看见了——银色的,细细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在肘弯的地方分了个叉,一条往手臂內侧走,一条往手臂外侧走。
    他脱掉刚穿上的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的那道主源纹已经不再是“一条线”了,而是一片光。银色的光从胸口正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个发光的盾牌贴在胸前。光在皮肤下面流动,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一只巨大的、会呼吸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站在那块幽光石的光下。惨绿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和银色的源纹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蓝绿相间的顏色。他看著墙上的影子——影子是黑色的,但影子的边缘有一圈银色的光晕,像一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石床上,继续练功。
    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食指上。
    源力从腹部涌向胸口,从胸口涌向肩膀,从肩膀涌向手臂,从手臂涌向手腕,从手腕涌向手掌,最后匯聚在食指指尖。指尖发烫,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烫,而是源力在指尖积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產生的热量。
    源力从指尖挤了出来。
    这一次,凝丝的速度快得惊人。以前他需要深呼吸几次,把源力一点一点地压缩,才能挤出一根细丝。现在,源力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自然,不需要压缩,不需要等待,它自己就会变成丝。
    细丝从他的食指指尖飘出来,银白色的,比昨天更粗了。昨天的细丝像麻绳,今天的细丝像筷子——不是真的有筷子那么粗,而是相对於之前而言。它大约有两根牙籤並排那么粗,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著稳定的、不闪烁的光。细丝的长度也比昨天长了很多,昨天只有一尺多长,今天至少有三尺长,从指尖飘出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缓缓地游动。
    他把细丝甩了一下,缠住了墙边的磨刀石。细丝在磨刀石上绕了三圈,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力,那种粗糙的、坚实的触感通过源力传回指尖,比昨天清晰了很多。昨天他只能感觉到“缠住了”,今天他能感觉到石头的每一个凹凸不平的细节——哪里有个缺口,哪里有道裂纹,哪里表面光滑,哪里粗糙得像砂纸。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磨刀石从地上飞了起来。不是滑,不是滚,是飞。它离开了地面,在空中画了一条低平的弧线,飞了大约五尺远,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脚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有人用手把它放在了那里。
    他没有笑。这已经是昨天就做到的事了。今天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目光投向墙角那块大石头——那块有他半个身子大的、七八十斤重的石头。
    他把细丝甩出去,缠住了大石头。细丝在石头上绕了四圈,缠住了石头最突出的那个稜角。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接触非常牢固,像一根铁链拴在石头上。
    他用力一拉。
    大石头动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只是动了一下,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石头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一张沉重的桌子上推了一下。石头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气馁。他加大了源力的输出。肚子里那团热气猛地往上一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燃了一堆乾柴,火焰从腹部躥到胸口,从胸口躥到肩膀,从肩膀躥到手臂,从手臂躥到指尖。指尖的细丝突然变亮了,从银白色变成了亮白色,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细丝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声音比昨天大了很多,像一只马蜂在耳边飞。
    他咬著牙,再次用力一拉。
    大石头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了三寸。石头在地面上滑了短短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细丝还缠在上面,没有滑脱。他拉了第三次,石头又动了三寸。第四次,两寸。第五次,四寸。
    每一次,石头都只动一点点。但他的源力消耗得很快。肚子里那团热气从盆口大缩小到了碗口大,顏色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源力在迅速枯竭,像一条河在旱季里慢慢乾涸。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源力全部集中到指尖。
    “起。”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大石头动了。这一次不是滑,不是滚,而是——飞了起来。
    虽然只飞了一尺高,虽然只飞了一尺远,但確实飞了起来。石头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然后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子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陆崖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块落在地上的大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细丝还掛在指尖上,银白色的,微微发著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一种“我做到了”之后的余震。
    他笑了。
    笑著笑著,背上的伤口又疼了。刚才全力拉石头的时候,他忘了背上有伤,用力过猛,缠在背上的布条被绷紧了,勒进了伤口里。疼痛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把他的笑容浇灭了。
    他收了细丝,用手摸了摸背上的布条。布条有些地方被血浸湿了,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把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有几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新的血,但不多。肿胀没有加重,反而比刚才更消了一些。他用破布把新渗出的血擦乾净,重新缠上布条,这一次缠得鬆了一些。
    然后他躺了下来。
    六
    石床还是那么硬,乾草还是那么薄。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不敢拉太高,怕蹭到背上的伤口。被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在矿区,什么东西都有霉味。石屋有霉味,衣服有霉味,连人身上都有霉味。那是潮湿和贫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洗不掉,晒不干。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
