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宣城后,接连数日,来钱府拜访钱传瓘的人络绎不绝,不复数月前门可罗雀的景象。
自润州归来,沈文昌对钱传瓘推崇备至,替他好生宣扬了一番声名。先前对钱传瓘態度疏淡的殷文圭,近来也显出几分亲近,主动登门致歉,坦言曾于田頵面前进过“諍言”。
钱传瓘闻言一笑,浑不介怀,反倒宽慰道:“我知殷掌记非是私心小人,不过是为我家大人计,做了一回魏徵罢了。”又语重心长添了一句:“我家大人性子豪烈爽直,虽喜怒未必形於色,却绝非惯用机心、借力打力之人。”
“多谢钱郎提点。”殷文圭听出弦外之音,面有惭色,低声道。
一出钱府,殷文圭逢人便嘆:“昔闻廉颇负荆请罪,藺相如宽宥其过。今某无廉颇之诚,而钱郎襟怀之广,尤胜藺君!”很快,宣城便有了“美钱郎,心胸广”的传言。
田頵闻之,不过一笑置之。
三月二十一,钱传瓘携夫人同往拜见殷老夫人。
老夫人面容慈和,態度温煦。她本就对这孙女婿十分中意,自那日逆子跪地恳求、將钱传瓘种种承诺转述后,心中更添了几分怜惜。
有些长辈偏疼会哭闹的孩儿,有些则更怜爱懂事乖巧的。殷老夫人属后者。钱传瓘越是表现得沉稳明理,她便越是心疼这孩子,暗恼自家儿子行事孟浪。
老夫人与郭氏不著痕跡地问起小两口日常。
田薇神采飞扬,说起在府中射箭、听曲儿,过得比在节帅府时更自在快活。
郭氏悄悄瞥向钱传瓘,却见他正望著女儿侧脸,眼中笑意温然,满是由衷的欢喜。
郭氏心下稍宽。
女儿过得恣意,她自然欣慰,又恐女婿一味迁就,反伤了夫妻情分。
如今见小两口相处融洽,隱有琴瑟和鸣之象,总算放下心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钱传瓘此时固然有做戏给郭氏和殷老夫人看的成分,可对夫人,他也的的確確的甚是欢喜。
郭氏寻了个由头,將女儿引开,给殷老夫人和钱传瓘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殷老夫人细细端详著他,越看越是喜爱。难怪自家那混帐小子铁了心要笼络明宝,如此佳儿,这般品貌才性,谁见了不疼?
钱传瓘在郭氏將夫人拉走的时候,便猜到了殷老夫人有话要对自己说,任凭老夫人端详打量,却听见老夫人长嘆了一声。
又听老夫人开口道:“明宝啊,近前些来……”
钱传瓘依言俯身凑近。老夫人伸手,怜爱地抚了抚他发顶,亲昵之意溢於言表。
恍惚间,让钱传瓘忽然想到了远在杭州的母亲陈氏,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有了几分痛处和思念。
也不知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作祟,还是说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钱传瓘,却多了一部分来自后世的记忆?
他竟有些贪恋这来自长辈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个世界的钱传瓘姑且不论,反正后世的钱传瓘,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好人,但也是个普通人,儘管已经尽力为孩子们改善生活了,但是难免力有不逮。
像钱传瓘这种懂事乖巧的孩子,反而容易遭到忽视。
院长也在尽力为孩子们寻找好一些的收养家庭。
钱传瓘因为长得还算好看,加上人又聪慧,也曾被一对多年无子的夫妇看中,差点被收养。
但是也不知父母缘浅,还是怎么事,收养手续还没有办完,那对本来死活怀不上孩子的夫妇,就怀上了孩子,出於对不能处理好亲生子与养子关係的担心,收养之事也就此作罢。
好在那对夫妻也算是好人,家庭也还算富裕,不仅向只有八岁的钱传瓘道了歉,还主动提出资助钱传瓘將来上学的学费。
往日种种仿佛就在眼前,但是那些记忆清晰又模糊,就好像隔了一层纱。
此刻头顶传来的温度与怜惜,如此真实,让他鼻尖发酸。
越是看起来坚强、乐观的人,其实越容易被温柔所打动。越是经歷过苦难的人,越渴望阳光与爱。
“好孩子……”殷老夫人看出了他神色的不对,轻声道,“这些日子,过得很累吧?”
钱传瓘想要告诉老夫人,“我过得很好,大人对我也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但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殷老夫人嘆了口气,继续道:“前些日子,田德臣跪下来,求我,让我对你好点,希望能够把你彻底绑在宣城。”
“可是我觉得啊……”殷老夫人语气依旧慈和,“感情与亲情是不能拿来利用的,便是九分的真情,掺和上了一分的假意,这份真情都让人觉得难堪。”
“我知道明宝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聪明孩子,来宣城后,如果不装出十分的真情,恐怕就不能被我那逆子所容。若是你当真只是在虚以为蛇,我兴许就按照田德臣说的那般去做了,可是我看得出,你的不得已里,对薇儿,为这里,是有几分真情的。”
钱传瓘默然不语,算是认可了老夫人的话。
“田德臣的心思,我不说,你应当也清楚,但是我觉得他非但不能够成事,反而会连累你和薇儿……”
“你若是想家,想要回杭州去,”老夫人似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压低了些,“我会让师从替你安排,送你回去。”
“只是有一点,你得把薇儿一同带走……”殷老夫人悵然道,“就当看在夫妻一场,让她好好活著,成吗?”
钱传瓘鼻头髮酸,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他並不厌憎宣州,也非被迫来此,娶的夫人他亦真心喜爱。可这纯粹为他计、不带半分索求的温情,他已太久未曾触碰。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委屈在何处,只是忽然觉得,可以哭一哭。
“好孩子,委屈你了……”殷老夫人实在听不得晚辈的哭泣声,竟也跟著落起泪来。
不一会儿,钱传瓘擦了擦泪,脸上並没有悲伤与委屈,眼中也多了几分澄澈与清明。
“老夫人,传瓘不委屈。我很喜欢宣城,也很喜欢夫人,敬重老夫人。大人与舅父待我甚厚,我不会离开宣城,当日我对大人的许诺,也绝不违背。”
態度坚决而又恳切。
殷老夫人被他的话打动,心中怜惜更甚,抚摸钱传瓘脑袋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