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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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修炼

    一
    第五天,陈骨没有来。
    陆崖站在矿道入口,手里提著镐头,等著那声铜锣。天还没亮,穹顶上的幽光石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在每一个矿工的脸上,像给每个人都戴上了一张绿色的面具。石狗站在他旁边,嘴里嚼著一根草,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老鱉蹲在远处,抽著旱菸,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铜锣响了。矿工们鱼贯而入,走进那条黑黢黢的斜井。陆崖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石狗,后面是老鱉。他的背上还疼著,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源力治伤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那些鞭痕已经结了痂,有些浅的伤口甚至已经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皮。左肩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也癒合了大半,按上去只有一点点酸胀,不再疼得钻心。
    他在矿道里干了整整一天。东五区的岩面还是和昨天一样,软硬適中,镐头砸下去崩下来的碎块不小。他挖了大约四十来斤幽光石,比平时多了一些,但也没有多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把矿石装进筐里,背到矿道口的过磅处,猴三称了称,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四十二斤”,然后摆了摆手。
    陆崖没有看到陈骨。矿道里没有他的影子,铺子里也没有人来叫他。一整天,陈骨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这不代表陈骨不在。陆崖知道,陈骨这样的人,看不见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他看得见你的一举一动,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收工后,陆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镇子里绕了一圈,从主街走到巷子,从巷子走到尾矿堆,从尾矿堆走到废弃的矿渣山。他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没有人跟著他。身后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等了大约一刻钟,確认周围没有人,才站起来,往住处走去。
    他推开门,閂上门閂,坐在石床上,把手伸进墙缝里摸了摸。布包还在,碎片还在。他把碎片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比昨天更旺。他把热气引到背上,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烫,那种烫是舒服的,像有一双温热的手在抚摸他的伤痕。热气在背上转了三圈,伤口处的肿胀又消了一些,疼痛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纹在发光,银色的,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项炼掛在脖子上。他把手放在胸口,手心和胸口的光碰到一起,光更亮了,亮得他能隔著手指看见自己手骨的影子。
    他练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收了功,躺下来。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想著陈骨今天为什么没来。是忙別的事?是在布更大的局?还是——他在等?等他伤好了,等他再练功,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然后一网打尽?
    陆崖不知道。但不管陈骨在等什么,他都不能停下来。他必须继续练,更快地练,更强地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碎片和灰幣。他把手伸过去,隔著石头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手指上有一股石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丝源力的余韵,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二
    第六天,陈骨还是没有来。
    陆崖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或者说,矿区永远都是那种灰濛濛的黑。他把镐头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石狗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骨两天没来了。”石狗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是不敢太高兴,怕高兴了就会出事。
    “嗯。”
    “你说他是不是出远门了?”
    “不知道。”
    陆崖不想討论这个话题。討论陈骨不会让陈骨消失,只会让他的影子在脑子里变得更清晰。他拍了拍石狗的背——拍的是右肩,不是左肩,左肩还有伤——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他拐进了镇子后面的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废弃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了废弃的矿工宿舍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块空地在镇子的最北边,紧挨著穹顶的岩壁。穹顶在这里有一道裂缝,从岩壁上一直延伸到头顶,裂缝里渗出一丝丝凉风,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硫磺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大地深处的地下水的气味。空地上长著一些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草叶是灰绿色的,上面蒙著一层细细的灰尘。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比陆崖屋子里的那块大石头还要大一倍,大约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表面被风蚀出了很多坑坑洼洼的凹坑,其中有一个凹坑特別大,特別深,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坐进去。那个凹坑的形状像一把椅子,有靠背,有扶手,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被石头包裹著,只露出一个头。