    洞口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有几处裂了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洞里透进来的光是惨绿色的,幽光石的光,永远都是这个顏色,不会变亮,也不会变暗。那种绿让人的脸看起来像得了重病,让人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快要烂掉的果子。
    他盯著那点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从洞口移开,移到天花板的另一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灰泥。但在他的想像中,那里有一条路,一条银色的路,从这间石屋出发,穿过穹顶,穿过云层,一直通到天上。天上有一条银色的河,河里的星星落在地上变成了人。那些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和他有关係。不是血缘上的关係,而是源纹上的关係。老钟说过,源纹不是矿区的东西,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上面的人把源纹刻在石头里,藏在矿脉中,等著有缘人去发现。陆崖发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有源纹的种子。那颗种子一直在那里,从出生那天就在,只是没有发芽。现在它发芽了。陈骨的探测石、老钟的碎片、那块被抢走的晶核——这些都是浇灌种子的水和阳光。种子在长大,根在往下扎,茎在往上长。
    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不,不是破土,是破穹顶。它会穿过那层惨绿色的、把天遮住的岩层,长到上面去。
    他伸出一只手,朝著屋顶的方向。手心里还有一点残余的银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他把手举在空中,举了大约几秒,然后放下来,放在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纹还在发著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臟,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闭上眼睛。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和每一个晚上一样,没有人回答。但今晚,他不觉得那么孤单了。不是因为有人陪他,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一样东西——一条银色的河,一座九层塔,一个叫“景霄天”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在那里。
    “我会上去的。”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小到像一根银色的细丝,在黑暗中飘荡,飘向屋顶那个洞,飘出洞口,飘向穹顶,飘向云层,飘向那条银色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陈骨的鞭子还在他背上疼著,三天的期限已经过了,陈骨明天可能还会来,后天可能还会来,每一天都可能来。石狗和老钟的命像两根绳子拴在他脖子上,他走一步,他们也跟著走一步。如果他倒下了,他们也会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他妈在矿道里的尸体就没有人记得,他姐被带走的方向就没有人知道,石狗他妈就没有人送馒头,老钟的那座九层塔就没有人继承。
    所以他必须上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上不去的人。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不觉得那光是惨澹的了。也许是因为他手心里的银光太亮了,衬得绿光不那么刺眼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的那团火太旺了,外面的冷就不那么冷了。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团热气。它又缩小了,从碗口大缩回到了拳头大,顏色也暗了,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他就没有输。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没有陈骨,没有鞭子,没有血。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塔的顶端,塔有九层,他站在第九层。塔下面是云,云下面是矿区,矿区是灰黑色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他看不见矿道,看不见石屋,看不见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他听见了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云层下面传上来,像一颗不肯停下来的心臟。
    他站在塔顶,手里握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银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石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他没有把石头攥紧,而是把它举过头顶,对著天空。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条银色的河,河里的星星在流淌。石头里的光从他的手心里升起来,和天上的星光连在一起,像一根银色的柱子,连接著大地和天空。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不是“阿崖”,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但听起来无比熟悉的名字。
    他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叫他。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那团热气还在,虽然小,但还在。他的背上还在疼,但已经不那么疼了。他的嘴角上还掛著一丝笑,是梦里留下的。
    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到墙缝里,摸了摸那个布包。碎片还在,灰幣还在。他把手指伸进布包的缝隙里,碰了碰那两块碎片的边缘。它们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它们里面的源纹在沉睡,在等他明天继续唤醒。
    明天是第五天。陈骨不知道还会做什么。但陆崖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继续练,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地,一寸一寸地,直到他的手够到穹顶,够到云层,够到那条银色的河。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纹还在发著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臟,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闭上眼睛,听著自己的心跳,听著肚子里那团热气的呼吸,听著屋顶洞里风的声音。
    然后他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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