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梁王府。
“礼部尚书、邵州刺史,兼寧国军节度孔目官钱传瓘,拜见梁王!”
钱传瓘上前,肃然一礼,动作乾净利落,声音清朗沉稳。
“起吧。”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上传来。
钱传瓘直身,正迎上一双审视打量的眸子。
“你便是钱七郎?”朱全忠一身常服,缓步踱至钱传瓘面前,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
“大王谬讚。”钱传瓘不卑不亢。
“贡赋的明细,敬翔已报於孤。你此番跨海而来,实属不易,倒是有心了。”
“为朝廷分忧,为天子解劳,乃人臣本分。些许路途艰辛,不足掛齿。”钱传瓘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朱全忠微微頷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孤听闻,此次朝贡,润州的安仁义也插了一手?上回杜彦之来,可未曾提及此事。”
“回大王,”钱传瓘神色不变,从容应道,“杜从事奉使来謁时,宣州尚在与润州商议,能否说动安使君共襄义举,犹未確定。故杜从事未能预稟,实乃情有可原,绝非有意隱瞒,还望大王体察。”
“一份贡赋,却要討两份恩赏。田德臣这买卖,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大王容稟,”钱传瓘略一拱手,言辞恳切,“朝贡天子,输诚朝廷,乃天下节镇人臣共有的本分,何分彼此?安使君感念天子恩德,仰慕大王威仪,愿开海道,助运资粮,同表忠心,此乃大义所趋。岳父大人不过顺势而为,促成其事,岂敢独居其功,更遑论『买卖』二字?”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於恩赏,天子雨露,大王明断,自有法度。宣州、润州所期盼者,无非是朝廷一个『公允』二字。岳父与安使君皆言,但凭大王与朝廷裁处,绝无怨言。”
“好一个『绝无怨言』。”朱全忠忽然笑了起来,转头对著侍立一旁的敬翔,指了指钱传瓘,“子振,你瞧,钱家的这个小子,倒真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
敬翔在一旁微笑拱手:“大王,钱王素来恭顺朝廷,钱七郎身为其子,言辞得体,思虑周详,倒也不足为奇。”
“嗯,难怪田德臣非要强掳了钱具美的儿子来做女婿。”朱全忠目光在钱传瓘身上又扫了一遍,似嘆非嘆,“如此少年,谁见了能不动心?”
两人就这般当著钱传瓘的面,旁若无人地评点起来。言语间虽多是夸讚,但那隨意指点的姿態,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慢。
钱传瓘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他们谈论的並非自己。
“说到此处,孤倒有一问,想问问钱七郎。”
“大王请讲。”
“汝既是钱鏐之子,孤亦听闻,汝是被田德臣强掳至宣州。”朱全忠目光炯炯,似要將他看穿,“为何今日,却肯如此为他尽心奔走?”
“回大王,”钱传瓘抬起眼,神色坦然,“当初之事,確有曲折。然岳父大人待我以国士,妻以爱女,託付心腹,授予权柄。此恩如山,此信如天。传瓘既入宣州,便是宣州之臣、田氏之婿。为岳父奔走效力,乃分內之事,亦是为人臣、为人婿的本分。”
“本分?倘若他日,钱具美与田德臣因利害衝突,兵戎相见,汝为人子又为人臣婿,又当如何自处?”
钱传瓘迎上那道探究审视的目光,並无半分闪躲,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坦荡:
“大王明鑑,此確为传瓘终身难解之结。家父坐镇两浙,保境安民,乃人子之幸。然公私须分明。若真有刀兵相对之日,於公,传瓘必竭尽所能,为宣州谋,为岳父计。於私,若得天幸,战阵之上,绝不直面家父旗號;若事不可避,愿以身为质,换两军暂息干戈,觅一线转圜之机。”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朱全忠,终於展露出年轻人的锐气:
“只是,大王乃天下统帅,国之柱石。以此等两难之事反覆詰问於我,无论传瓘如何作答,恐皆难免错漏,徒惹非议。此等情境,窃以为,似非大王应有之豁达风范?”
朱全忠正听得专注,闻言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这少年竟敢反过来將他一军。
不待他反应,又听钱传瓘继续道:
“再者,下官虽年少位卑,然亦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礼部尚书、邵州刺史。今日奉使而来,是为公事。大王方才以『钱家小子』相称,若论私谊,自是长辈爱称,传瓘不敢有辞。然於公堂之上,以此呼之,是在轻视我吗?”
朱全忠面色不显,心中却有些不快。
敬翔赶在他动怒前,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小子无礼,安敢如此对大王说话!”
钱传瓘却不退缩,目光迎向敬翔,朗声道:“下官尝闻,昔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今日大王既以公事召见,传瓘亦以公礼相见。大王若先以轻慢待我,却要求我毕恭毕敬,恪守全礼,敢问太府卿,天下可有此理?”
“好了,子振。”朱全忠听完此言,不仅没有继续动怒,反而觉得怒气消了几分,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敬翔,“方才確是孤失礼在先。”
“传瓘气盛,言语无状,冒犯大王,请大王降罪。”
见朱全忠收起轻视,钱传瓘也见好就收,行礼拜道。
“罢了。”朱全忠摆摆手,“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大王宽宥!”
钱传瓘再拜。
……
是夜,梁王府內室。
“这个钱七郎,当真是……无礼至极!”朱全忠坐在榻边,犹自带著几分不悦,向臥榻上的张惠抱怨道。
张惠精神不济,半倚著软枕,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著瞭然:“如此听来,大王心底里,对他倒是颇为讚赏。”
“夫人!”朱全忠眉毛一扬,似要反驳,“孤分明是在恼他!”
“我还不知大王么?”张惠缓了口气,微笑道,“若真是厌极了他,此刻他怕已不在梁王府,而在大牢之中了。”
朱全忠被说中心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胆大包天,倒是块材料。可惜,是钱鏐的儿子,又成了田頵的女婿。”
“良材美玉,何必问其出处?”张惠温声道,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大王既觉其可用,何不善加引导?田德臣其人刚愎易折,其势难久。这这钱七郎若真如大王所言,是个明理知势的,將来未必不能为大王所用。”
朱全忠若有所思,轻轻握住了张惠微凉的手:“夫人所言,孤记下了。你好生歇著,莫要再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