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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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拷问

    一
    第四天。
    陈骨说的三天期限到了。陆崖知道他会来。不是可能,是一定。陈骨从不食言——在矿区,食言的人活不长,但陈骨活了很久。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谁的身体里,谁就拔不出来。
    天还没亮,铜锣就响了。陆崖从石床上坐起来,背上的伤口——陈骨前天指甲掐的那几处——已经结了痂,但昨晚练功时源力流过左肩,痂被撑裂了一点,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粘在褂子上。他把褂子从伤口上撕下来,疼得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把手伸进墙缝,摸了摸布包。碎片还在,灰幣还在。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也没有打算带走。今天,他要像往常一样下矿,像往常一样挖石头,像往常一样低著头从陈骨面前走过。如果陈骨今天动手,那他就只能赌——赌自己的源力细丝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但他知道,那还不是陈骨的对手。远远不是。
    他穿上褂子,扣好扣子。左肩的位置被血水浸湿了一小块,顏色比周围深。他用手按了按,把那一块转到后面,让別人不容易看见。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狗已经在巷口等了。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他看见陆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走吧。”石狗说。
    两个人並肩往矿道入口走。路上遇到的矿工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都低著头,谁也不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吐痰,有人用镐头在地上拖著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崖注意到,今天有几个矿工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漠然的、各扫门前雪的眼神,而是一种掺杂了同情和恐惧的、复杂的目光。好像他们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老鱉站在矿道入口旁边,手里提著镐头,没有进去。他看见陆崖,把镐头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陆崖手里。
    是一小块乾粮。不是黑面馒头,是一块杂麵饼子,比巴掌小,硬得像石头,但上面有几粒芝麻——在矿区,芝麻是稀罕物,比肉还难见到。
    “吃了。”老鱉说,语气不容拒绝。
    陆崖看著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老鱉。老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被矿尘磨得发红的眼睛——里面有一种陆崖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给你一口吃的”的朴素。
    陆崖没有推辞,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子很硬,嚼的时候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嚼碎石子。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那团热气好像被这口乾粮点燃了一样,微微地跳了一下。
    “谢谢鱉叔。”陆崖说。
    老鱉没有回答,提起镐头,转身走进了矿道。他的背影很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二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
    陆崖去了东五区。东五区在矿道的最深处,从入口进去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低,头顶上的木头支护越来越密,有些地方人要弯著腰才能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硫磺味,混著霉烂的木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五区的矿位不多,只有七八个。今天来的人更少,只有陆崖和另外两个老矿工——一个叫刘拐子,一个叫大赵。刘拐子是个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了四寸,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大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个黑面馒头,但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和人多说一句话。
    陆崖在自己的矿位上蹲下来,拿起镐头,对准岩壁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手上,他没有躲。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砸得很用力,每一镐都像是要把岩壁凿穿。不是因为他今天特別有劲,而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需要让汗水把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冲走。
    陈骨今天会来。他知道。
    他砸了大约一个时辰,筐里的幽光石堆了小半筐。今天的运气不错,岩面是软的,镐头砸下去崩下来的碎块比平时大,省了不少力气。但他没有高兴。在矿区,运气好不是好事。运气好意味著你挖得多,挖得多意味著陈骨会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意味著你可能被发现什么。
    他正砸著,突然听见脚步声从矿道那头传来。
    很重,很慢,像拖著铁链。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岩壁上的油灯被脚步声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火苗差点灭了。
    刘拐子停下了镐头,侧著耳朵听了听。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平时更白。他把镐头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矿位最里面的角落,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
    大赵也停下了。他没有退,但他的手握紧了镐头,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盯著矿道的拐角,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陆崖没有停。他继续砸,镐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岩壁上,声音在矿道里迴荡,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过来。
    陈骨出现在矿道拐角处。
    身后跟著猴三和铁头。
    三
    陈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脸色还是那种灰白色,像一张没有上釉的陶器。他手里没有拿探测石,但腰后別著鞭子,鞭子的手柄在灯光下反著光,乌黑髮亮的。
    猴三跟在左边,弓著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掛著一种諂媚的、令人不舒服的笑。铁头跟在右边,膀大腰圆,比陈骨矮半个头,但比他宽一倍。铁头的光头在油灯下反著光,像一块被磨亮的石头。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拳头上全是老茧,像两个铁锤。
    三个人在矿道里站定。陈骨扫了一圈,目光从刘拐子身上掠过,从大赵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陆崖身上。
    “阿崖,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道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崖放下镐头。镐头靠在岩壁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然后转过身,朝陈骨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很稳——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著,用老钟教他的呼吸法控制著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陈骨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陈骨身上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腐木的味道,冷冰冰的,让人想起地窖里的空气。
    陈骨从怀里掏出探测石。
    石头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比前几天亮得多。光从石头表面渗出来,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石头在陈骨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陈骨把石头举到陆崖胸前。
    石头的顏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了亮红色,最后红得像血。那种红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的红,把陆崖的胸口照得通红,连他褂子上的补丁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骨盯著石头,又盯著陆崖。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你身上的源纹波动,比前几天强了一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和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但在死寂的矿道里,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每个矿工耳边炸开。刘拐子的身子抖了一下,大赵的手又握紧了一些,连猴三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你在练功。”
    不是疑问。是陈述。陈骨不是在问陆崖,而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等这一天。
    陆崖没有说话。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著那团黑雾后面不知名的东西,嘴唇紧闭著,下頜的肌肉微微绷紧。
    “谁教你的?”陈骨问。
    “没有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陈骨笑了。
    那笑容像刀片。很薄,很利,从嘴角开始,向两边拉开,露出一排灰白色的牙齿。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团黑雾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枯井。
    “第九层的矿工,没有人教,自己练不出源纹。”
    他把探测石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然后他的手移到了腰后,握住了鞭子的手柄。
    鞭子被抽出来,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矿道里来回反射,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刘拐子缩得更紧了,几乎把自己嵌进了岩壁里。大赵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自己矿位的深处。
    陈骨拿著鞭子,鞭梢垂在地上,在碎石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跡。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崖更近了。
    “我再问你一次。谁教你的?”
