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跟关卫东、周国梁、王茂才聊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凌晨一点半,同刘向东一起,跟派出所的同志换班,负责看守从西门农副產品市场抓来的那十几个流氓阿飞。
这些人右手上了銬子,手銬另一边銬在窗户上的铁柵栏上,人或蹲或坐在窗户底下,右手上扬直直地吊著,很不舒服。
但现在就是这规矩,不舒服也得受著。
一人一根铁柵栏,房间里四扇窗户前都蹲满了人。
包括李鲤和刘向东在內的四位民警值班,两人一组在前后门看著他们。
期间谁要是想上厕所,就举手,民警上前解开銬子,分出一名民警押著他去楼道尽头的厕所。
一次只准一个去,就算是拉在裤子上也要等上一个回来。
李鲤和刘向东坐在后门,起初时还能轻声说著话,一通瞎聊。
到了凌晨三四点钟,刘向东是哈欠一个接著一个,前门看守的两位民警和蹲在窗前的流氓阿飞都被传染,哈欠接连不断。
终於熬到天亮,李鲤站起身来,在门口划动双臂,转动双肩,活动颈椎。
六点不到,曾寧按照约定赶到。
他先躲在门边的墙后面打了个哈欠,晃了晃头,让刚刚从睡梦中被强制开机的脑子更清楚一点。
两人悄悄地说话。
李鲤轻声问:“师哥,你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审完杨水根才睡的。”
杨水根就是在杜家门口起鬨,被李鲤按在墙上上手銬抓回来的那个长发。
“他是谁的人?”
“冯顺水的人。”
“冯顺水又是谁?”
“新街另一个阿飞头子,开了多家溜冰场和撞球室,还有两家音像店,也卖磁带,卖得更多的是录像带...
曹卫国的死对头,两伙人经常为了爭地盘,这两年没少明爭暗斗。”
“他怎么在杜家附近?”
“杨水根说,冯顺水这几天想从曹卫国手里抢个位置好的磁带店,就叫他们一直跟著曹卫国。杨水根他们跟著曹卫国来到杜家,在附近打桌球。
听到邻居们喊杀了人,马上围了过来,听到是杜小娟死了,曹卫国杀了人,幸灾乐祸瞎起鬨...”
“杨水根有说曹卫国这几天去过哪里吗?”
“说了,全招了,我叫人去排查那几个地方。
这事跟他没关係,不想沾包。”
“那是,杀人案,他背不动。”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曾寧嘴巴往屋里努了努:“现在提哪一个?”
李鲤胸有成竹地说:“那个黑眼圈的短髮,吴广生。”
“你怎么选出他的?”
“十四个流氓阿飞,我们看了半晚上,其他的不是坐在地上无所谓地睡觉,就是互相閒聊,有几个还跟我们看守民警吹牛打屁。
唯独他心事重重,不睡觉也不开口。
心事越重越容易破防。”
“这十几个都是滚刀肉,从昨天下午三四点抓进来,一直审到晚上七八点,说的都是那点清汤寡水,一点有用的口供都没有。
我们现在搞突袭,行不行?”
“关了一晚上,刚进来的那股子勇气已经消耗殆尽。他们脑子里考虑的不再是义气,是自己进去了家里怎么办。
尤其是吴广生,熬了一晚上没睡,这个时候是最困的时候,脑子都累麻了,思考能力大不如平常,很容易说错话。”
曾寧看著李鲤:“你小子还真是一肚子坏水!”
“有你这么说同志的吗?我这是在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我去准备,你把吴广生提过来。今天是二打一还是三打一?”
“三打一,我坐旁边放冷箭。”
“好。”
李鲤跟刘向东和其他两位民警打了招呼,先去厕所放水,再去刷牙洗脸,收拾得十分利落,这才回去。
一言不发,径直打开吴广生的銬子,把惶然不安的他提到不远的审讯室。
曾寧和小郑坐在里面等著。
小郑起身把吴广生押到中间椅子上坐下,右手銬在椅子粗壮的腿上,前面是一张结实的木桌子。
吴广生左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有些拘束地看著曾寧,以及在旁边並排坐下的小郑。
吱吱嘎嘎。
室內响起刺耳的木头拖地声,李鲤拉著一张木椅子走了几米,放在角落里,放好后坐了下来,双臂抱胸,笑了笑地看著吴广生。
曾寧端起前面桌子上的玻璃水杯,喝了两口,端在手里开门见山道:“吴广生,你还是说吧。”
吴广生咽了咽口水,反问一句:“警察同志,我说什么?”
“说说孙万安和杜小阳都去哪里了?”
“他们去哪里?这个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李鲤突然开口:“吴广生,街坊邻居都说你是个孝子。
你老娘已经七十岁了吧,前些日子高血压,去医院看了没有?
老年人,一不能摔跤,一摔就得躺床上,什么时候能下地都不知道。
二不能高血压,血压一高什么脑梗心冠跟著屁股后面就来...”
吴广生听得很认真。
“...你那对双胞胎儿女,昨天我跟著周师傅路过你家,看到了,长得真可爱,你这是给你们老吴家改了种...”
