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頵伸手拍了拍钱传瓘肩头,缓声道:“明宝能见到百姓苦楚,是件好事。治军理民,从非一味怀柔,亦非一味强横。安仁义勇则勇矣,惜乎不悟此理。”
“数月之前,某因一时激愤,几欲不顾一切,仓促举事。后又因联结上安仁义、朱延寿二人,便觉淮南已在掌中。若非明宝当日点醒,让某看清其中虚实差距,如今若贸然起兵,恐宣、润上下,皆已沦为杨行密阶下之囚矣。”
田頵与安仁义相交多年,岂能不知其性情?不过是先前怒火衝心,不愿细想罢了。
“大人何出此言?”钱传瓘正色道,“时运有起伏,英雄亦隨势转。昔年秦始皇扫灭六合,何等雄视?然势去之时,社稷崩塌不过转瞬。西楚霸王破釜沉舟,气概何如?终不免乌江自刎。汉高祖起於亭长,十数年间奄有天下,亦有白登之围,几陷绝境。”
他復而笑道:“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大人此前,不过是一时未逢其会。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杨行密北有梁王虎视,西有朱延寿异心暗藏,东有安仁义欲与我宣州联手。其子嗣庸碌,难承基业。以此观之,杨氏之衰,已见端倪。大人正当乘时而动,何须妄自菲薄?”
田頵虽知他意在宽慰,心中仍觉熨帖。他思来想去,总想给这女婿些奖赏,可连女儿都嫁了,官也给了,还能赏什么?总不能现下就把基业传了吧?
“你方才说,安仁义送你那两名美姬,打算如何安置?”田頵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挑眉道:“可要某替你另寻一处院子?”
钱传瓘神色有些古怪。
女婿从外头带女人回来,老丈人不训斥,反倒关心有没有地方安置?
这……合適么?
“大人,那两女……传瓘已让戴惲送至夫人处了。”
“以薇儿的脾气,你也敢將人往她那儿送?”田頵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语重心长道:“虽你与薇儿成婚不久,某当提醒你以家室为重。可想著你这年纪,贪玩些也是常情。只是玩归玩,莫要过了火。你如今还在习武,更不可纵情声色犬马,伤了根本。明白么?”
“传瓘晓得。”钱传瓘按下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替夫人说话道:“夫人贤淑良善……”
“行了行了。”田頵有时候都觉得这女婿是不是对女儿的滤镜有点太高了?
钱传瓘今日倒是觉得,这位岳父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这说话的姿態和立场,不像岳父,倒有几分像他亲阿爷?
这是真把我当儿子养了?
钱传瓘眉心微跳,觉得还需再观望观望。
……
“你说,这是安仁义送给郎君的?”田薇英气的眉毛一挑,杏眼圆睁。
“仆绝不敢欺瞒夫人!”戴惲大声稟道。
“你先下去吧。”
“喏。”戴惲应声退下,心里替郎君捏了把汗——夫人瞧著可不太高兴。郎君,您好自为之吧!
田薇半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跪在眼前两女的下巴,左右端详。
“嘖,倒真是两个美人。”
两女嚇得瑟瑟发抖,心里直叫救命。
先前光看钱郎君容貌出眾,又年少有为,只道凭自己姿色,纵然不敢奢望正室之位,做个宠妾总有机会。哪曾想,竟直接被送到正牌夫人跟前!
她们如今也知晓了钱传瓘的处境——虽是越王之子,眼下却是仰仗岳父的女婿。
而眼前这位夫人,正是田頵的千金。
这些年钱鏐与杨行密爭夺苏州,田頵与安仁义在苏州百姓口中,皆是凶名赫赫的凶人。田頵的女儿,又能是什么善茬?
两人连自己会如何悽惨死去,都已想像了七八种。
“你们抖什么?”田薇鬆开手,嗔怪道,“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夫人饶命啊!”其中一女竟嚇得哭出声来,哭声婉转,如黄鶯出谷,“奴婢们与钱郎君並无瓜葛,只是安帅將我们赠予郎君……郎君、郎君也未曾碰过我们……”
美人眼角含泪,晶莹泪珠掛在纤长睫毛上,一身素雅衣裳衬著娇弱面容,当真我见犹怜。
“嘖。”田薇轻嘖一声,眼里却浮起几分新奇。她自己素不爱这般娇柔打扮,身边常来往的女伴也多半爽利,好作男子装束。如今见了这两个“小家碧玉”楚楚可怜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稀罕。
“你们是说,郎君还没碰过你们?”
“没有……奴婢们还听说,安帅將我们送出前,曾留郎君在府中宿夜,那晚便遣了两位姐姐去伺候,可郎君……將她们都屏退了。”另一女偷偷抬眸,观察田薇神色。
田薇小脸绷著,故作严肃,心里却有点窃喜。
虽说嫁人后,她也没指望郎君能守身如玉、后院唯她一人。可毕竟新婚不久,两人还未相处多少时日,若他在外头便花天酒地,她心里总归不舒坦。
“好了,休要在背后妄议郎君!”田薇眉头一皱,英气毕露,看著甚是唬人。
方才偷瞧她脸色那女子,却似窥出她真实心绪,大著胆子道:“夫人,奴婢二人不求服侍郎君身侧,只愿能为夫人端茶递水、侍奉左右,赏一口饭吃便感激不尽了。”
“你叫什么名字?”田薇见她知情识趣,开口问道。
“奴婢贱名不堪入耳,求夫人赐名!”
田薇见她眉目如画,灵机一动:“那你往后便叫『画眉』罢。”
“谢夫人赐名!”画眉喜道。
“奴婢、奴婢也斗胆,求夫人赐名……”另一女有些呆愣,自知不及画眉机灵,只得跟著学舌。
“你方才哭得倒是好听,跟黄鸝鸟儿似的。不如就叫……”
“黄鸝?奴婢谢夫人赐名!”那女忙不迭叩首。
田薇却不高兴了,她名字还没说完呢!
聪慧大度的田夫人觉得甚没面子。
“谁准你叫黄鸝了?”她小脸一板,故作凶狠,“你往后就叫『子规』!”
子规哪有黄鸝动听?听著便带三分哀戚。田薇虽爱骑马射箭,可杜荀鹤当过她先生,父亲身边又有夏侯淑、杨夔这等文人,诗文典故她多少也知晓些。
“奴婢……谢夫人赐名。”子规低声应下。不好听便不好听罢,既得了夫人赐名,便是夫人的人了,总不至於隨意发卖或打杀了罢?
她悄悄抬眸,偷覷田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面容秀丽,却非白皙娇柔,透著健康的色泽;眉宇间没有寻常闺秀的精致,反而英气勃勃,像个小郎君。
夫人……可真好看啊。