    陆崖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看著陈骨的靴子。靴子是皮製的,黑色,擦得很亮,和矿工们满是泥巴的草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靴尖上沾了一点灰,但不多,像是刚从铺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在矿道里走多久。
    “说。”陈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耳语。
    陆崖没有抬头。
    “没有人教。”
    四
    第一鞭。
    鞭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啪的一声抽在陆崖的背上。
    那一瞬间,陆崖感觉自己的背像是被一条烧红的铁链抽了一下。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最开始的感觉是一片空白,像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这一鞭子抽飞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虚。然后疼来了,从脊椎骨开始,向两边扩散,像有人在他的背上点了一把火,火从中间烧向两边,烧到肩膀,烧到腰,烧到每一根肋骨。
    他咬紧了牙。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像两块石头。他没有出声。
    背上的伤口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碰就碎。他能感觉到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温热的,沿著脊椎往下淌,淌到腰带上,被粗布吸乾了。褂子被鞭子抽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皮肉。
    陈骨没有停。他等了几秒,像是在给陆崖时间考虑,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说。”
    “没有人教。”陆崖的声音很平。
    第二鞭。
    这一次鞭子抽在了第一鞭的旁边,两鞭交叉,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疼痛叠加在一起,不再是加法,而是乘法。陆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另一种疼来分散背上的疼。
    他的呼吸乱了。吸四拍,屏四拍——屏不住了,气在胸口堵住了,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吐在地上。
    陈骨看著他吐出来的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鞭。
    这一鞭抽在了更低的位置,靠近腰。鞭梢卷过来的时候,在陆崖的腰侧留下了一道弧形的血痕,像一条红色的蛇爬在他的皮肤上。腰是人的软肋,没有肋骨保护,鞭子抽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不是啪的脆响,而是一种更闷的、像打在湿泥上的声音。
    陆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想跪下去,想蜷缩起来,想用双手护住头和背。但他的意志不让他跪。
    他站住了。
    虽然膝盖在抖,虽然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站住了。
    第四鞭。
    这一鞭抽在肩膀上。陈骨故意抽在了左肩——那个前两天被他指甲掐破的位置。鞭子落在伤口上的时候,陆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於之前的疼痛。不是火烧,不是刀割,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有人用一根针从他的肩膀扎进去,一直扎到骨头里,然后在骨头里面搅动。
    他的左臂突然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像一根断了的树枝。
    他终於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碎石子硌进膝盖的皮肉里,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第一鞭到第四鞭,他没有喊过一声,没有求过一句饶。
    血从他的背上滴下来,滴在碎石上。碎石是灰色的,血是红色的,红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块生了锈的铁。
    五
    “阿崖!”
    石狗的声音从矿道那边传来。
    陆崖抬起头,看见石狗从东四区的方向冲了过来。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瘸子。他的脸上全是惊恐,眼睛里有一种陆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爆发出来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別打他!”石狗喊著,声音在矿道里迴荡,“別打他——!”
