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传瓘带著田薇离开后,也不知田薇和郭氏说了些什么,郭氏这会儿正喜笑顏开。
回头却瞥见老夫人双目含泪。
“阿家怎么哭了?”郭氏语气温温缓缓,“妾身方才问过囡囡了,明宝待她很好,也没有避讳著要孩子……”
郭氏担心田薇不动,问得便有些细,把田薇问得又羞又恼,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都交代了一通。
“我岂是为此事落泪?”殷老夫人悵然一嘆,声音里透著疲惫,“我是在哭,我家与明宝这段亲缘,本是以势强求而来。纵使如今薇儿与他两情相悦,可田德臣那性子……迟早会亲手將这一切毁了的。”
郭氏轻声劝慰:“阿家想得太深了。妾身看明宝那孩子懂事明理,也是个知恩念情的……”
“好孩子就活该承担这一切吗?”殷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著怒气。
郭氏一怔,有些无措,不知老夫人因何动怒。
殷老夫人见她这幅模样,什么气都没有了,只余深深的无力,这个儿媳妇哪哪都好,贤淑,温婉,唯一的不好就在於太过於温婉,一点脾气都没有。
“非是冲你发火,”殷老夫人缓了语气,疲惫地摆摆手,“我只是气我那儿子……行事总不留余地。”
郭氏这才鬆了口气,柔声道:“阿家保重身子要紧。”
回府路上,田薇察觉钱传瓘心情似乎轻快了许多,连眉宇间都透著一种鬆快的明亮。
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郎君瞧著很是开怀,祖母同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嘱咐我好生待你。”钱传瓘笑道,反问她:“夫人呢?丈母可同你说了什么体己话?”
“母亲自然同我说女儿家的私房话,”田薇脸一热,扭开头,“郎君一个大男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好面子的夫人,怎么肯將母亲细细询问夫妻敦伦、子嗣企盼的私密话宣之於口,那不是羞死了?
钱传瓘哑然失笑,便不再追问。
他今晚確实是失態了。
因为能察觉到殷老夫人说的日发自內心的,带有感情的真诚,所以才愈发感到无措。
翌日,三月二十二。
田頵自各都兵马中,精选三百忠诚敢战的老卒,补入牙內都。至此,牙內都正式扩编至一千一百人,皆为精锐。
此外,自年初到现在,田頵在这宣州境內,募兵共计四千人,编为两都,號“果敢都”“勇毅都”,每都两千人,又各自分左右两都,以原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十將刘云分別领果敢都左右指挥使,此二人皆是田頵心腹,久经战阵,足以镇抚新军。
勇毅都左右指挥使悬而未决,宣州军中各都指挥副使、十將乃至有功牙校,无不暗中活动,各显神通,皆欲在勇毅都爭得主將之位。
与此同时,王坛、汪建二將在芜湖为田頵督造水师,如今水师已达两万三千余人。田頵更斥巨资,採买大量良材,运往宣州北境上元县,大造战船,楼船、斗舰、艨艟,日夜赶工,江岸船厂灯火不熄。
三月二十四日,杜荀鹤自大梁返回宣城,与此同时,还带回来了朱全忠准许田頵输送贡赋的消息。
当夜,数支打著商行旗號的商队从宣城出发,往北而行。
……
三月二十八日。
行程最快的商队抵达了润州。
钱传瓘自车中步出,前来迎接的正是老熟人杨德光。
“钱郎,多日不见,风采更甚!”一见面,杨德光便开口称讚道。
“杨掌记亦是光彩照人!”钱传瓘还礼,两人相视一笑。
此番钱传瓘的目的地並非润州,而是大梁。上次商定,宣、润两州在朝贡事上分工明確:宣州负责主要贡品物资及正使,润州则提供入海口、船只並派遣护卫。
相互信任是合作的基础,既然已经决定一起去做大事,总不至於连这点信任的魄力都拿不出。当然,最主要的是,田頵与安仁义实在是太了解对方了,也太了解对方的处境,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此番输送贡赋的负责人,田頵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钱传瓘。
可怜的沈文昌,美娇娘在怀的生活还没过上几日,被田頵任命为寧国军节度判官,与钱传瓘一同前往大梁负责朝贡之事。
安仁义心疼钱財,不忍心见到辛苦搜刮来的钱財就这般送了出去,並没有过来相送。
“安帅命某转告钱郎,”杨德光引著钱传瓘往码头行去,低声道,“此行关係重大,水路虽避开了淮南关卡,然海上风浪难测,亦有海盗出没。润州派出的两艘楼船、四艘斗舰,皆配精熟水手,领军的赵校尉是老行伍,钱郎尽可放心。”
“有劳安帅费心,杨掌记周全。”钱传瓘頷首。他登上栈桥,望向江面。大小船只已泊在岸边,民夫正將车队运来的箱笼小心搬运上船。润州提供的战船体格庞大,船体坚固,水手在甲板上忙碌,井然有序。
“钱郎请看,”杨德光指著最大的一艘楼船,“此船可载三百人,稳如平地。钱郎与沈判官可居其上。其余贡品分装另船,有战船护卫左右,当可无虞。”
翌日清晨,所有物资装载完毕,船队扬帆。
船只顺流而下,江面开阔,半日之后,已驶出长江口,蔚蓝浩瀚的东海扑面而来。
……
海天相接,一望无垠。
钱传瓘立在楼船船头,凭栏远眺。他自幼长於內陆,见长江便觉“潮平两岸阔”,气象万千。
如今直面沧海,但见碧波万顷,天高云淡,鸥鸟翔集,方知何为浩渺。海风带著咸湿气息扑面而来,胸中块垒似也被这无垠的蓝涤盪一空。
四月初一。
多日漂在海上,再美的景致也看腻了。每日面对同样的海天之色,最初的新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长的单调与漂泊感。
胡进思需要留在宣州替钱传瓘做事,便让之前跟在他身边学习、还算灵活的尚从义,跟著自家郎君跑上一遭。
尚从义是个閒不住的,除了跟著戴惲学些基础拳脚,便爱在船上跑来跑去,帮水手干活,问东问西。他力气大,人又勤快,很快便与润州来的水手混熟了。
四月初三,海上颳起北风,船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为避开淮南水军可能的巡哨,船队航线有意偏离惯常商道,绕了些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