    陆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跟著老钟学地脉呼吸,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练功。住处太窄,矿道太吵,镇子里到处都是陈骨的耳目。有一天他追著一只野兔跑到了这里,野兔钻进了石头下面的一个洞里,他追不上,就坐在石头上喘气。然后他发现了那个凹坑。他坐进去,发现这个位置出奇地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变得很远,像是被石头吸收了一样。穹顶上的风吹不到这里,镇子里的狗叫声传不到这里,连矿道里那些沉闷的镐头声在这里都听不见了。
    从那天起,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练功场。
    他走到石头旁边,脱下褂子,叠好,放在石头上。然后他坐进那个凹坑里。石头的表面很粗糙,但凹坑的內壁被风蚀得很光滑,像被打磨过一样。他的背靠在石壁上,石壁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温凉的、像夏天傍晚的河水的那种凉。背上的伤口碰到石壁,没有疼,只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按著那些伤痕。
    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惨绿色的,照在他的身上,照在石头上,照在空地上。空地上的杂草在绿光中显得更加灰暗,像是从煤灰里长出来的。远处,穹顶裂缝里渗出来的风呼呼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三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他把褂子脱了,让源纹的光照亮自己的身体。以前他练功的时候穿著衣服,不是怕冷,是怕被人看见。但在这里,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连野兔都不来了——那只他追过的野兔,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一个人坐在这块大石头的凹坑里,四周是空旷的、灰黑色的空地,头顶是惨绿色的穹顶,远处是废弃的石屋。这个地方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角落,而他像是这个角落里唯一活著的东西。
    他把衣服脱掉,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主源纹在发光,银色的,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刻在他的皮肤上。光从胸口向四周扩散,沿著那些分叉的源纹流向肩膀、手臂、脖子、肚子。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身体——银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网,网眼是暗色的皮肤,网线是发光的源纹。他的身体像一张星图,每一条源纹都是一条星河,每一个交匯点都是一颗星星。
    他把源纹引到全身。
    先是手掌。手心里的光从淡淡的银光变成了亮亮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光从掌心里升起来,像两朵银色的火焰。
    然后是手臂。手臂上的源纹从皮肤下面浮了上来,银色的,细细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他把手臂伸直,光沿著手臂流淌,在肘弯的地方分了个叉,一条往手臂內侧走,一条往手臂外侧走,像两条银色的蛇在爬行。
    然后是胸口。胸口的光最亮,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光从胸口正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块发光的盾牌贴在胸前。他能透过光看到自己胸骨的影子,白白的,像一根被银光包裹的骨头。
    然后是后背。背上的源纹比胸口的细一些,但数量更多。它们从脊椎骨向两边发散,像一对发光的翅膀。背上的鞭痕在源纹的光下显得很清晰——暗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条乾涸的河床。源纹的光流过那些鞭痕的时候,鞭痕会微微发热,热得很舒服,像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上面。
    然后是腿。腿上的源纹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趾。他把裤腿捲起来,看到小腿上也有银色的纹路,细细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肌肉上。脚底也在发光,光从脚趾缝里漏出来,在石头上照出一圈银色的光晕。
    最后是头顶。头顶的源纹是最细的,像头髮丝一样密布在头皮上。他把手放在头顶,手心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轻轻地跳动。那种跳动和他的心跳不同步,比心跳更慢,更深,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震动。
    整个人像一盏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银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空气。光不是很亮,但在惨绿色的穹顶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他把手臂举起来,光从手臂上流下来,在指尖匯集成一颗颗银色的水珠,然后滴落在石头上。当然不是真的水珠,是光太亮而產生的错觉。
    他把光收拢,集中在右手食指上。
    四
    源力从指尖挤出来,凝成细丝。
    细丝比以前更粗了,也更长了。他目测了一下,细丝大约有筷子那么粗——不是真的筷子,而是相对於之前而言。它大约有三根牙籤並排那么粗,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著稳定的、不闪烁的光。细丝从他的指尖飘出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缓缓地游动。它的长度至少有一丈——不,可能更长。他试著把细丝往外拉,细丝从指尖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根永远拉不完的线。
    他把细丝甩向远处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空地的另一边,距离他大约有三丈远。石头不大,比磨刀石小一些,大约有五六斤重。细丝在空中画了一条银色的弧线,准確地缠住了石头的顶端。细丝在石头上绕了两圈,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力,那种粗糙的、坚硬的触感通过源力传回指尖,像他用手指直接摸到了那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石头从地上飞了起来。它在空中画了一条高高的拋物线,飞了三丈远,稳稳地落在他脚边。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然后停住了。
    他笑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瞄准了更远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在空地的最边缘,距离他大约有五丈远。石头比刚才那块大一些,大约有十来斤重。他把细丝甩出去,细丝在空中飞了五丈远,准確地缠住了石头。
    “长度够了。”他想。