吴广生眼睛泛起慈爱和温馨,嘴角微扬,淡淡的得意藏不住。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你家附近的第二十七幼儿园招满了,肯定是进不去。
不过你们居委会搞的託儿所,就在忠武里弄十二號院。
那里地方大,有居委会大妈们以及请来的几位老师看著,你跟你爱人肯定能省了不少事,能专心去赚钱。
这年头,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钱...”
吴广生脸色缓和不少,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李鲤看说到他心里了,话题一转:“吴广生,你要是进去了,你爱人要照顾你老娘,还有你的双胞胎儿女,忙得过来吗?
还怎么出去做鸡鸭生意?
做不了生意,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办?”
吴广生刚才脸上的慈爱、温馨和得意,就像一块脆弱的薄冰,被李鲤的话猛地一击,瞬间碎成粉末。
他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抖动,不停地咽口水,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没犯事,怎么就要被关进去?”
李鲤不做声,身子往后一靠,隱入阴影中。
小郑一拍桌子:“犯没犯事你说了不算!
昨天你们这伙什么老鹰帮,跟宋山豹的豹子帮干了一架。
砸烂五家商贩的摊子,踩烂瓜果蔬菜五六十斤,跑了鸡鸭十五只,损失超过一百元,还打伤商贩四人,买菜群眾三人...
已经够立案了,要承担法律责任。
你们老鹰帮八个人说你是老鹰帮的四当家,还说这次闹事打架全程由你策划指挥...”
曾寧在一旁不急不缓地说:“四当家,纠集手下肆意打砸抢,这是聚眾斗殴,寻衅滋事。
吴广生,你知道要判几年?”
我哪知道!
吴广生脑子乱糟糟的,一晚上的紧张,让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就像一袋麵粉倒进一桶水里,被曾寧和小郑一顿搅合,全是浆糊。
李鲤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不慌不忙地说。
“1979年我国刑法第160条明確规定,『聚眾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嗯,你是四当家,现场总指挥,够得上首要分子,可能要判七年有期徒刑。”
七年!
吴广生的脸嚇得煞白。
李鲤语气平和地继续说:“不急,还有。
1983年我国高官会通过了《关於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其中对『流氓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或者携带凶器进行流氓犯罪活动,情节严重的,或者进行流氓犯罪活动危害特別严重的,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
吴广生,豹子帮那边的人说,你在打架斗殴时,有掏出隨身携带的放血刀。
那刀虽然是用来杀鸡宰鸭,可你用它来威胁人民群眾了。
所以啊,你稍微往上靠一靠,应该能够上1983年的標准...”
吴广生嚇得浑身发软,瘫软在椅子上。
吃枪子!
1983年的风暴,许多人都记忆犹新。
自己真要是没了,老娘,孩子,妻子,该怎么办啊!
吴广生脑子乱鬨鬨地,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我不想吃枪子,我要活下来。”
他跪倒在地,右手掛在椅子上,身子怪异地扭动著,哭喊著连连磕头,“警察同志,你问,我什么都说。”
小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后面沉寂如水的李鲤。
真是邪了门啊,只不过很和气地说了几句话,就能把一个资深滚刀肉嚇成这样。
曾寧也是连连咽口水。
李鲤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看著只是和和气气地跟吴广生说话,实际上刀刀奔著他的要害去的。
老娘,双胞胎儿女,妻子,都是他最在乎的人。
李鲤肯定向周国梁、王茂才等熟悉这一片,熟悉吴广生这些人的老民警们取经了,详细了解完情况,这才一招致命,就跟他的枪法一样。
他这一招,比以前预审组念政策威慑、苦口婆心讲大道理教育要有效多了。
人性!
这应该就是小师弟常说的人性最具体的表现。
曾寧转头一看,旁边的小郑还在傻眼,伸手戳了戳他,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准备记录。
自己站起身,走到跟前,把吴广生扶了起来。
“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不仅是戴罪立功,我们还能把首要分子这个帽子,从你头上拿掉...
才四当家,你肯定是听命从事。”
吴广生连连点头:“对,对,我只是听命从事,我就是一小嘍囉。”
曾寧转过头,给李鲤递了一个眼色。
李鲤老神在在地问:“吴广生,那你说说孙万安和杜小阳的关係。”
听到孙万安的名字,吴广生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曾寧看在眼里,马上补充道。
“这位李同志是市局下来的,是我们的领导,他说的话比我们要管用多了。”
吴广生马上听明白了。
市局的领导啊!
难怪刚才能把国家的政策法律倒背如流,就像在电视里讲话的领导一样有气势。
如此“高级別”的领导,在吴广生这样的流氓阿飞眼里,高不可及。
放你生,就你能活;要你死,吃枪子肯定跑不了。
此时他哪里还管什么孙万安,连声道:“领导,我说,我全说...
杜小阳这个小赤佬啊,不简单,他啊,是孙万安头號狗腿子!”
*****
经常追书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关键时间点。
所以恳请诸位书友们,用你们的发財小手,点击阅读一下最新章节,帮忙衝下追读。
为了避免有些书友厌烦,只求这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