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全忠返回大梁,不到半月便调集了十万兵马,准备一举剿灭已被朱友寧打得节节败退的王师范。
与此同时,驻守邢州的名將葛从周奉命南下。朱友寧將围困兗州的战事全权交付於他,自己则移师东进,剑指平卢军本镇。
因援军主力来自魏博,朱友寧又率部北上与援军会合,合兵后,兵分两路:遣偏师五千攻棣州,自领主力直扑距离王师范老巢青州仅一百二十里的博昌。
消息传至青州,王师范惊怒交加,急遣使者飞驰淮南,向杨行密求援。
他一边焦灼等待回音,一边在府中破口大骂:“世人皆道李克用信义无双,原来竟与那西川王建一般,皆是反覆小人!某邀其共击朱贼,他倒好,派了支偏师来,连梁军的影子都未见到便缩了回去!此等行径,焉能成事?”
所幸,比起一仗未打便撤走的晋军,杨行密的表现“仗义”得多。
除了正於鄂州猛攻杜洪的李神福所部,收到王师范求援后,吴王杨行密果断派遣老將张训、都指挥使王茂章、滁州刺史刘信,率步骑三万,自海州北上,攻打密州,以援王师范。
同时,又令大將刘威领步骑三万北渡淮河,进逼宿州,以牵制梁军侧翼。
得知淮南大军来援,王师范欣喜若狂,立即抽调后方莱州、登州兵马,命其弟王师诲统领南下,与淮南军会师於密州城下,意图合力打通这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就在这青、密战云密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陆上廝杀之时,钱传瓘押运贡赋的船队,悄无声息地在莱州海岸登陆了。
若是太平年月,以宣、润二州联合朝贡船队的规模,绝难逃过沿岸巡哨的眼睛。
可眼下,王师范被梁军逼得喘不过气,已將淮南援军视为救命稻草。
密州,成了阻碍他与杨行密“双向奔赴”的关键节点,他几乎押上了后方所有机动兵力,力求与淮南军儘快拔除这根钉子,打开局面。
在王师范看来,朱全忠虽强,水师却弱,更乏海船。濒临渤海的后方莱、登二州,此刻相对安全,几不设防。
而淮南的注意力,也悉数被陆上战事吸引。
钱传瓘正是凭藉后世对这段歷史的模糊记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混乱窗口,力諫田頵果断行动,火速派出朝贡队伍。
“钱郎怎知此行竟能如此畅通无阻?”顺利登陆后,沈文昌望著井然有序卸货的车队,难掩惊讶,低声问道。
有了润州同行的经歷,尤其是一同“被赠美”的交情,他对钱传瓘的態度已大为亲近,称呼也从公事公办的“钱孔目”换成了更显亲厚的“钱郎”。
对钱传瓘力主即刻朝贡的提议,宣州幕府內曾有过激烈爭论。
以殷文圭为首的大多数幕僚均持反对意见,认为此时北上风险莫测,当以稳为主。唯独刚从大梁返回的杜荀鹤,站出来支持了钱传瓘。
田頵本人也几番犹豫。此事干係重大,並非儿戏,於是又多次找钱传瓘与杜荀鹤二人商议,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支持钱传瓘。
这其中,自然有对女婿首次主持大事的鼓励,年轻人既然提出了不同寻常的见解,总该给个机会试试。
更深层的原因,则在於殷老夫人那日与钱传瓘深谈后,將钱传瓘的肺腑之言连同那份难得的真情,都转告了田頵。
老夫人甚至难得动了怒,拿著拐杖结结实实训斥了儿子一顿,骂他“只知强取,不知將心比心”。
田頵並非全无心肝之人。母亲的责骂与钱传瓘的坦诚,让他意识到,若想真正將这颗“明珠”留在田家,光靠威势与利益捆绑远远不够,还需在关键时刻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况且,钱传瓘素来沉稳,杜荀鹤更是老成谋国,他们既然都认为可行,此策必有相当把握。
再者,经钱传瓘斡旋,安仁义也已入局,润州提供了船只与护航水军,等於分担了近半风险。
几经权衡,田頵最终拍板,採纳了钱传瓘的建议,並火速遣使通知润州准备。
为此,他甚至暂时搁置了原想让钱传瓘参与“勇毅都”筹建、歷练军务的计划。
“勇毅都”右都指挥使之职,田頵交给了郭师从,並让其暂时兼领左都指挥使。
明眼人都看得出,左都指挥使的位子是个萝北岗,一看就是大帅心中有了人选,只是眼下不便直接任命。
郭师从起初推脱自己才具有限,统领一千兵马颇感吃力,可一听田頵说“此位是暂替明宝守著”,顿时精神大振,拍著胸脯保证,定將这两千兵马整治得妥妥帖帖,等钱郎归来接手。
视线转回莱州岸边。
贡品已全部卸船,装上车马。钱传瓘一行改走陆路,向北疾行。不数日,前方便传来消息:朱友寧所部正在猛攻棣州。
钱传瓘当即命人持田頵与朱全忠往来的正式文书,前往梁军前哨表明身份与来意。核实无误后,梁军將领不敢怠慢,飞速將消息传至朱友寧处。
正於博昌城外督战的朱友寧得报,略一思索。他虽年轻气盛,却非不知轻重之人。宣州田頵在此敏感时刻遣使贡赋,政治意义非凡。他当即从麾下抽调五百精锐,令其护送钱传瓘一行前往大梁。
“末將奉朱节帅之命,特来护送。”领兵的梁军將领在钱传瓘马前抱拳,声如洪钟,“此去大梁,尚有数百里,沿途恐有溃兵流寇。末將麾下五百骑,可保钱尚书与贡物周全!”
前来朝贡,钱传瓘用得是大唐朝廷官面上的身份。
没错,我们的钱郎並非是一介白身,作为钱王的儿子,在乾寧元年二月他就被授盐铁发运巡官,不久又迁金部郎中、赐金紫,天復元年八月,又改授礼部尚书,遥领邵州刺史。
钱传瓘在马上从容还礼:“有劳將军,还请代某谢过朱將军。”
五百梁军步骑护卫左右,车队再次启程,烟尘向北,直奔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