    他把细丝拉紧,用力一拉。石头飞了过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他面前,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瞄准了空地上最大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在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大约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少说也有一两百斤重。他没有指望能把那块石头拉过来——他知道自己的源力还不够。他只是想试试细丝能不能缠住它,能缠多紧。
    细丝甩出去,缠住了大石头的一个凸起的稜角。细丝在石头上绕了三圈,缠得很紧。他试著拉了拉,大石头纹丝不动。他加大了源力输出,大石头晃了一下,但没有离开地面。他又加了一把力,大石头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地面。
    他把细丝收了回来,没有继续尝试。一百多斤的石头,他现在还拉不动。但他相信,再过几天,也许再过几个星期,他就能拉动了。每练一天,源力就增长一分。源纹在变宽,细丝在变粗,力量在变大。总有一天,他会拉得动那块大石头。总有一天,他会拉得动比那块大石头更重的东西——比如一个人,比如陈骨。
    他把细丝收回去,继续练功。
    五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他不再专注於凝丝和拉石头,而是开始全身的源纹运行。他要让源力在身体里流动得更顺畅,让源纹变得更宽更密,让那团热气变得更大更旺。
    热气从腹部出发,兵分两路。一路往上走,经过胸口、喉咙、头顶、后脑勺、脖子、后背、腰,最后回到腹部。另一路往下走,经过大腿、膝盖、小腿、脚底,再从脚底原路返回,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腰,也回到腹部。
    两路热气在腹部匯合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点亮了。不是“感觉”,是真的被点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银光比刚才亮了一倍,亮得他能在自己的光下看清石头上的每一个纹路。
    他闭上眼睛,开始“观看”自己的源纹。
    那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源力感知的。但他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从抽象的感觉变成了具象的画面。他“看见”了一条银色的河,从肚子出发,流向全身。河面很宽,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宽,大约有一丈宽。水流很急,哗哗地流,河面上有波浪,波浪拍打著两岸,溅起银色的水花。水花落在哪里,哪里就发光。
    他“看见”河面上有光在跳动。那些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河底升起来的,像鱼在水面上跳跃,又像星星在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那些光有不同的形状——有的是圆的,像珍珠;有的是长的,像柳叶;有的是不规则的,像破碎的冰块。它们在河面上跳动著,闪烁著,发出细微的、像铃鐺一样的声音。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种震颤,从源纹传遍全身,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轻轻地敲击。
    他“看见”河的两岸在变化。昨天的河岸是石头的,灰色的,陡峭的,像峡谷的两壁。今天的河岸变成了沙土的,银白色的,平缓的,像一条宽阔的河滩。河滩上长著一些东西——不是草,不是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银白色的,像珊瑚,又像鹿角,从河滩上伸出来,在源力的“风”中轻轻摇曳。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老钟没有教过。碎片里的画面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也许是他自己的源纹在发生变化,也许是他感知的方式在进化,也许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他没有去深究。老钟说过,源纹的世界比矿区大得多,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看到什么。重要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而是你继续看下去。
    他把注意力从源纹的“画面”上收回来,重新集中在呼吸上。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在肚子里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热。他能感觉到那团热气的温度在升高,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但那种滚烫不是难受的,而是舒服的,像在寒冷的冬天喝下一碗热汤,热气从胃里向全身扩散。
    他感觉自己的源纹在生长。不是“感觉”,是真的在生长。他能感知到源纹的末端在向外延伸,像一棵树的根须在土壤里生长,又像一条河的支流在向更远的土地蔓延。源纹从他的腹部出发,伸向胸口,伸向肩膀,伸向手臂,伸向指尖。指尖的源纹末端是最活跃的,它们像触手一样在指尖的皮肤下面蠕动著,寻找著新的空间。
    他睁开眼睛,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掌在发光,亮亮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也在发光——以前手背是不发光的,只有手心发光。现在手背也亮了,虽然比手心暗一些,但確实是亮的。光从手指的背面渗出来,把指甲照得像银片。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继续练。
    六
    他练了大约两个时辰。
    在这两个时辰里,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地脉呼吸,一遍又一遍地引导源力在身体里循环。他的身体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热,从灼热又慢慢降回温热。他的源纹从窄变宽,从宽变得更宽。他的那团热气从盆口大变成了锅口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顏色从亮银色变成了银白色,亮得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银子。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轻了。他坐在石头上,屁股下面的石头传来的压力似乎变小了,像是他的体重减轻了。他试著抬了抬胳膊,胳膊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扭了扭脖子,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但没有疼。
    他站起来,从凹坑里走出来。赤著脚踩在空地的碎石上,碎石硌得脚底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地面的疼,和源力没有关係。他站在空地上,穹顶上的绿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银光在绿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绿色的黑暗中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跳。
