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朝贡天子,自然不可能只在大梁见过梁王朱全忠便算完事。只是,要面见天子,终究绕不开把控朝局的朱全忠。
钱传瓘与沈文昌等人在敬翔安排的馆舍修整一夜后,次日便郑重提出,欲前往长安,覲见天子,呈递贡表。
朱全忠得知后,只以“今日政务繁忙,无暇安排”为由,將钱传瓘的请求轻飘飘挡了回去。
“孤今日非要磨磨钱七郎的锐气不可。”朱全忠自信满满地对敬翔道。
“钱七郎年方十七,出身贵胄,纵然被田德臣掳去,亦能得其看中,有些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实属寻常。”敬翔笑著应和。
“可惜了。”朱全忠摇了摇头,语气中不无遗憾,“钱具美是个恭顺知礼的。若这钱七郎尚未婚配,凭他这般胆识、样貌与口才,孤倒不介意將他留在大梁,招为佳婿。”
“可惜,可惜!”他復又嘆了两声。
敬翔看出朱全忠神色之间是真的感觉到可惜后,神色一肃,低声道:“若大王当真属意……”
“哎!”朱全忠连忙摆手打断,“孤不过隨口一说罢了。岂有让人家拋却结髮之妻,再来娶孤家中女儿的道理?再者……”
他傲然一笑,那份掌控天下的自信显露无遗:“这天下英才,难道就只他钱七郎一人?孤的女儿,难道还愁寻不到比他更好的如意郎君么?”
敬翔表面附和,心里却实在不以为意。
梁王现有四女,长女嫁给了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次女嫁给了成德节度使王鎔的长子王昭祚。
罗绍威空有节度使之名,却无节度使之实,非但不能控制魏博牙兵,反被牙兵裹挟,好在他还算知道审时度势,抱紧了梁王的大腿,方能在魏博勉强度日。他的儿子罗廷规,敬翔也见过,不过中人之姿。
至於王鎔,敬翔就更看不上了。此人不仅没什么本事,还不及罗绍威那般“懂事”,若非命好投了个好胎,又得人劝说他临阵投了梁王,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他的儿子王昭祚,也不过是其投降时,被梁王带回大梁当作质子,为示安抚才將女儿下嫁。这点倒是和钱传瓘的处境相似,但是其人性格懦弱平庸,又没有什么才干,敬翔实在瞧不上他。
前两个女儿嫁的都不算好。
相比之下,敬翔对钱传瓘的观感要好太多。
朱全忠的三女儿,小字閔,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朱全忠已在为其留意佳婿。
敬翔之所以对朱全忠女儿的婚事如此“上心”,乃因这位朱閔的生母,正是他如今的妻子刘氏。
刘氏之父原是蓝田令,黄巢之乱时,她被黄巢部將尚让所得,成了其妻。黄巢败亡,尚让携她投降时溥,尚让被杀后,刘氏一度沦落风尘,后为时溥所得,再后又为朱温所获,极受宠爱,人称“国夫人”。
当时敬翔丧妻不久,朱温为示恩宠,便將刘氏赐予他为妻。然而婚后,刘氏仍公开出入朱温府邸,毫不避讳,令敬翔顏面尽失,却又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刘氏便有了身孕。孩子一落地,刘氏稍作娇態,朱全忠便大手一挥,让孩子入了王府,记在了一个不甚得宠的小妾名下,毕竟,与僚属之妻有染,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至於朱閔究竟是他朱全忠的骨血,还是敬翔的血脉,此事並不重要——反正只是个女儿。
敬翔虽对刘氏所为深为不满,却又无力改变。对这个身世模糊、拿捏不准究竟是谁骨血的女儿,他心底便存了一份复杂难言的、混合著疏离与隱痛的特殊“关心”。
钱传瓘样貌、才干皆是上选,若能配他女儿,倒是一桩“好事”。若他再是个能狠心拋弃髮妻的,那就更“合適”了,这份掺杂著扭曲的“关心”与隱秘恶意的念头,让敬翔愈发觉得钱七郎是“天赐良配”,甚至已在心底盘算,该如何背著朱全忠,暗中促成此事了。
……
“钱郎,如今我等该当如何?”得知朱全忠既不见他们,也不安排覲见天子的行程,沈文昌有些著急上火,茫然无措。
自润州一行后,他便见识了钱传瓘的手段。此番北上大梁,更是下意识地將钱传瓘视为主心骨。
“沈判官莫急。”钱传瓘神色自若,抬手为他斟了杯茶,“不过些许波折罢了,尚在我掌握之中。”
沈文昌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心头那点焦躁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这副模样,好生眼熟。对了,在润州时,安仁义单刀直入发难,钱七郎也是这般神情。
“哦,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他心下一定,长长舒了口气。
怕什么?钱郎说“尚在掌握之中”,那定然出不了岔子。
他心神一松,顺势坐下,端起面前刚斟满的茶杯便往嘴边送,想学那豪饮的架势压压惊。
“嘶……烫烫烫!”茶水入口,沈文昌被烫得一激灵,慌忙放下茶盏,齜牙咧嘴。
“刚沏的热茶,判官莫不是当成润州的美酒了?”钱传瓘忍俊不禁,“判官就这般信我?”
“自然信你!”沈文昌吐著被烫到的舌头,语气却斩钉截铁,“钱郎既能说动安仁义,又能料定海上之路畅通无阻。如今既说『掌握之中』,文昌岂有不信之理?”
钱传瓘闻言,摇头失笑。
得知朱全忠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他並不意外。
或者说,他本就刻意流露出几分“急切”,好让朱全忠寻个由头敲打自己。昨日堂上折了对方的面子,总要给个台阶,一个让对方“出气”的机会。
若初次相见便唯唯诺诺,毫无胆色,只会让朱全忠看轻,甚至疑心田頵派他来是否存了怠慢之意。展露锋芒,才能让朱全忠明白,自己在宣州並未受屈,田頵对他確实看重倚重。
可若一直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又易招致上位者的忌惮与不喜。所以,需要適时递上“把柄”,让朱全忠有机会“敲打”一番,自己再顺势表现出驯服与恭顺,让对方觉得“此子可教”,气也顺了。
这和他在田頵那里的操作差不多,总结下来就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之驭上版”。
分寸拿捏之间,或许就能让朱全忠在日后考量是否支援田頵、以及支援力度时,多下几分赌注,多投入些许心力,田頵在面对杨行密时,也就能多几分胜算。
也不知朱全忠准备晾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