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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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见家长

    朝阳升起,东海市从寂静中甦醒过来。
    幸福路宝庆里,东海市典型的里弄,属於新式石库门,两边的房子没有厢房,多为单开间,一上一下两层楼。
    穿著各色睡衣,头髮乱糟糟的主妇们,在门外生炉子。
    青烟滚滚。
    柴火味,煤烟味,混著早上清新的风,在弄堂里飘荡著。
    二楼晒台,许多人站在水龙头旁,洗脸刷牙,跟附近晒台的邻居打招呼閒聊。
    “吃早饭了吗?”
    “昨天上夜班呢?”
    有时候趴在栏杆上,跟楼下街面来往的邻居打招呼。
    “爷叔,买的哪家早餐?”
    也有男人穿著白背心,提著马桶,捏著鼻子,大声嚷嚷著:“让让,小心。”
    直奔里弄的公共厕所。
    曾珍挽著李鲤的手,穿行著其中,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些。
    “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调到市警局刑侦处吗?
    物资局那边的宿舍不能再住,可市局这边住房也紧张,经过一番协调,临江分局跟街道打了个招呼,在这里借了一间房暂时住下。
    这一片属於大杂院,临江区好几家单位的宿舍都在这里。”
    “小李,早啊。”一位中年男子拎著早餐走了过来,他穿著背心,下面的大裤衩是用毛巾拼接缝製,白花花毛茸茸,就像绵羊的滚圆屁股。
    “陈叔,早,买早餐啊。”
    “是啊,哦呀,这是你女朋友啊,长得交关灵光。
    这么早就去数电线桿子?”
    “难得周末休息,出去逛逛街。”
    陈叔提著早餐篮子,摇摇晃晃地往家走,李鲤拉了拉曾珍,转头指了指陈叔的裤衩后面,上面明显有一行字。
    “东海市第二毛巾厂”。
    曾珍捂著嘴巴笑了。
    “这里蛮有意思的。”
    “很有烟火气是吧。”
    “对,”曾珍连连点头,“很有烟火气。”
    “只是烟火气往往意味著拥挤、窘迫,你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没有。”
    “我以前也没住过,我从小到大住在造船厂家属楼里,这种老城区里弄房子,也是转业到物资局后才开始住的。
    开始住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住久了就烦,比起一门一户的工厂家属楼,这里住著確实不方便。”
    两人边走边聊。
    “你还研究过里弄?”
    “我到了一个新地方,总会习惯性把周围的环境了解清楚...”
    曾珍听出话里的含义,美眸里闪过痛惜,挽著李鲤胳膊的手,不由又紧了一些。
    李鲤感觉到丰润温软,心头一盪,连忙话题一转,介绍起里弄的房子。
    “正常情况下,一户人家住单开间,基本足够了。
    一楼是客厅和灶披间(厨房),父母住二楼臥室,孩子住楼梯中间的亭子间。
    但东海市住房一直都是大问题,单开间往往住进四五户人家,於是原来的房子被大量扩建和改造。”
    他指著左边一栋房说:“你看,这里的客堂间向前扩展,占据原来的天井,分成前客堂间和后客堂间。
    后客堂天花板高度降低,在后客堂的顶上和二楼的臥室之间多隔出一间房间,称为『二层阁』。
    二楼的臥室也分成前房和后房,二楼的天花板高度降低,腾出的空间称作『假三层』或者『三层阁』。”
    曾珍忍不住感嘆:“还真是拥挤。”
    “是啊,这叫螺螄壳里做道场,大家的要求也不高,有属於自己的单独空间就好。
    一般单位里,要是结婚的小两口分到套间亭子间,也就是双亭子间,就是上上籤。”
    李鲤说到这里,转头对曾珍说:“我跟李副处长约好了,等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破获后,局里必须在新修的那两栋新宿舍楼里,给我分一套两居室。
    两居室,有单独厨卫,南北通透,光线又好,做新房最好不过...”
    曾珍的秀脸浮起红晕,嘴角和眼里洋溢著幸福。
    ...