    这一跳,他跳了將近五尺高。不是三尺,是五尺。他的头顶几乎碰到了穹顶的最低处——穹顶在这里有一道裂缝,岩层比较薄,离地面大约只有一丈多高。他跳起来时,头顶离穹顶只差不到一尺。他落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膝盖没有疼,脚踝没有疼,连背上的伤口都没有被震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跳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一点源力,把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引到腿上。腿上的源纹瞬间亮了起来,银色的光从他的裤腿下面透出来,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发白。他屈膝,然后猛地弹起。
    这一跳,他的手指碰到了穹顶。
    穹顶是岩石的,冰冷的,粗糙的。他的手指尖触到穹顶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是石头的触感,而是石头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的、滑滑的、像苔蘚一样的东西。那是穹顶上幽光石的分泌物,一种只有在高浓度的源力环境中才会產生的物质。老钟说过,幽光石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一种活的矿物,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分泌。矿区的人只知道幽光石能发光,能换钱,但不知道它其实是一种低级的源纹材料。
    陆崖的手指在穹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他落了下来。
    他站在地上,抬头看著穹顶。他的手指尖还在发著微弱的银光,那是刚才接触穹顶时留下的余韵。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碰到了穹顶。他碰到了那个把矿区和大地上方隔开的岩层。他离“上面”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但他知道,那一伸手的距离,比从矿区到景霄天的距离还要远。穹顶不是终点,只是起点。穹顶上面还有云层,云层上面还有天,天上面还有九层塔。他现在连穹顶都翻不过去,不是跳得不够高,而是穹顶上没有出口。他要翻过穹顶,需要先找到一条路,一条通往上面的路。老钟说过,那样的路不止一条,但它们都藏在矿道的深处,藏在那些被废弃的、被遗忘的旧矿道里。
    他需要找到那条路。
    他收回目光,坐回石头的凹坑里,继续练功。
    七
    他又练了半个时辰,把今天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巩固了一遍。源纹的宽度、细丝的长度、跳高的高度——每一样都比昨天进步了一点点。进步不大,但进步是真实的。他相信,只要每天进步一点点,总有一天,他能从这鬼地方走出去。
    他把源力收回去,穿上褂子,扣好扣子。褂子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他从凹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惨绿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空地上,像一个大人——不,比大人还要长,像一个巨人。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移动,隨著他的步伐一伸一缩。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晕,是刚才练功时残留在皮肤上的源力余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惨绿色的光里,影子是黑色的,但那圈银晕把黑色和绿色分开,像一个银色的边框镶在黑色的轮廓上。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影子有银晕。以前没有,今天有了。这意味著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也许这意味著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陆崖了。他还是矿工,还是住在石屋里,还是每天下矿挖石头,还是要在陈骨面前低头。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银色的河,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一盏正在点亮的灯。
    他继续走。穿过废弃的石屋区,穿过尾矿堆,穿过那条窄窄的小巷。镇子里很安静,大多数石屋里没有光,只有少数几间透出幽光石微弱的光。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说胡话。他走过石狗家的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弱。他听见石狗在屋里低声说话——不是和谁说话,是在说梦话。石狗说梦话的时候像在哭,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陆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自己的屋子前,推开门,閂上门閂。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练功——今晚练得够多了。他脱下褂子,掛在床尾,然后躺在石床上。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布条乾乾的,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他把布条解开,摸了摸伤口——痂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
    他把布条扔在床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碎片和灰幣。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个位置。碎片还在,灰幣还在。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纹还在发著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臟,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只看到绿光了。他能看到绿光之外的黑暗,黑暗之外的银色。他的眼睛被源力强化过了——虽然只试过一次,但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就能看到更多。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被穹顶盖住的、不见天日的矿区里,而是在上面,在那条银色的河边,在那座九层塔的顶端。
    他闭上眼睛。
    “我会上去的。”他说。
    然后他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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