    他衝到了陈骨面前,伸出手,想去推陈骨。他的手还没碰到陈骨的衣服,铁头就从旁边横插过来。
    铁头的动作很快。他的右手握成拳头,从下往上,一拳打在石狗的肚子上。
    那拳头像一块石头。石狗被打中的时候,整个人弯了下去,像一个被摺叠起来的纸人。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乾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早上那半碗杂麵汤早就消化了。
    石狗跪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面,乾呕了几下,又乾呕了几下。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嘴角流出一丝口水,混著胃酸,滴在地上。
    铁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別打他。”陆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跟他没关係。”
    陈骨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陆崖。陆崖的背上全是血,褂子被抽破了三四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翻开的皮肉。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而是一种不肯熄灭的东西,像炭火里的最后一颗火星。
    “那你告诉我,谁教你的?”陈骨蹲下来,和他平视。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陆崖能看见陈骨瞳孔里那团黑雾的细节——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也能闻到陈骨呼吸里的气味,不是口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药草又像腐败的味道。
    陆崖没有说话。
    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没有人教。”
    陈骨盯著他。那团黑雾转得快了一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判断。他看了陆崖大约有四五秒的时间,然后站了起来。
    他把鞭子收起来,插回腰后。鞭梢上沾了血,他没有擦,就那么湿漉漉地塞进了腰带里。
    “你不说,我就查。查出来,你们三个——你,石狗,老钟——都別想好过。”
    他转过身,朝矿道拐角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崖知道,那两个字是陈骨手里最大的筹码。老钟,石狗,这两个人就是拴在陆崖脖子上的两根绳子,陈骨隨便拉一根,他就得往前走。
    猴三跟在陈骨后面,弓著背,回头看了陆崖一眼,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幸灾乐祸,也许两者都有。
    铁头最后走。他走之前,低头看了石狗一眼,然后抬起脚,用靴尖踢了踢石狗的手。石狗的手指被踢开,他哼了一声,但没有动。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终於能喘口气了。
    六
    矿道里安静了很久。
    刘拐子从矿位深处爬出来,看了看陈骨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陆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捡起自己的镐头,低著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大赵也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被牵连。
    只有石狗还跪在地上。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撑著墙壁,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伸向陆崖。
    “阿崖,你背上——”
    “没事。”陆崖打断了他。
    他试著站起来。膝盖在碎石子上磕破了皮,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黏糊糊的。他用手撑著地面,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身体撑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背上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又跪下去。但他咬住了牙,稳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褂子已经不成样子了,背面全是破洞和血渍,有几块布料粘在伤口上,扯不下来。他用手摸了摸后背,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是深的,鞭子的力道很大,不仅打破了皮,还伤到了皮下的肌肉。他能感觉到有几道伤口深得能摸到肌肉的纹理。
    石狗走过来,想扶他。陆崖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扶。
    他弯下腰,捡起镐头。镐头还靠在岩壁上,和他放下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镐头握在手里,感受著木柄的粗糙和沉重。然后他走到岩壁前,蹲下来,对准那条矿脉,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手上,他没有躲。
    “继续挖。”他说。
    石狗站在他身后,看著他。陆崖的背上全是血,血顺著脊椎往下淌,把裤子腰围那一圈都浸湿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有力,每一镐都砸得很深,像是没有受过伤一样。但他的脸色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石狗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说不出话。他蹲下来,拿起自己的镐头,在陆崖旁边的岩壁上砸了起来。
    两个人並排凿著,谁也不说话。
    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矿道里迴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不肯停下来的心臟。
    陆崖砸著砸著,突然觉得背上的疼痛不那么明显了。不是不疼了,而是他的注意力被別的东西占据了。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在陈骨的鞭子抽上来的时候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蝟,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来,缩在最里面。现在,隨著他一镐一镐地砸下去,那团热气慢慢地舒展开了,从缩成一团变成了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了拳头大。
    它在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母亲的手放在肚子上的那种热。那种热从腹部向四周扩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向他的后背。热流到达伤口的时候,伤口处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像有人往伤口上倒了一杯凉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源力的自愈作用。老钟没有教过他。也许源力本身就有疗伤的功能,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不管怎样,他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他能继续砸下去了。
    他砸了一镐,又砸了一镐。
    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落在他的脚边,灰色的,普通的,不值一文。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看那些碎石。他的眼睛看著岩壁深处,看著那些看不见的矿脉,看著那些藏在石头里的、发著光的、能让他往上走的东西。
    陈骨的鞭子很疼。但他还活著。他还站著。他还在挖。
    只要还在挖,就没有输。
    他把镐头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岩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幽光石的绿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光。那道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陆崖盯著那道裂缝,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把镐头插进裂缝里,用力一撬。裂缝扩大了一寸,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那道裂缝里,有一股气流涌出来——不是矿道里那种潮湿的、带著硫磺味的气流,而是一种乾燥的、温暖的、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清香的气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股气流进入他的身体,像一双手,轻轻地抚摸著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热气突然变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顏色也从暗灰色变成了亮银色。
    他愣住了。
    石狗在旁边砸著石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老鱉道深处,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
    陆崖把镐头从裂缝里拔出来,重新砸了下去。
    这一次,他砸得更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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