    两人先去淮海路、江寧路逛了一上午,十一半左右坐上公交车,半个小时后来到衡山路。
    路口是一个岗亭,照例登记。
    这里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带院子的楼房在树荫后若隱若现。
    马路上行人不多,驶过的小车比其它地方要多。
    方灯的东海,车头有金鹿的伏尔加,八五年开始在东海组装生產的桑塔纳,都能看到,偶尔还能看到风田皇冠和奥迪100。
    来到十七號,按响门铃,过了半分钟,一位五十岁的阿姨开了门。
    “黄阿姨,这是李鲤。”
    李鲤跟著曾珍叫了一声:“黄阿姨好。”
    黄阿姨上下打量著李鲤,满脸笑容,连声道:“快请进,中饭做好了,等著你们。”
    李鲤转头看到大门与楼房之间的空地,停著一辆奥迪100,一位穿著短袖衬衣的司机拿著条半干半湿的毛巾,弯著腰在细心地擦拭著车门。
    曾珍转头问:“庄哥,我爸爸待会要出去?”
    司机直起身来回答:“领导下午两点半有个外事活动,吃了中饭就走。”
    曾珍撇了撇嘴巴,“真忙。”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李鲤,眼神里有点紧张。
    李鲤盯著奥迪车看了几秒钟,突然开口:“这车...还行。”
    比起二十一世纪的车,尤其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能源车,奥迪100確实又土又丑。
    不过得给人家留点面子。
    司机转过身去翻了个白眼,黄阿姨神情怪异,曾珍轻轻地长舒一口气。
    一楼大门进去就是前厅,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看到曾珍三人进来,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闪著笑容。
    “珍珍回来了。”
    “周哥,等我爸一起出去?”
    “是的。”
    迈上三级台阶,进到里面的大客厅,站著两人。
    男的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个子有一米八左右,儒雅俊朗,五官跟曾珍有七八分像。
    女的五十岁出头,头髮也略有花白,个子稍矮一些,齐耳短髮,相貌跟曾珍有四五分像。
    “爸妈,他就是李鲤。
    这是我爸妈。”
    李鲤裂开嘴,露出六颗牙齿,“叔叔阿姨好,我就是李鲤...很高兴见到你们。”
    说著递上去两个袋子。
    曾母看李鲤的眼神满是慈爱,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
    曾父的眼神,除了威严、和蔼外,更加复杂。
    曾母伸手接过两个袋子,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衣服?”
    “是的,”曾珍有些尷尬地说,“李鲤坚持要给你们各买一件衣服,款式他选,大小我定。”
    “是吗?”
    曾母马上从袋子里取出一件,展开一看,杏色大翻领薄大衣,还有一条腰带可以束腰。
    她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买的?”
    “是啊,李鲤选的。”
    曾母目光里欣喜和惊讶交替闪烁,“太年轻,不行,我怎么穿得出去。”
    李鲤笑著说:“阿姨,你一点都不显老,要不是珍珍说,我还以为你是她的姐姐。”
    曾母捂著嘴巴笑得更开心。
    李鲤继续说:“阿姨,只要心態年轻,永远二十八岁。”
    曾母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得对,心態年轻,永远二十八岁。你这礼物我收下了。”
    她从另外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件男式大衣,惊喜地叫道:“大岛茂风衣!”
    大岛茂风衣就是立领长风衣,春秋款。
    八四年在央视播出的日剧《血疑》风靡一时,里面的父亲大岛茂经常穿一件立领长风衣,於是便被称为大岛茂风衣。
    曾母拿著风衣在曾父身上比划了一下,欣喜地说:“大小正合適。
    我一直要给你买一件,你不答应,现在李鲤给你买了,正好。”
    “买它干什么,我有西装就好了。”
    “西装?我去年到江北农村巡回医疗,田头村尾,乡镇集市上,大家都穿著西装。”
    曾父看了她一眼:“农民能穿的,我就不能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农民们都能穿,说明大家生活条件好了,都在追求时尚。
    怎么,你就不能起个带头作用,带著大家往更加时尚的方向奔,非要挤在一块?”
    曾父不想跟妻子爭执,指了指饭桌:“大家坐,吃饭吧,我下午还有事。”
    李鲤和曾父坐下,曾珍帮曾母去端饭菜进来。
    因为有李鲤这位客人,黄阿姨和秘书小周、司机小庄在外面前厅单开一桌。
    “別人都是送烟送酒,你怎么想起给我们送衣服?”
    曾母和曾珍摆著菜,支著耳朵听李鲤如何回答曾父的问话。
    “现在社会上送菸酒多半是求人办事,是送外人。
    送衣服我才觉得是送家人。”
    曾父和曾母对视一眼,都听懂李鲤的话。
    我拿你们当家人了啊亲!
    两人心里暗暗嘀咕,自家的小白菜,十有八九难逃这傢伙之手。
    四人坐下来吃饭,边吃边聊。
    曾父问得比较多的是李鲤在物资局、市警局的一些工作情况,他话锋一转。
    “市警局向市里建议,对物资系统五大公司进行一次审计...
    我听老俞和老马说,是你们在侦破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时,发现贪污和侵占国家財產的线索?”
    “是的。我们怀疑真凶故布迷阵,为的就是掩盖过去的贪污案,进而逃脱国法党纪的严惩。”
    “我听老马说,你在侦破过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李鲤心里明白了,老马,马瑞福...
    这些市局领导,消息灵通得很,不仅知道我跟曾珍在处对象,还非常清楚曾珍家的背景。
    “我只是尽我所能。”
    曾父欣慰地点点头,又转到另一个话题。
    “我的身份,你有没有猜到?”
    “猜到了,我们市局俞局长都没资格坐奥迪100。”
    “我看你一直很从容,你的心態很好。”
    李鲤坦然地一笑。
    市领导又如何?
    我穿越来的那个年代,大家对本地的领导一点兴趣都没有。
    只对外国大统领有些兴趣,最好是能蹦能跳,早上爱出去晨跑,那才跟大熊猫似的稀罕,我们才可能去围观一下,跟他击个掌、合个影。
    “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工不同。”
    曾父更加欣慰,“张大姐和老马都说你很稳重成熟,现在看,你確实很成熟。”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李鲤转头问曾母:“阿姨,听说你以前有学过消化科?”
    曾母答道:“我们那会读医学,只分大內科和大外科,以及妇產科、儿科和传染科。我后来去苏联进修,转学外科,心血管兼消化科方向...”
    李鲤能理解,那时国家百废待兴,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恨不得你什么都会。
    “回国后我负责心血管和消化系统方面疾病的诊治和手术,一直到八零年,才正式確定为心血管科...”
    “阿姨,我想请教一个医学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持续而剧烈的腹痛和背痛,身体乏力和迅速地消瘦,噁心、呕吐、腹胀並眼睛发黄,是胃病吗?”
    曾母马上摇摇头:“怎么可能是胃病!
    这应该是肝胆上的疾病。
    肝炎或者胰腺炎...如果腹痛非常严重,可以怀疑是肝癌;如果背痛更加严重,可以怀疑是胰腺癌。
    但绝对不是胃病!”
    李鲤若有所思。
    “怎么了?”
    “阿姨,没事。非常感谢你,帮我解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谜团。”
    中午一点多钟,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后,曾父坐上车离开。
    曾母晚上还要值夜班,先去休息。
    李鲤和曾珍两人挽著手,在衡山路街边的梧桐树下,慢慢压马路。
    “你有一个哥哥?”
    曾珍一愣:“你发现了?”
    “是的。客厅正中墙上掛著不少照片...你哥看上去比你大五六岁。”
    “嗯,比我大六岁,比你还要大一岁,六零年的。”
    “现在哪里?”
    曾珍挽著李鲤的胳膊更紧了。
    “在匠止烈士陵园。”
    曾珍轻轻的声音却像雷声一样在李鲤耳边炸响。
    “你哥是五十五军的?”
    “嗯,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去当了兵。正好我爸有位朋友在五十五军,只是没有想到一年后就...
    我哥主动申请从师部调到连队当一名普通士兵...然后在追击路上踩到地雷牺牲...
    没有战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烈士。
    ...张阿姨把你的情况一说,我爸我妈就同意,让我们先处一处。”
    李鲤现在明白了,曾父曾母看自己的眼神里,还有深深隱藏的痛惜和悲伤,以及一种精神寄託。
    “烈士都不普通,他们都是英雄。”
    李鲤目光黯然地说。
    “我们这些活著的战斗英雄,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英勇,只是我们比他们幸运,活了下来。”
    曾珍眼睛里噙著光,“恐惧是生命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讚歌。我把这句话说给爸爸妈妈听的时候,他们都哭了。”
    鸽子从天空飞过,在梧桐树叶的光影里穿行,李鲤心头突然迴响起一个旋律,他忍不住哼唱起来。
    “静静的村庄飘著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樺树刻著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曾珍轻轻抹著眼泪说:“听得出来,真是一首好歌,可你唱得太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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